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35節 不為人知的故事

茶博士剛把茶端上來,張捕頭也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子上,一個小衙役卻慌慌張張闖了進來,一見張捕頭、李捕頭就一拍大腿說:“你們這兩位爺,可讓小的好找!——萬家太太帶著一班丫環在知府大堂鬧呢,小的四處找你們兩位老人家,隻是找不見!——府台大人在簽押房都拍了桌子了!”

兩位捕頭一聽這話,猛地站起,張捕頭邊忙著往頭上戴帽子邊道:“知府不是答應給她銀子了嗎?——她還鬧個啥?敢則還能把老萬鬧得活過來?”

李捕頭也嘟嘟囔囔道:“還沒完沒了呢?”

小衙役邊往外走邊說:“還不是嫌少!說萬典史給知府弄到手好幾百萬的大勾當,不二一添作五,也要三一三十一呢,否則,誰也別想過安穩日子!”

吳老爺子見三個人忙三火四地走出去,歎了一口氣:“這是怎麽說,自己吃膏子送了命,又不是哪個害的,跟衙門鬧個啥呢!——把正堂惹急了,一頓板子下到大牢裏,看你還能咋的!”

這時,一個人冷笑道:“吳老爺子這回可要說錯話了。別看咱那知府大人整那李純剛吆三喝四的,他還真就怕萬太太幾分呢!”

又一個喝茶的嘻嘻笑著接口:“許大官人,這又是咋回事呢?”

被稱作許大官人的漢子這時卻神秘地說:“知道現在總督衙門護印的大人和萬太太什麽關係嗎?——萬太太是護印大人的幹女兒呢!”

眾人就一連聲附和:“怪不得!”

曾國藩和肅順又吃了一會兒茶,看看天色晚了,肅順會了茶錢,兩個人便踱出茶肆,回到客棧用晚飯。

在客棧又聽到些議論,但都是局外人的口吻,不摸根底,曾國藩也懶得去聽。

開了房間,肅順忙著張羅洗腳水,店家忙著換床布。曾國藩在桌子邊,獨自一個人坐在凳子上想主意。

臨歇前,曾國藩和客棧掌櫃的拉閑話,順便了解一下萬典史的情況。店家對這萬典史還真有些了解,一講講出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原來這萬典史,名福,本是直隸藩台的一個門子。那藩台籍隸奉天(旗人),出身行武,是個守備底子。靠著軍功,一直被上司保舉到二品頂戴,外放到直隸候補。先是暑理按察使,後來布政使出缺,撫院又著他署理,現在已經兩年多了。

那藩台本是旗人中最會玩的,已有十個太太在府裏,猶感不足,總還要十天有六七天光景宿在煙花巷裏,每月都要往娼門裏開銷上千兩的銀子才痛快,否則就鬧毛病。在那如雲的娼妓裏麵,他對一個叫荷香的情有獨鍾,花在荷香身上的銀子也最多,後來又架不住荷香軟磨硬泡,拿出銀子為她贖了身,又不敢娶進門裏做那“十一姨太”,就先認了幹女兒,又陪了些嫁妝,讓門子娶了去。後來又給那門子捐了個出身,瞧準機會一有出缺便掛了牌。這些在直隸是人人知道的。製台對這藩台是很有幾分意見的,認為藩台做這些是頂頂不顧及臉麵,幾次要拜折參他,無奈藩台聖恩正盛,又有大學士替他講話,也就丟下了。哪知那藩台亦不是傻子,早窺見製台的心思。不動聲色,暗中卻讓人拿了銀子進京,打那製台的壞主意。果然不久,一個禦史便參了製台一本,製台就隻好暫時離任赴京。總督大印護理的差使原該落到撫院的頭上,偏偏撫院這時也期滿等著回任,這就成全了藩台,名正言順地成了署督。試想,萬典史這樣的靠山,典史太太這樣的能耐,保定府有多大本事,敢說不呢!

掌櫃的最後講,聽人說,保定府的大半個家,是萬典史當的呢。

聽了掌櫃的一席話,又結合茶肆裏的傳言,曾國藩就決定明天一早是必去祭奠那萬典史的了。萬典史的原籍是湖南湘潭,就算祭奠個同鄉吧。

第二天一早,用過早飯,曾國藩就同著肅順置辦了祭品,雇了人抬著,腳夫是認得路的,就直奔萬府而去。

萬府是保定比較堂皇的大宅院,四個萬字白燈籠高高地掛著,左右是兩尊石獅子,都張著口,怪模怪樣,門上掛著白幡,靈棚也紮得老大,衙役、捕快不少,昨天在茶肆見過的幾位也在這裏,往來祭奠的人卻不很多。

曾國藩和肅順一跨進大門,馬上便過來幾個丫環、管家胡亂地磕頭。

曾國藩和肅順到靈前,把祭品擺上去,又燃了香,行了大禮,這時已有人去後堂稟告了太太。那太太出身煙妓家,是不大懂這些禮節的。先夫去了兩日,她也不守靈,隻在後堂內室盤點家產。聽人通報說來了個和老爺操著一樣口音的人來祭奠老爺,就慌忙把賬簿放下,著人請到大堂見禮。典史太太心裏還納悶,老萬遭此橫禍,她光顧了清理財產,還沒顧得上通知他老家的人,老家怎麽就來人了呢?莫不是來分家產的?——煙花柳巷出來的人看錢較重,人情卻薄。

