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36節 粉身碎骨也值得

荷香急忙說:“這是自家二叔,你鬼鬼祟祟幹什麽!”

家奴這才垂手回道:“回太太的話,王刑名剛才打發人來,說屠戶苟二麻子夜裏自家吊死在堂屋裏,是他老婆報的案。”

曾國藩的心撲通一跳,暗道:“這知府好精細,把這個關鍵的人物幹掉,這案子就是想翻,怕也翻不過來了。

荷香道:“那老苟死不死咋的,你又急哪門子!——快打發兩個人去客棧,把二叔的行李搬過來,哪有放著偌大的一處宅子閑著,讓自家二叔住在外麵的道理。

家奴答應一聲是,正要動身,曾國藩趕緊起身:“不用嫂嫂費心了,小弟住在客棧裏倒也隨便。明兒我再來。不知大哥幾時起靈?”

荷香怏怏道:“就明兒吧,奴家也算對得起你大哥了。”

“好,”曾國藩一抱拳,“小弟先和小順子回客棧,明兒一早再來侍候吧。”

荷香道:“二叔可早些來,奴家還有一些事情要和二叔商量。”

曾國藩答應一聲曉得,就推門走了出來。到了客廳,見那肅順正在打盹,就咳了一聲,又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才走出去。

院子裏,二十幾個和尚正圍坐靈前,一片的誦經聲,為那萬典史的亡靈超度。衙役已不見一個,隻有幾個管家模樣的人裏裏外外忙著。婆子、丫環都沒精打采地各處站著。

回到客棧,曾國藩先把情況給肅順講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想法說上一說,肅順卻笑道:“如果真像萬家太太說的那樣,這案子倒簡單了。卑職從管家的口中聽到的卻是另外的一番話。”

曾國藩一愣,急忙追問下文。

肅順則先讓店家沏了壺大葉茶端上來,又關上房門,這才講道:“大人,卑職考你一考,你可知道保定府總兵是那一位?”

曾國藩想也沒想便答:“不是安格安軍門嗎?”

肅順先給曾國藩斟上一杯茶,自己又滿上一杯,品上一口,才道:“就是這位靠著祖上的軍功而做到總兵位置的安大人,胡鬧已不是一次兩次了,卑職在京裏總能聽到這位安軍門的新聞。——胡鬧啊!”

曾國藩問:“這位軍門這樣胡鬧,提督怎麽不加以約束呢?——製軍呢?”

肅順道:“這位安大人名兒上是個總兵,可實際是直隸的太上皇呢?——安大人的泰山,可是咱大清的郡王爺呀!——至於是哪位郡王爺卑職就不講了。——出京的時候,卑職就想,能作出這等通天大案的人,不要說一個小小的知府不敢,就是直隸總督,也要三思而後行啊!曾大人,卑職也是在旗的人,也是靠祖上的軍功而走進皇宮大院的。卑職今天說句旗人不願聽的話,這大清的江山,早晚要葬送在這幫自家人的手裏啊!”

曾國藩站起來踱到門邊把門推開,探頭向外望了望,確信無人後,才關上門,道:“肅侍衛,事關江山社稷,沒有證據,不可亂說呀!”

肅順一笑:“大人的舉動真是好笑!——我在旗的人尚且不怕,你一個書生又怕什麽呢?”

曾國藩道:“肅侍衛誤會了在下的意思。在下出身卑微,受皇家隆恩,官至四品,在下無一日不盼我大清昌盛。在旗也好,不在旗也好,誰不是我大清子民呢?

——尤其像安軍門這樣的人,皇上的江山不就和他的江山一樣嗎?——哪能不僅不愛護,反倒糟踏呢?肅侍衛敢講郡王爺的話,在下可不敢呢。”

肅順笑一笑:“看把大人嚇的!——卑職還是講那安總兵吧。聽那萬府的管家私下講,直隸的大小官員惹不到安大人頭上便罷,隻要安大人瞧誰不順眼了,那官員倒黴的日子也就到了。所以到直隸署缺的文武官員,先要拜的既不是上司,也不是製軍,倒是這位總兵大人。盡管沒有人跟卑職講李純剛這件案子,依卑職看來,也必是那安軍門所為。大人看呢?”

曾國藩沉思了好一會兒,才道:“可那萬太太講的句句合情合理。——現在想來,若按萬太太的話推斷,除非那知府想造反,否則,他是斷斷不敢這麽做的。——可咱們剛來時,茶肆的人怎麽講什麽教堂的話呢?就算知府是個回回,可那安軍門是個在旗的人,總不會也是回回吧?”

