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節 滿園春
第二天,曾、肅兩人早早便來到安府對麵的“一品香”茶肆,挑了個靠近窗子的桌子,要了壺龍井,曾國藩便漫不經心端詳起對麵的府邸來。
那時洋槍、洋炮還很少見,但這安府門兩旁的親兵卻每人背了一條洋槍,門首已有兩頂藍呢轎停著,轎夫湊在一起說著什麽。
曾國藩對肅順大聲道:“不知對麵是個什麽人家,竟然有兩個挎洋槍的給守門呢,氣派大如京裏的中堂大老爺呢!”
店家正要找機會和客人搭訕兩句,一聽曾國藩說話,忙接過話茬:“這位爺一看就不是本地的人。咱對麵那裏住的可是個人物呢!咱直隸的總督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你看派頭大不?”
“比總督都大?”曾國藩故意搖了搖頭,“掌櫃的對咱大清的體製是不了解呀,一省最大的就是總督,巡撫與提督都歸他節製呢!皇上總不能安排個中堂大人在保定吧?”
店家卻笑道:“小老兒的話聽起來是不大在行,可卻不是瞎說。您想啊,老泰山是咱大清赫赫有名的郡王爺,姨太太的老爹又是西域有權有勢的王爺。這是一般的派頭嗎?——京裏的哪位中堂大人跺跺腳,咱大清還真就不會怎麽著,可這位要是跺跺腳,保不準咱大清是個什麽樣呢!——您二位信不?”三個人嘮著,喝茶的人便也漸漸多起來,茶肆開始有些氣象了。
忽然,茶肆的人全都朝門外望。曾國藩正詫異,見一個年輕高大的人慢慢走進來。
店家忙不迭地迎上前去道:“來了,您——敢則您老昨個夜裏當值?”
“不錯!”高大的人晃晃地選一個空座位坐下來:“還是碧螺春吧!”
店家:“您老一準就是碧螺春!——小老兒給你用泉水衝,保你下回還想。”
大個子:“下回?——下回就得兩個月以後嘍。”
“咋?”一個茶客問,“敢則您老要出遠門兒?”
曾國藩忙小聲地問近前的一位茶客:“這位剛來的爺是——”
那茶客先看了大高個兒一眼,這才不慌不忙地用指頭沾了茶水在桌麵上寫出“安總兵的門子”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看那神情,是不屑一顧的了。
曾國藩就向店家招了招手,店家忙走過來。
曾國藩小聲問:“可有雅靜處?”
店家道:“有倒是有,隻是貴些。——爺要會客?”
曾國藩點點頭道:“引路吧。”
店家就把曾、肅二位引到後堂的一處小房間裏。
曾國藩看那小房間果然雅致:一色紅木的桌凳,紫砂茶具,一幅雞梨逗趣大中堂遮了大半個牆麵,配的是乾隆年間大學士劉墉的對兒。
曾國藩和肅順對視了一下,肅順領會,站起身便走出去,一會兒便將“大高個子”領進來。
曾國藩先對店家道:“新泡一壺上等的碧螺春,用泉水衝。”
肅順向著曾國藩對大高個子說:“這位便是我家爺,早就想結識老爺。”
曾國藩站起身,對那人一拱手道:“在下萬順,鄉間舉子,多有唐突,還望海涵。”
那人也學曾國藩的模樣,一抱拳道:“孝廉公何必如此!古人雲: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有什麽話隻管講就是。”
三個人坐下來,曾國藩道:“在下還沒有請教爺的台甫。”
大個子道:“小的任意,給安總兵做護院,已三個年頭了。”
曾國藩道:“原來是任老爺。”起身又重新見禮,把個看家護院的小奴才奉承得紅光滿麵,心花怒放。肅順也是連連見禮,專揀好聽的話講。
重新落座後,曾國藩道:“在下這次來直隸,是想運動個差使做。雖然手裏有幾吊大錢,可哪裏去找門路?今天請您老來,就是想讓您老給指個路兒。”
“這個容易!”任意大大咧咧地道,“不知孝廉公是先捐個官呢還是先找差事?”
肅順接口道:“我家爺跟你不說謊話,從家裏出來的時候,老太爺吩咐過,讓我家老爺先捐個官再補個實缺,好光宗耀祖呢!”
任意忽然就一拍腿道:“好你個孝廉公,運氣!——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保定府的首縣典史出了缺,幹脆,您就頂這個缺得了!”
曾國藩假作不情願:“典史,不是未入流嗎?”
“未入流?”任意瞪大眼睛,“很多候補道都爭補這個肥缺呢!你知道一個保定府首縣典史一年多大的出息?”伸出一個巴掌才說下去:“最少這個數!”
“五千兩銀子?”曾國藩驚訝地問。
任意卻笑道:“五千兩銀子?——真會說笑話,那叫五萬兩啊!這是首府首縣啊,快趕上小省的臬台了!”
肅順道:“這麽個好缺,得多少銀子啊?”
