第27節 宿在簡陽
寶興邊坐邊說:“那快填哪,天都快亮了。——本部堂還等著喝慶功酒呢!”張也品道:“這五魁,是專等製軍大人來填的,趕巧大人來了。——若大人不來,下官正要著人去請呢!”
寶興哈哈大笑:“快不要抬舉本部堂。本部堂仍一介武夫,是填不來五魁的,傳揚出去,不笑掉人大牙才怪!”
曾國藩恭恭敬敬深施一禮:“製軍大人學貫古今,當朝沒有幾個能比得過。這五魁,非大人填而不能完滿!——下官代表新科五魁,謝大人了!”
寶興還要謙讓,張也品已飛快地拿筆遞過來,道:“請製軍大人執筆吧,快不要讓新科五魁等得心焦了。”
寶興這才提起袖子持筆填榜。
多少年以後,每當提起由曾國藩主持的這次四川鄉試,蜀中士子仍讚不絕口,稱這是大清開國以來四川舉行的一次最公正、聖恩最大,也是錄取寒士最多的一次鄉試。一位年邁的老秀才甚至寫了一首打油詩來歌頌這次盛會:老朽七十整,夢舉四十年。
隻因無銀兩,場場榜外邊。
經倫空滿腹,愧對孔聖賢。
今日又下場,不期竟歡顏。
這位因無銀兩打點、四十年被冷落在榜外邊的人就是這次的解元宋文觀——一位治學嚴謹、為人正直的七十歲的老學究。老人家此次參加鄉試,如果不是曾國藩的冰塊送得及時,不要說中不了解元,恐怕連命都丟了。該舉子後來做過一任縣令,轉年即累死於任所而無怨無悔。宋文觀不僅官聲不錯,他的故事還被民間藝人編成彈詞在各地傳唱,美名大揚。
在成都又耽擱了三天,曾國藩這才同趙楫、肅順等人起程回京。
四川總督寶興,特意在頭天即把川中舉子集起的程儀分發給副主考趙楫及考官等人,這些,曾國藩並不知道。寶興又專撥親兵三十六名,特委了一名把總負責,押了十車貨物——當然是獨輪小車,車上滿載著四川的土特產,隨曾國藩一齊進京。這些東西是分發給皇親貴族大學士尚書們的。寶興又修書若幹封,交把總封好。送給曾國藩與穆彰阿的禮物卻是與眾不同:用兩個三尺見方的木箱盛著,壓在車子的最底部,隻有帶兵把總一人知道,曾國藩、趙楫等人都被蒙在鼓裏。寶興這麽做也是出於無奈。
穆彰阿在給寶興的信中,特別強調“曾國藩雖出身農家,操守卻是古今第一人”
。
寶興不想被曾國藩當眾出醜,說穿了就是不想和曾國藩鬧隔閡。他寶興是穆黨,曾國藩作為穆中堂的座下弟子,自然也是穆黨。寶興是這麽想的。
曾國藩起程那天,寶興的起花珊瑚頂戴特別耀眼,而老巡撫黃忠的精氣神卻不足。因為簡陽夷案沒有了結,夷人追得緊,追得黃忠沒情沒緒。
出成都沒幾日就到了簡陽,簡陽知府張殿元帶各縣正堂已早早地在城門口跪接。
曾國藩等人當晚宿在簡陽。
張知府當晚把曾國藩和肅順請到私邸,稱有一元代鬥方求曾翰林給看一下是不是上品。曾國藩和肅順對望了一下,三個人就一起走出驛站。
進了張府,一桌蠻說得過去的酒席已擺放停當。張殿元把曾國藩按在上首,把肅順按在二首,自己在下首打橫作陪。
張殿元先讓廚子給曾國藩上了一碗清筍蓮子湯,卻是放了辣子的,他和肅順則每人麵前斟了一大碗酒。
曾國藩望了望那碗飄著辣子的蓮子湯,無可奈何地把碗往外推了推,道:“告訴廚下,給下官沏壺茶吧。”
張殿元以為曾國藩渴了,便急忙吩咐下去。
待茶水端上來後,張殿元先給曾國藩斟了一杯,然後便端起酒杯道:“本府先祝二位大人順利回京。”
曾國藩禮節性地端起茶杯碰了碰唇。
肅順則高興地舉著酒杯道:“府台大人如此高抬本人,在下這裏先幹為敬!”一仰脖,一碗酒便灌進肚子裏。
張殿元看得目瞪口呆,他邊給肅順斟酒邊道:“肅侍衛如此豪飲,真讓本府大開眼界!——看肅侍衛的海量,便可知肅侍衛的前程!——不可估量啊。”
說得肅順哈哈大笑起來。
曾國藩道:“看張大人的氣色,好像夷案處理得還順手?”
張殿元的神色立時嚴肅起來。
他放下酒杯,鄭重其事地說:“下官把二位請來,就是還要請教。——胡家在簡陽的煙館、銀莊本府已經查封了,但胡家一口咬定,近兩個月來根本沒見什麽英吉利人。——案子卡在這裏,弄得本府騎虎難下。——巡撫衙門天天行文討要結果,胡家的家小是天天來衙門要人。英吉利的谘文,巡撫衙門已轉過來幾份,口氣確是硬得嚇人,還給巡撫衙門限定了時間,超出時間找不到人,他們不僅要進京告禦狀,還要派火炮隊進川,說是維護英吉利商人的利益。——本府想,實在挨不過去,就把屍體亮出來?——總得有個結局吧?”