荷香由丫環陪著來到大堂,見兩個人正在坐著和兩個管家閑談,就急忙過來,唱個大諾,眼睛硬揉出兩滴淚來,咧咧地哭。

曾國藩道:“請嫂嫂節哀。——在下萬順,鄉間舉子,和萬福是本家兄弟。這次本是進京參加明年會試的,路過保定才知大哥在這裏做官。——怎麽大哥年紀正輕,就如何去了?——可不痛殺人!”說著也落下淚來。

那荷香先是聽到本家兄弟字眼,心就撲通一跳,後來又聽到參加會試,這才一顆心落到肚子裏,暗想:“隻要不是來奪家產的就好!”於是滿臉堆下悅色來,偷眼又把曾國藩瞧上幾瞧,見那萬順雖生得不甚端莊,舉止卻比那萬福強上千倍,又有功名在身,心下不由地生出無數的念頭,就一口一個二叔地叫著,讓人擺飯,要招待本家弟弟。

飯畢,曾國藩和肅順見萬府到處是衙門裏的人,料想萬太太不會留宿,就徑向那荷香搶先一步來辭行。

曾國藩對陪座的管家道:“煩稟告嫂嫂一聲,大哥的事情有衙門幫著料理,在下也插不上手,就此告辭了。明天在下和小順子就進京了。”

管家趕忙進去通告,一會出來道:“太太請爺到後堂講話。”

曾國藩急忙來到後堂,見萬太太正一個人坐著發呆。

曾國藩深施一禮道:“嫂嫂,大哥的事有衙門幫著料理,在下也插不上手,就此告辭了。不知嫂嫂還有何事吩咐?”

萬太太回過神來,頓了頓道:“二叔知道什麽!——別看衙門的人來來往往的,其實是催著發喪呢!你大哥這一死,倒壞了一筆大買賣呢!”

曾國藩馬上壓低聲音道:“有人賴嫂嫂的錢財不成?——在下拚著這功名不要,也要為嫂嫂討回公道!”

一見曾國藩如此講話,荷香大受感動,她邊擦眼淚邊道:“你知道李純剛李大官人的案子嗎?”

曾國藩道:“在下一心想著進京博取功名,倒不曾留意這件案子。”

荷香道:“這李大官人的案子,全是你大哥受那狗知府的指使,一手做成的,連那告狀的屠戶苟二也是你大哥花一百兩銀子買的口供呢?——這是多大的功勞,二一添作五都有些虧呢,可你大哥一死,不僅二一添作五的話沒有了,那知府狗官竟然隻給了為嫂一萬兩銀子!——不是為嫂豁出臉去到公堂上鬧了一場,狗知府總算同意又加了一萬,要不虧得更大了!——二叔也莫嫌當嫂子的一見麵就跟你談這些,為嫂已經窩囊得一天一夜不曾合眼呢。”

曾國藩問:“兄弟我不知道,那李大官人究竟有多大家業,嫂嫂得了二萬兩還嫌虧?”

萬太太一下子瞪圓眼睛,忿忿道:“哼!為嫂別的事還真就不大理會,隻有這件事你大哥生前跟我說得明白那李大官人的產業說出來嚇人——連地產帶房產,當鋪帶錢莊,有三百多萬呢!——要不是這樣,知府怎能下此毒手!——把這筆財產算計到手,別說什麽知府、道台,就是巡撫、總督,一輩子不出來做官也夠花的了。”

曾國藩吃驚道:“照嫂嫂這等講來,大哥莫不是那狗知府害的吧?”

荷香搖搖頭:“這個倒不是,也是你大哥命薄,一見大筆銀子就要到手,高興出來的。他每天都是吃上一二百口就上床歇了的,哪知那天他高興,連吃了五百多口還嫌不足,又連吃了三碗膏子水。還說,憑空裏又多了上百萬兩的銀子,別說五百口,就是一天吃它上千口,也吃不敗呢!你說,這不是硬掙著頭皮往死裏奔嗎?勸都勸不住!”

一句話,又說出荷香的淚來。

管家這時進來稟告,說張捕頭請的和尚到了,請太太示下。

萬太太急道:“好個不知趣的狗才,奴家與二叔說幾句家裏話,你就一遍遍地催!——該做什麽還要我手把手教你不成?”

管家被訓得諾諾連聲,倒退出門去。

至此,曾國藩已確定,李純剛確是冤枉的。所謂三法司會審,也必是那知府和督、撫合謀,預先打通關節,把這案子弄成欽定的鐵案。欽定的案子,任你有天大的能耐也是翻不過來的,皇上能自己推翻自己嗎?——其實,道光和乾隆的區別也恰恰在於道光是個敢於推翻自己的皇上,而乾隆則是個永遠正確的主兒。

曾國藩正要告辭,這時一個家奴慌慌張張跑進來,先望一望曾國藩,沒有講話。

顯然有所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