任意用心核計了一下道:“這樣吧,十萬兩銀子,給您個八折,這事包成,怎麽樣?——小的茶錢還沒算在內呢!”
曾國藩想了想道:“在下聽說總兵府的文師爺是個硬角兒,不知任爺能否給引見引見?”
肅順見那任意臉有些訕訕的,便道:“咱家爺沒有辦過這樣的事,不是信不過任爺,是心裏沒底呢!”
任意有些不快,怏怏說道:“要見別的爺呢,恐怕有一百兩銀子打點就差不多了,要見文師爺嘛,少二百兩銀子,爺是無能為力的。這文師爺非比尋常,直隸哪個不知道?——總兵的身子文師爺的頭,硬邦著呢!”
曾國藩站起身拱拱手道:“隻要任爺能把文師爺約出來,在下二百兩銀子定會一文不少地送到任爺您手上。——在下雖久居鄉間,台麵上的一些事情也是見過的。——明兒還在這兒候著您老的信兒?”
任意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道:“先給小的十兩訂錢吧。不是小的不講情麵,這是總兵府的規矩呢!”
肅順急忙摸出一錠銀子估摸著隻多不少,雙手送上去,道:“任爺費心了。”
任意把那銀子對著日光瞧了又瞧,又用牙咬了咬,確信無疑後,才袖進袖裏,禮也沒有一個,便大咧咧揚長而去。肅順氣得在心裏連罵了他一萬遍祖宗。
曾國藩會了茶錢,又到大廳略坐了坐,這才同肅順走出去。
看看天色尚早,肅順提議到妓院裏吃頓花酒,放鬆放鬆。見曾國藩沉吟不決,肅順道:“這是直隸不是京師,沒有都老爺。——何況煙花之地消息最多,說不定,有意外收獲呢。”
曾國藩就道:“那就打個幹茶圍吧,那種地方本官有些呆不慣。”
肅順道:“幹打個茶圍也好。”
兩個人就向“滿園春”走去。
“滿園春”是保定數一數二的煙花地,肅順和曾國藩是早聞其名的了。
按大清律例,官員是不準嫖妓吃花酒的,一交夜,便有監察禦史們領著禁軍專到煙花地查夜巡視,逮著嫖妓吃花酒的在籍官員,是可以馬上掄起巴掌打的,不管你中堂也好,部堂也好,打完,還要記下名,不順眼的,還要讓禁軍把隨身帶的官照收了去交到吏部,輕則處分、罰薪,重則革除功名,甚至發配軍台出幾年苦力,處理的形式是五花八門。私下裏人們都把監察禦史稱為“都老爺”,意即都察院的老爺。
曾國藩說的“打個幹茶圍”是指不在妓院住宿,隻借妓院磕磕瓜子和妓女談談話的那種。曾國藩做舉人時,長沙妓院的幹茶圍是打過的。——隻因長相不雅妓女們不喜,銀錢上又特別仔細,才漸漸死了心的。
“滿園春”不同於茶肆,晝夜都是車水馬龍。
兩個人邁進門時,時候尚早,但樓上已是人聲鼎沸了。肅順一進到這裏,霎時活躍起來,這是當時滿人公子哥的通病。不吃花酒不打野雞還算個滿人嗎?
“唉呀!我的祖宗!”年輕的鴇娘一把就把肅順攏個正著,像待熟客似的,“這兩年不見您的影兒,我以為是把咱忘了呢!”
鴇娘一說話,立時便有姑娘們從小套間裏走出來。有兩個上來拉肅順。曾國藩因為長了一對三角眼,加之全身有癬疾,不發作時,脖子和手上還看不出什麽來,一但發作起來,脖子和胳膊上便麻麻裂裂,就跟長癩似的,姑娘們是不大喜歡的。曾國藩今晚癬疾雖沒發作,但因心事重重,三角眼一直吊著,陰沉沉的像要殺人。姑娘們有心想做他的生意,又莫名其妙地有些怕他,隻能不遠不近地衝著他笑,無非是敬他兜裏的銀子。曾國藩能成為理學大師、一代名臣,一半靠的是毅力、才學,一半靠的是長相不雅。也算天養其名。
瓜子、茶水擺上來,肅順點了名叫“春紅”的,曾國藩便叫了“春順”的,四個人就圍著桌子磕瓜子,喝茶水,嘮起閑話來。春紅早已經將屁股坐進肅順懷裏頭,春順雖沒敢往曾國藩懷裏坐,卻也把個身子偷偷摸摸地往曾國藩的身上靠,曾國藩隻顧了想心事,沒有理會春順的小動作。
“這不是肅爺嗎?”不知何時,肅順的麵前多了位瘦小枯幹的男人,衝著肅順笑眯眯地抱拳施禮,仿佛久別重逢。
肅順先是一愣,但很快便站起身,拉過那人的手道:“您是官爺!——發哪路財了?”回頭讓添凳,添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