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防不勝防
他掏出五十兩一封的銀子往櫃上一放,真誠地說:“在下隻有五十兩。出手,扇子打包歸我,不出手,請把扇子收好,在下湊足了錢,再來取。”
老掌櫃是個老古玩,看人的眼力也毒,從曾國藩進堂那幾步走來推斷,這是個京裏來的官家人,但看不出職位高低,揣摩不透品級大小,隻能從舉止分析不是一般的小官小吏。曾國藩那日著的是便裝,青衣小帽,一派書生打扮。
老掌櫃先盯了一眼曾國藩的臉,慢慢地便把扇子收回櫃裏,同時把銀子往外推了推,說:“爺,您老把銀子收起來吧。”
曾國藩無奈地歎了口氣,收起銀子慢慢地轉過身去。他的眼前浮現出三年前在北京琉璃廠附近的古玩店出現的一幕情景,他在這家古玩店的牆上發現乾隆年間的大學士劉墉劉石庵寫的一幅對聯,他賞玩許久,歎羨不已,決定買下來,寄回湘鄉讓弟弟們臨寫。——哪知掌櫃一開價,竟是十兩銀子不打折扣。等他攢夠了錢再來買時,那副對聯已經出手了。每當想起這事,他就後悔不已。人們都說大戶人家藏古玩,富足門第購字畫,說得一點兒不假。曾國藩雖是窮書生,偏偏也愛古玩字畫,就因為囊中羞澀,與多少上品失之交臂!
曾國藩走出店門的一刹那,又猛地回頭望了一眼,眼裏流露出無限的眷戀之情。
“客官慢走一步,”老掌櫃忽然跑出櫃台,抱拳而問,“敢問台甫?”
“在下曾國藩。”曾國藩拱了拱手無奈地說道。
“您老敢則是京師來川主持鄉試的曾大人?”
“正是在下。”
“怪不得您老拿不出更多的銀子,看樣子真像傳聞的那樣,不拿份外的銀子啊!
——得,這柄扇子,小老兒就五十兩讓了!”
曾國藩得到這把湘妃竹扇竟興奮得一宿沒睡安穩。
寶興送給穆中堂的禮品上午就已由親兵交到了穆府。曾國藩忙於交割,沒有親自跟來,好像親兵也沒有讓跟著。穆府和各大王府一樣,路徑人人知道。
“滌生,”穆彰阿把扇子放到案上道,“你又得了件寶貝!唐解元畫蝦不點睛,點睛的作品傳世的隻有兩件啊!”
曾國藩站起身說:“恩師,門生如何消受得起嗬!——這是門生特意送給恩師的,請恩師笑納。”
“啊!”穆彰阿立時滿臉喜色,嘴裏卻一連聲道,“這怎麽敢當,這怎麽敢當!——滌生啊,奉天將軍府今天給老夫送來幾尾鮮活的龍蝦,過一會兒陪老夫抿上兩口。你這次入川,可曾碰到什麽名醫?”
穆彰阿深知曾國藩癬疾嚴重,無論走到哪裏都要訪求名醫。但對曾國藩在洛陽所遭遇的陷害卻隻字不提,好像發生在海外,又仿佛不曾發生過。
曾國藩麵露喜色:“謝恩師記著!”便把寶製軍如何求助“怡興堂”、“怡興堂”
老掌櫃如何贈藥膏的事複述一遍。
臨末,曾國藩道:“想不到‘怡興堂’的膏藥確有與眾不同之處。門生貼了兩貼,臨進京前,隻覺渾身奇癢,脫掉衣服看,竟然都結痂了,內毒明顯地去了一些,但一遇潮,還是泛癢發作,這就靠自己以後注意了。——今天在公事房坐了一上午,就很安穩。”
穆彰阿笑道:“滌生這次入川,雖受些辛苦,也算值得,升了官又得了膏藥方子——”
“這也是恩師栽培的結果。”曾國藩笑著搖了搖頭,“恩師近來身子骨可好?”
