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32節 歐陽氏的家庭出身

歐陽氏的淑嫻慢悠性格與她家庭出身有關。

湖南衡山南麓的衡州府,當時是湖南僅次於長沙的大城郭,衡州府的府學也很有名,府學有名正八品訓導叫歐陽凝祉字小岑號滄溟的,是衡州百裏方圓數得著的人物。歐陽三代在衡州做官,雖然都是八九品的小官小吏,門第的書香氣卻是極濃的。

曾國藩二十一歲時,經人舉薦,曾入衡州府學學習過半年。起始,訓導歐陽凝祉是很討厭這名門生的。首先,這名門生長相不雅,是難登大堂之相。按著《麻衣神相》的說法,這種人不是無賴便是惡霸,是絕難成正果的。再就是那身皮癬,三天一刺癢,五天一出血,弄得同宿的人都煩,竟未有敢挨著他睡覺的,怕傳染。

但很快,他又喜歡上了這名門生。這名門生不僅做人有禮有讓,做事也明明白白,尤其是八股文章做得更是好。看法一好,自然親近許多,教導得也就格外賣力,已有將閨中長女玉英許配之心。盡管他也知道曾國藩的那身皮癬實難根除,但為了女兒的前途,為了歐陽家族的書香興旺,統通顧不得了。

當時,玉英已是十九歲的年齡,免不了有大戶人家的媒婆子經常登門提親。老歐陽這幾年也是東訪西問,沒有閑著,怕一招兒不慎誤了女兒一生。歐陽玉英也並非貌能閉月羞花、才敵漢時文姬,但五官卻也端正,又識得一些字,不僅能背寫《孝女經》,連《二十二史》也讀得。這些還不是小姐的突出優點,她最打動人的地方,是溫柔善良的性格,良好的道德修養,少大家閨秀的嬌氣。在當時的年代,女子有德便是寶,是大家的共識。

曾國藩當時尚未入縣學,隻是名四處求學的童生,年紀也已老大不小,曾家也正到處張羅親事。偏偏國藩的長相與身子不爭氣,曾家家境又不是特別的好,婚事就一直拖下來。盡管大家都承認子城這孩子挺實誠,也肯學,曾家也確是好人家,但仍沒有哪個人真肯把女兒嫁過去活受罪。

老歐陽把自己的想法對夫人講出以後,老夫人起初也是蠻同意的,不同意是七天以後的事。

老夫人流著淚對老歐陽說:“從我嫁進你歐陽家,凡事都是依著你的,但這次卻依不得你。我已著人訪聽清楚,湘鄉曾家的大少爺,原來是個魚鱗身子。玉英嫁過去,如何近得他的身?這不是讓玉英受活罪嗎?”

夫人的一番話,自然在老學究的意料之中。

老歐陽慢悠悠道:“古來成大事業的男子,哪個是十全十美的?——韓信三分似人形七分像猴子,乾隆朝的劉墉劉石庵可謂才高八鬥,卻偏生是個羅鍋!——老夫觀那曾子城,其德其才,日後斷非尋常之輩。而我家玉英,雖識得幾個字,卻天生木訥羸弱。嫁個君子,有誥命之份;嫁給猛夫,定然短壽。”

一席入情入理的話,說得夫人啞口無言,眼見得是同意了。

歐陽家的媒婆子一踏進曾家的大門,曾星岡當時就滿口答應下來,轉天就讓麟書將子城的生辰八字及聘禮送到衡州,惟恐老歐陽出現反複。

曾國藩以後的日子便在“夜永對景,那堪屈指,試把花期數”中度過。

曾國藩的洞房花燭不久便在祖父的全力操持下燃起了火苗。

客人散盡,曾國藩掀開了新娘子的紅蓋頭,把羞答答的玉英擁進懷裏。但在行周公之禮時,玉英小姐卻被夫君斑斑駁駁的蛇皮身子嚇得暈了過去。

清晨起來,曾國藩早已經出去見客了,玉英卻發現不僅自己的身上全是皮屑,褥子上也留下條條血痕,好不惡心人。

玉英掙紮著起來,在黑妮的服侍下梳妝了一番,這才勉強到大堂和太公太婆、公公婆婆、叔公叔婆見禮。

飯後,回到房裏,仍是獨自一個發呆。

曾星岡見新媳婦的眼角有淚,斷定是受了委屈,便把子城叫到自己的房間,訓斥道:“子城啊,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才修得共枕眠哪。我曾家幾代務農,到你父親一輩,才算掙了個秀才。而你嶽丈歐陽夫子,不僅自身做著朝廷的訓導,且三代做學問。這樣的望族小姐肯做我曾家的媳婦,這是多大的榮耀!——你不同於常人,是有暗疾在身的。不僅你要看重玉英,我曾家滿門都該敬著人家呀!”