肅順道:“安軍門自然不是回回,但安軍門的如夫人卻是個回回。——安軍門在直隸如此霸道還有一層,就是安家的女兒還是咱僧格林沁王爺的幹女兒。”

曾國藩一聽這話:“怪不得!僧王爺的蒙古馬隊可是咱大清的柱石啊!僧王的幹女兒,也就是幹格格了。——僧王可是對大清忠心耿耿的呀,我聖主平三藩,老僧王的馬隊也是主力呢!”

肅順忿忿說:“我大清都像僧王爺那樣,還能這樣嗎?我肅順有一天能入閣拜相,非好好整治這些敗類不可!”

曾國藩忽然一笑:“肅侍衛還怕沒有這天嗎?依在下看肅公的前程,恐怕不僅僅是入閣拜相……”

肅順一笑:“還能封侯封王不成?”

曾國藩微微一笑,沒有回答,留了個懸念給肅順。

又計議了一會兒,兩個人決定分開行動。曾國藩仍去萬府幫喪,肅順則去安格的總兵府見機行事。兩人約定,仍在晚飯時分在客棧碰頭。

計議妥當,各自安歇,一夜無話。

第二天,曾國藩早早便趕到萬府,正趕上起靈,曾國藩隻得哭上一場,又撫著靈柩出城去,把老萬安頓到城外的法華寺,方回。

曾國藩回到萬府,管家接著,邁進內室,萬太太已等得正在發脾氣。見過了禮,萬太太道:“多虧二叔來得及時,才把你哥哥風風光光地送了去,奴家這裏謝過了!——不知二叔何時動身進京?可在京城找好了宿處?”

曾國藩道:“已和長沙會館提前打了招呼,宿處是不成問題的。——動問嫂嫂,莫不是京師裏有什麽事不妥貼?——隻管說就是了。”

那荷香先愣了半晌,忽然一笑,很嫵媚的樣子,道:“動問二叔,京師可有靠得住的錢莊?——嫂嫂和你哥哥這幾年雖沒大出息,銀錢倒是落得幾文。我想求二叔尋個知根底的好錢莊把銀子存上,落幾個印子錢奴家也好過活,二叔看可使得?”

曾國藩道:“這個在下安頓後就辦,嫂嫂在保定等消息就是了。”話鋒一轉:“在下就此告辭了。”說完,抽身便走。

荷香獨自一個人愣了半晌。

曾國藩回到客棧,肅順還沒有回來,就一個人先泡了壺茶喝著等那肅順。肅順回來的時候,曾國藩已用過晚飯,看那肅順紅頭漲臉,曾國藩知道他用過飯了。

肅順自己斟了一杯茶,又把房門關上,這才開口說道:“大人,卑職今天在安府門前的茶肆裏坐了大半天。那安格果然權勢了得,去他府的藍、綠轎沒有斷過,比總督衙門還熱鬧。卑職和那茶博士拉了大半天的話,多少了解些安府的情況。

安格賣官,都要經手一個叫文師爺的人。隻要文師爺收了銀子,巡撫衙門第二天就能掛出牌來。這是安府以前的門子講的,想來不會錯了。他還說,安軍門和西域也有來往,去年安格過生日,西域還派人給他送了一件袍子,是很珍貴的那種。卑職回來的路上還在想,如果僅從李純剛這個案子入手,怕很難扳倒安格。咱不如從別的地方試試看,隻要能拿到他一兩件證據,就算扳不倒他,也會給他點顏色看。”

曾國藩沉思了一下說:“如果真像你講的那樣,那安格定是個老奸巨猾之人,想拿到證據,怕也難。——又不能到總兵府去搜,就算請了旨去搜了,就能保證搜出證據嗎?搜不出證據的後果……”

一席話,說得肅順半天作聲不得。

見肅順不語,曾國藩站起身踱了兩步,又坐下喝了一會兒茶,才道:“總兵不同於知府,何況又有郡王爺這棵大樹。——不過,據本官所知,西域有些人一直在鬧分裂,獨立之心不死,這幾年就沒有平靜過。本官一直在想,回回肯嫁給安格,該不是有什麽圖謀吧?否則,安格弄那麽多銀子幹什麽呢?”

肅順把眼睛睜大:“大人的意思是——安格有貳心?”

曾國藩最後道:“咱們明天再去安府的對麵泡上一天,爭取結識他府裏的一二個人,好好摸摸底,如何?”

肅順道:“好,肅順聽大人的,隻要能扳倒這安格,給咱大清除掉一害,粉身碎骨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