曾國藩沉吟了一會兒,心中權衡了一下利弊,斷然道:“英吉利商人的屍體萬萬不能亮出來!不僅不能亮出來,還要深埋、保密。”
肅順也道:“曾大人的話有道理。夷人近幾年與我大清打交道,用得無非是訛、嚇、蒙、騙四字——先訛人,訛人不成再用大話嚇你,一見嚇你不住,就開始用一些你弄不明白的事情蒙你,然後再騙你。曾大人,可是這樣?”
曾國藩佩服地望了肅順一眼說:“肅侍衛概括得好,也對夷人看得較透。英吉利人也好,倭寇也好,都是些尚未開化的野蠻人,伎倆也就是肅侍衛說的那幾種。
隻要別讓他抓住證據,就能一直拖下去。雖然胡家也不能就此罷休。下官思慮了許久,這煙土對我大清國危害太大,長此以往,勢必醞成禍亂。——盡管林公則徐因禁煙而獲罪,但煙禁並未開,私販鴉片還是犯法的,必須禁止。你放過胡家,英吉利的鴉片在簡陽就還有市場。隻要鴉片在簡陽,簡陽還想太平嗎?”
張殿元端起酒杯猛喝一大口:“就照二位大人的話做,拖,一直拖下去,簡陽既沒見著夷人,也未發現夷屍!——胡家已經抄沒的錢財決不能發還!”
曾國藩堅信,隻要張知府按他說的這麽做,肯定能把夷人拖垮,簡陽也會從此太平無事。
當時,辦理夷案,各地衙門大多采用這種拖的手段來對付洋人,因為大家實在找不出更好的方法。這種方法在康、雍、乾時還比較有效,但隨著夷人武裝的進入,這種方法就不再有效。
離開簡陽府,曾國藩等人取直道回京,這就大大縮短了行程,隻五十幾天光景,主持四川鄉試的一行人就平安進京。
到了翰林院才知道,曾國藩已升授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由從五品上升到正五品,肅順也由大內侍衛,調任皇四子奕的貼身侍衛,台莊則分到皇六子奕身邊充任侍衛。
奕和奕,是道光帝比較寵愛的兩個皇子,有人推斷,將來的皇位繼承人,此二人必居其一,據說是一個和尚從《推背圖》裏找出來的,真偽待考。
趙楫也交部優敘,各考官也都各有賞份。川中一行,大小十幾人等,人人有份,個個得賞,真個是雨露甘泉,皇恩浩**。
把文書交割完畢已近午時,曾國藩到路邊的飯鋪匆匆吃了一碗餛飩,自然是不放辣子的那種,然後就急匆匆趕往穆府拜謁座師。
曾國藩知道,穆中堂午後一般不去公事房的,皇上有事,便由當值的章京傳喚。
一見曾國藩走進來,老中堂果然十分高興,又是讓坐又是請茶。
曾國藩親手奉上一盒在成都為恩師買的毛尖,又獻上一罐在三峽特意灌的上峽水——專用來泡毛尖的,又從袖裏摸出一柄破爛的、說不清具體顏色的湘妃竹扇。
穆彰阿打著哈哈,口裏說著:“滌生萬不要如此。”用手輕輕地把毛尖推開,不很在意般地打開那把不成樣子的扇子。
“哦?”穆彰阿猛地坐直身子,眼裏射出兩道驚喜之光。在這柄很破舊的扇麵上,一隻小蝦清晰地蜷伏在水中的一片雜草中,六如居士幾個小楷字更讓老中堂為之驚訝。
他把扇子平放在案上,拿過放大鏡,一處一處細看起來。
這柄小竹扇曾國藩已反複鑒定過了,確屬唐伯虎畫的上品。唐寅畫蝦極少點睛,一生中好像隻點過兩次,這是被專家考證過的。——這柄扇當是唐寅在極興奮時隨手畫給秋香的,據說當時很被唐室其她姐妹眼紅過一陣。
這柄竹扇,是曾國藩在成都的一處深巷裏的一家老字號古玩店買的。唐學士的點睛蝦何以流落到蜀地已無從查考,老掌櫃開價就是二百兩,並且聲明,不真保退。
曾國藩開始並沒有太往心裏去,他抱定的主意是江南第一才子的作品不可能流落到川中腹地的。——但他經過一番細細察看之後,卻斷定,這是真貨,而且是京師古玩家們尋覓已久的、唐學士僅有的兩幅點睛蝦中的一幅!無疑,老板開的價錢一點兒都不高。唐寅的作品一般都在五十兩至二百兩白銀之間,但這柄點睛蝦卻遠遠不止二百兩這個數了,曾國藩給它估定的價錢當在五百兩與一千兩之間,很可能更高。
從老掌櫃開出的價錢看,是把這柄湘妃竹扇作為一般唐寅作品來對待的。曾國藩決定五十兩買下這柄扇子,多拿出一兩都超出他自己的預算,盡管河南巡撫衙門替皇上墊賞的一千兩銀子尚分文未動,但那筆賞銀曾國藩是有大用的,不肯輕易拆封。
他入蜀前,湘鄉的父親曾鱗書就要帶他的家小及兩位弟弟進京看他,同時也是讓曾國藩這位翰林大哥親自指導一下剛剛進縣學的兩個弟弟。曾國藩的大兒子紀澤也已長到五歲,曾國藩尚沒有看見自己兒子的小模樣。他因為典試四川,所以隻好寫信申明緣由,告訴父親及家小緩來。曾國藩的這一千兩銀子是準備回京之後安排家小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