曾國藩被訓得莫名其妙,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隻能諾諾連聲,一口一個“是”,弄得一整天會客都蔫頭耷腦,打不起精神。

當天晚上,曾國藩躲進書房,一個人讀書直到夜半。他怕在書房停留過久二次遭祖父的罵,便悄悄地回到臥房,卻猛見娘子玉英正在燈下一個人坐著想心事,分明在等他。

曾國藩兩眼一熱,動情地說一句:“玉英,委屈你了!”便一屁股坐在床頭掉眼淚。

玉英婀娜地站起身,給曾國藩親手斟了一杯茶,細聲細語道:“夫子啊,你不要過分自卑。奴家想了一天,總算想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命。其實,蛇皮身子又不是你的錯,慢慢總能好的。何況,也真不礙什麽。奴家再不嫌棄就是了。夫子啊,你今後定要放掉一切念頭,一心讀書,給奴家掙個誥命回來,無論怎樣,玉英都能受得!”

一席話,把曾國藩說得心花怒放、前嫌盡釋。他把玉英緊緊地摟進懷裏,動情地說:“我曾子城何德何能,上蒼竟將這麽賢惠的娘子賞賜於我!我如再不發憤讀書,何顏去見列祖列宗啊!”

此後,曾國藩的讀書熱情更加高漲,湖南境內的名師,幾乎被他拜了個盡。

令歐陽玉英想不到的是,她年紀輕輕,夫君就把個三品的誥命給她掙了回來!——曾國藩當時三十五歲,玉英才三十三歲。三十三歲而得三品誥命的,全湖南女子中,她是第一個。

曾府的單獨一間房裏,一下子便掛上三個誥命軸子,這間屋子於是也就成了下人們的禁地。兩封報喜的家信,也於午後分別發往荷葉塘與衡州府。

當晚,曾府的祭祀堂裏香煙繚繞,曾麟書領著在京的一家大小祭奠完上蒼又祭奠起祖宗,祭奠完祖宗又反過來祈禱上蒼。一連忙活了十幾天,曾府才漸漸安靜。

但曾麟書卻安靜不下來,他還有個心願未了,想去天下讀書人個個傾慕的翰林院看一看。曾麟書也是個讀書人,盡管他已知憑自己的才能不要說與進士無緣,連舉人,怕也是撈不到的了,可他特別想去看看翰林院的裏麵究竟是個什麽樣子,也就算沒白活一回人。倘若以後繼續坐館,也能增加些資本。當然,這後一點,是他自己的小秘密。

他憋了幾天,實在憋不住了,這才在一天飯後和曾國藩閑拉時,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來。他以為隻要自己把想法一說,不要說翰林院,就是軍機房,兒子也能讓自己去呢;說不定兒子一高興,還能把他領到萬歲爺的眼跟前呢!——兒子不是經常見皇上嗎?兒子可是堂堂的四品官哪!四品官是比縣太爺大好幾品的官,還有做不到的事嗎?

曾國藩卻猛地打了個愣怔,沒想到父親讀書讀到了這種無知的程度!按大清律例,不要說官員的親戚不準進辦事房,就是皇妃想見親爹,也得萬歲爺下旨才可以召見。父親怎麽連這點起碼的常識都不懂呢,要知道,翰林院官員擅帶親戚進辦事房犯的可是殺頭之罪啊!

曾國藩當著兩個弟弟的麵,撲通跪倒在地,道:“父親大人所請,有違大清律例,兒子不敢答應,請父親大人寬恕。”說畢便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曾國潢、曾國華趕忙扶起大哥。

曾麟書萬沒想到兒子的一句“有違律例”便把自己的這個小小願望回絕的幹幹淨淨。他滿臉通紅,一時有些下不了台。

他叫著曾國藩的乳名道:“寬一,你爹盡管沒有功名,可好歹也算個讀書人。你爹無非是想借著你的名號到翰林院看一眼,也算對得起‘讀書人’三個字。咳!

你又何必如此呢。”說畢,重重地歎了口氣。

國潢這時勸道:“爹,按大清律例,翰林院官員擅帶親戚進翰林院,是要殺頭的呀!——這事誰敢辦哪?您老就別難為大哥了。”

曾麟書道:“爹何曾不知道這些!不懂大清律例,爹能中秀才嗎?——可你大哥是堂堂的四品大員哪!——四品官員比縣太爺大好幾級,就全湖南來說,也沒有多少啊!四品京官的爹,何況還封贈了三品中憲大夫,連想看看翰林院究竟是個什麽樣兒,還不行嗎?”

曾國藩再次跪在地上:“爹,您老就用家法懲罰不孝兒男吧!就算您殺了我,這件事我也絕難從命!——父命不可違,君命更不可違呀!”

國潢、國華趕忙再次過來扶大哥,哪知曾國藩下定決心,堅決不起來。曾麟書無奈,隻好道:“寬一,你起來吧,爹不去翰林院了。——細想想,你現在做著翰林院的官兒,爹看不看那翰林院,也沒有什麽要緊!”

說完,含著兩泡眼淚,背起手,踱進自己的臥房去了。

曾國藩這才衝著爹的背影磕了個響頭,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