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皇恩似海深
第二天,曾國藩依老例到勤政殿麵聖謝恩。
謝恩畢,道光帝忽然問:“曾國藩哪,聽肅侍衛講,你在入蜀沿途對看到和想到的事情都有所記錄,這話確不確呀?”
曾國藩趕忙答:“回皇上話,微臣確是零零星星記了一些東西,也包括臣的隨思隨想。”
“難得你這麽有心!——明天呈上來吧,朕想看一看。——你下去吧。”
沒有責備,也沒有鼓勵,召見就在不冷不熱中結束了,前後也隻一刻光景。
曾國藩這天回到府邸,除周升外另有五個人向他請安,並呈上兩封書信,卻原來是座師穆相爺薦的四名轎夫到了,另一名是唐鑒的好友倭仁薦來的扶轎的二爺,名叫荀四。曾國藩忙讓周升先把五位安排在門房安歇,又把升授翰林院侍講學士的聖諭擺放妥當,然後帶著他們幾位跪下謝了一回恩,這才把周升單獨叫到內室吩咐道:“周升啊,你就暫時做一做管家
吧。一日三餐自然還是由你料理,收進支出都明細清楚,咱們不能糊塗著過日子。我今日午後在南橫街路北賃了一處大些的四合院,轎房就有兩個,四十幾間屋連成一片,天井也寬敞,待選一選日子,就搬過去。現在這房子,就續賃給陳公源翰林,他的家小也到了。東翁那裏,我已打了招呼。你明天跟我到辦事房,我派上幾個值事、行走(這是有定例的,不算破格),你帶上他們,到南橫街把屋子裏外清掃一遍。走時門要鎖好,不能讓東翁說咱閑話。後兒個,你就去天橋北叫上幾個雜役,該修的修,該補的補。
日子一定,咱們就得搬過去了,可不能拖到老太爺他們來了沒地方住!”
此後,轎夫及二爺便稱呼周升為周管家。
六日後,曾國藩便移居到南橫街路北新賃的房子裏,而陳公源則移居前門內碾兒胡同曾國藩的原居處。
長沙會館這時又為曾國藩推薦了兩個廚子,也是湖南人。曾國藩原打算隻用一名廚子便可,後見傭金不多,兩個人又都很老實厚道,於是便全部留下,權當一個是廚子一個是雜役,省得父親及家小到後再雇幫廚。
曾國藩有了單獨的書房、轎房、會客房。祭祀堂以及家人的臥房,父親的書房、臥房、弟弟們的書房、臥房,兒子紀澤的書房等,也一應俱全。
兩個繡有“曾府”字樣的大紅燈籠也在門眉高高地懸掛起來。
這時的京師曾府,才算有個府的樣子。
周升現在既是門房,又是管家,但賬還是由曾國藩記,因為周升是字認得少,忘得卻多。二爺(為官員扶轎的人習慣稱二爺)荀四戲稱周升為“署理管家”,意思是,等實缺一到,他就該卸任了。周升一笑,知道這荀二爺是在開玩笑,也就不往心裏去,每天隻是張羅來張羅去,盡心盡力地幹東忙西。每逢有客來曾府,首先要見的第一個人就是周升。周升會讓你在門房稍候一會兒,他進去通報,然後再跑回來,口裏一邊嚷著“大人請爺哩”,一邊忙著前麵帶路。遇有曾國藩出去會朋友辦公事不在家裏,周升就會說:“大人今天湊巧出去辦公事,您老要不要給大人留個信兒什麽的?小的也好回一聲您老來過了。”客人就會在周升遞過來的會客簿上留下姓名、住址,或是把名刺留下,熟客自然就免了。把個曾府維持得一團和氣,曾國藩很滿意。但這管家一職他就很難勝任了,賬也記不了,記性又差,曾國藩在家裏還好說,一旦曾國藩公事繁忙,有時幾天幾夜不能回家,可就苦了他了,讓荀四爺幫他記這件事,又讓轎夫幫他記那件事,分明就是一團糟。