“還是老樣子,六分能吃四分能睡。”穆彰阿捋著胡須道。
曾國藩雖對穆彰阿的結黨營私心存戒備,但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古訓卻是斷斷不敢忘懷的。所以,每逢穆相的生日或是逢年過節,曾國藩都要寫上幾個字親送到府上以盡門生之孝。入蜀前,他就已打定主意,要尋一件罕見的東西送給恩師。這也是曾國藩於入蜀途中得閑便遊寺廟逛古玩攤子的原因。雖不乏自己興趣使然,也確是出自曾國藩讓恩師開心一回的誠心。
穆彰阿不缺銀子不缺權勢,惟獨缺少這種誠心。穆彰阿居官十幾年,門生故吏成千上萬,能特別高看曾國藩,就是因為這個門生能補上他所缺的這個“誠”字。
飯後,曾國藩要告辭的時候,穆彰阿道:“滌生啊,這幾日辦事的時候要小心一點,皇上最近心緒不佳,已連連申飭了好幾位大臣。聽太醫說,皇後得了一種怪病,腹腫不泄,已三天沒有進食,是一種非常怪的氣症。”
曾國藩的心猛地一沉。怪不得今天的翰林院失去了往日的活潑氣氛,大家說話走路都格外地小心。看樣子,誰也不想這時候闖禍。
曾國藩怏怏地回到府邸,周升早早接著。
“爺,”周升悄悄道,“四川來的親兵候您大半天了,問也不說話,好像有什麽東西要交割。小的給他泡了一壺茶,就那麽一直在堂屋喝著。”
曾國藩一端詳,原來是同來的親兵把總,這才放下心來,落座問道:“製軍大人交辦的事情都辦妥貼了?”
“回大人的話,”親兵一抱拳,“都辦妥貼了,卑職準備明天回川複命。”
“辛苦你了。”曾國藩略靜了靜,“一路風塵護送學差,千辛萬苦總在不言中。
周升啊,去封十兩銀子交給這位老哥。”
“謝大人!”親兵把總略跪了跪,忽然用手往屋角一指,道,“請大人給卑職寫張回條,卑職好回去跟製軍交差。”
曾國藩順著手指望過去,這才發現屋角裏多了一隻三尺見方的木箱子,像是景德鎮裝瓷泥的木櫃,箱口赫然封著四川總督衙門的紫花大印。不用問,這自然是那寶製軍送給曾國藩的禮物了。
“真是防不勝防!”曾國藩心裏嘀咕了一句,然後提高音量,“周升啊,煩你打開箱子。”
箱子很快便打開了,四十封官銀整整齊齊地出現在曾國藩的眼前,每封為五十兩,四十封即是二千兩——又等於一份程儀!
麵對這兩千兩整齊的白銀,曾國藩沉思了一下,這才拿起紙筆,給寶興寫了一封謝函,也無非承蒙關照、受之有愧等謙詞。
把總拿到回函,高高興興地回客店去了。周升直送到大門外,才閉門。
但曾國藩卻讓周升把臥房裏的一個竹箱子打開,他從裏麵拿出一個油紙包後,才重又扣上,放回原處。
這個油紙包從他進京點翰林開始就跟著他,已經跟了他五年了,從沒離開過。
油紙包裏是何許物也?
紙包裏包著的是曾家幾十世秘傳的一種治氣症的藥丸子,整整二十粒,是曾國藩臨上京的那天晚上,祖父曾星岡按著秘不示人的方子早就熬製好讓他帶在身上的。
提起這幾粒藥丸,還有一段小小的來曆。
曾氏祖先曾參聖人,深知曾家人肝火旺盛,夏秋交時稍有不慎便得氣症;曾參的父親、叔叔在而立之年均喪於此症。後來,曾參講學時,道觀偶遇一位高人。當這位方外之人得知求藥的人便是曾參時,便傳了他這個方子。曾參按這個方子采集了上百種草藥進行熬製,一試,果然靈驗,就一代代傳下來。曾星岡的幾次氣症也是靠這個方子度過劫難的。曾國藩十歲上得氣症整整昏睡了兩天兩夜,也是星岡公把藥丸子兌了水,撬開曾國藩的嘴硬灌下去,才活到今天的。依曾國藩的意思,要把方子公布出來,來個普渡眾生,但曾星岡不許。曾星岡講,一藥對一症,對症下藥,是救人,下藥而不對症,便是害人了。曾家人死於這種藥丸子上自然無話可說,而世人若是死於這種藥丸上,曾家還想過安穩日子嗎?
曾國藩把藥丸揣進懷裏,決定連夜進見皇上,冒死把藥丸呈上去,用不用由皇上裁決。曾國藩知道,氣症是挺不過第五天的,五天內如不用藥,必死無疑。
關天人命,曾國藩哪敢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