說也奇怪,曾國藩在翰林院做庶吉士時,除了一日三餐燒水泡茶,家務幾乎是空白。可自從升授侍講學士的那一日起,家裏家外就開始忙個不停。應酬多,來客也多,最讓人不解的是公事也多起來。
尤其是今年,全國各地的舉子不知都犯了哪門子邪,陸陸續續開始進京,挖門子盜洞在京城拜師傅;老少翰林公,都成了搶手貨。對有些名望的大翰林,更是不惜一擲萬金,不投到門下誓不罷休!——一句話,為的是明年會試得個好名次,能躍進龍門。
曾國藩是京師翰林院公認的文章大家,又很得穆相的青睞,還能經常見到皇上,尤其開坊掌印後,更是聲名鵲起,使得很多封疆大吏都把子弟送到門下,普通舉子更是趨之若鶩;有的官員明明是曾國藩的前輩,進身也比曾國藩早上幾年,這時卻自稱年兄,稱曾國藩為年弟,成了平輩人,而帶來的子侄,有的年歲比曾國藩還要大,隻是因為進身晚,也要尊曾國藩一聲“年伯”,自稱晚輩,這就是當時大清官場的現狀——等級使然、禮數使然,誰都逾越不了。
合肥李鴻章,是刑部郎中李文安的兒子。曾國藩比李文安進身晚許多年,當屬晚輩,也確是晚輩。但李文安為了能讓鴻章拜到曾國藩門下,拜見曾國藩時,先自稱晚生,被曾國藩當頭喝住,才改稱年兄,李鴻章自然就成了曾國藩的門生、年家子。
李鴻章生於道光三年,這次遵父命進京參加會試,直接就拜在曾國藩的門下。當然,李文安備的束也是很豐厚的,一出手就是五百兩銀子。別看李文安做官長進不大,撈錢倒很有一套,提起合肥李家,宅院比巡撫衙門都闊。不久,湘鄉舉子郭嵩燾也拜進曾府。
這樣一來,曾國藩的進項就多起來,僅家教一項,一年就有一千兩銀子的入賬。
求師的舉子自然是吃住在曾府,早上曾國藩上朝前布置一天的課業,晚上回來就批改這些舉子交上來的課業,常常批到深夜,第二天早起他再逐字逐句地講解一遍,以此加深門生們的印象。拜在他門下的弟子一個比一個束出得多,但曾國藩畢竟是血肉之軀,公事忙,精力有限,實在推托不掉的隻好收下,能推掉的全部推掉。
如此又忙亂了一個月,老太爺曾麟書帶著二十五歲的二兒子國潢、二十三歲的三兒子國華及曾國藩的家小平安到京。
曾家又是一番好熱鬧。
曾國藩有兄弟五人,姐一人,妹三人;有子二人,女四人。曾國藩是長子。四個弟弟依次為:二弟曾國潢,字澄侯,比曾國藩小十歲;三弟曾國華,字溫甫,比曾國藩小十二歲;四弟曾國荃,字沅甫,比曾國藩小十四歲;五弟曾國葆,字貞幹,比曾國藩小十八歲。姐姐名國蘭,比曾國藩長兩歲。三個妹妹依次為:大妹國蕙,比曾國藩小四歲;二妹國芝,比曾國藩小八歲;三妹國環,染痘瘟而殤。
長子楨第,殤於痘;次子紀澤,時年六歲。四女依次為:長女四歲,次女三歲,三女二歲,四女一歲。歐陽氏一年進京省親一次,一年一朵花。
曾國藩入京會試點翰林的第二年,曾請假回了一次湘鄉。此後,隨著官階的提高,公事的繁忙,他就再也沒有機會回去和家人團聚了。家人倒是可以隨時隨地來看他,可惜湘鄉到京城有千裏開外的路途,加上曾家人多地薄,好的年景富裕下來的錢又都給曾國藩填了債洞,除了確保歐陽氏一年一次京城會夫君,又哪裏還有更多的閑錢扔在路上呢。
曾麟書到京的第五天,正逢皇後吉日,京城熱鬧非常。
先是大赦天下,大赦天下還不夠,依老例,皇上又在太和殿為四品以上在京的大員,給他們妻室、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一定的封贈,以示君臣同慶。
所謂封贈,說穿了就是光宗耀祖,就是為了“遂臣子顯揚之願,勵移孝作忠之風”。大
清的封贈製度是按品級的高低來製定的,特殊的恩寵自然不在此例。按規定,官居一品者給誥命四軸,追贈四代,即推恩到該員的妻室、曾祖父母而止,品級為一品;二品給誥命三軸,追贈三代,即推恩到該員的妻室、祖父母而止,品級為二品;三、四、五品給誥命兩軸,即推恩到該官員的妻室、父母,品級為三品、四品、五品;六、七品封贈的就是該員的妻室了,給的就不是誥命軸子,是敕命軸子,稱號自然也較低,不能稱誥命,隻能說是敕命。
曾國藩目前是從四品官員,理應得到兩軸誥命;但皇上卻特別給予加恩,對曾國藩破例封贈了三代,得誥命三軸。封贈曾星岡為(祖父)從三品中憲大夫,曾王氏(祖母)為三品太恭人;封贈曾麟書為從三品中憲大夫,曾江氏為三品太恭人。曾國藩的夫人曾歐陽氏封贈為三品恭人。
曾國藩把三軸誥命接在手上,感動得熱淚盈眶。祖父母總算沒有白疼自己一回,終於在他們生前為他們掙得了一份封贈,一份榮耀。
曾國藩心裏特別清楚,當自己把三軸誥命接在手裏的時候,滿朝的文武大臣將會有多少人眼紅,多少人妒嫉!——要知道,有的人奮鬥了一生,也隻是為自己的妻室掙得個誥命。而原本應該得兩軸誥命的曾國藩卻破例得了三軸誥命,且由四品上升到三品!真是皇恩如天高,皇恩似海深哪。
誥命軸子尚未進府,報喜的人已經趕了來,衝著曾麟書嚷著要賞銀。
下人們一見喜報進門,也都擠進堂屋湊熱鬧。
歐陽夫人聽外麵吵鬧,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急忙打發貼身丫環黑妮去堂屋看個究竟,自己那顆心隻管怦怦怦地跳個不停。
片刻光景,黑妮滿麵春風地走進來,道:“少奶奶,可是大喜!——大少爺不僅為老太爺掙了三品誥命,還給少奶奶掙了個呢!”
“什麽?”歐陽夫人一愣,反問,“按夫子的品級,隻能封贈到老爺呀?……”
低頭想了想,忽然一笑,道:“妮呀,誥命可不是隨便給的呀,皇家的製度嚴著呢!就算加恩封贈到老太爺,也隻是四品呢。以後,可不能拿這個尋我的開心!”
黑妮想了想,二次走出臥房,很不服氣的樣子。黑妮是歐陽家陪送過來的丫環,打小就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無論她說深說淺,曾府上下都讓著她。
歐陽夫人望著黑妮的背影,很無奈地搖搖頭道:“這妮子,真強!”
話音剛落,黑妮同著奶媽夏嫂走進來,一齊邊行大禮邊道:“恭喜少奶奶被封為三品誥命夫人!”
見歐陽氏還半信半疑,黑妮急道:“唉呀我的奶奶!大少爺的信兒都傳過來了,你還有什麽不信的?還不快下炕收拾收拾,誥命軸子就要進府了呢!”黑妮說話從來都是大聲大氣,仿佛在教訓自己的下人。
歐陽氏這才緊張起來,知道皇封三品誥命是真的了,於是趕緊下地,等著跪接誥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