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顧郡王被削去封號
曾國藩泡進水裏好大會兒,才對國華道:“大哥這次癬疾尤重,幾乎失態。——我泡一會再去跟爹請安。爹這幾日可好?你們兩個費心了。”
國潢、國華邊擦眼淚邊道:“大哥盡管泡吧,爹挺好的,吃得、睡得,就是愛一早一晚站在門外望大哥的影子。”
曾國藩閉上眼睛,盡情享受這溫鹽水給他帶來的愜意。
已經懂事的兒子紀澤也悄悄地走進來,偷偷地問兩位叔父:“爹怎麽了?”
國潢、國華誰也沒有言語,一人握了他一隻手,慢慢退出書房。書房裏隻剩周升一人站在盆邊,侍候著。
曾麟書知道兒子回來了,也想進書房看看,正迎著國華、國潢領著紀澤出來。
曾麟書小聲問:“你大哥要緊不?”
國潢歎了一口氣道:“大哥的癬疾這回可是不輕,全身都長滿了。——爹,您老得想想辦法,大哥這身癬疾時好時壞的,多影響前程哪!”
曾麟書重重地歎口氣,許久才道:“你大哥這身癬疾怕是一輩子也治不好的了。
你大哥生下來就有這身癬疾,為這,你祖父特地賣了五鬥高粱請陳火眼給看過。
陳火眼一見就說你大哥是蟒蛇轉世,是注定要受這癬病磨難的,怎麽能治好呢?
——不要說爹出門遍訪名醫,就是你大哥,找的名醫還少嗎?難道你大哥真的就該遭這身癬的磨難?——咳!”想了想又對國華道:“到用功房告訴少荃幾個,說他們的先生回來了,都來問個安。他們幾個整日在我麵前嘮叨,也是惦記呢。”
國華答應一聲“是”,便向用功房走去。
又等了兩刻光景,曾國藩才更衣走出來。
曾國藩先向曾麟書叫了聲“爹”,又問了問飲食起居,恰巧這時李鴻章等十幾名舉人走出來,都一齊向老師問了安。曾國藩隨便問了問近日的功課,又一麵解釋近幾日沒有歸府的原因——無非是公事忙雲雲,便約定晚飯後要看他們的功課。
這才一步步走進內室看夫人歐陽氏,見了歐陽氏,才知老泰山歐陽小岑已於一天前到蘇州訪友去了。歐陽氏照例稱丈夫為夫子,叫著夫子,又掀開衣服看他癬疾,見前後心都貼了膏藥,知道已不甚癢,這才放下心來。又讓黑妮通知廚下加個菜,就也無甚話說。
曾國藩略坐了坐,便起身來到舉子們的用功房,認真地批閱起弟子們的功課來。
第二天,曾國藩照例坐轎去翰林院辦公。一上正街,卻見街麵兩邊黑壓壓擠了無數的人,說是看欽犯的。曾國藩的轎子擠不過去,就隻好也停下來看。忽聽得“來了來了”,曾國藩急忙掀起轎簾,見一隊八旗兵先走過來,都背著嶄新的洋槍,氣昂昂的約有四五排,過後是四五排背大刀的人,背大刀的過去後就是馬隊,馬隊的後麵便是木籠囚車,當先一人身材胖大,頭發已散開,光著脊梁蹲在囚車裏,兩個眼睛溜溜地轉,後麵跟著的幾十輛囚車裏有男也有女,囚車的後麵,卻是用繩子連在一起的人,頭發也都披散著,百餘名的樣子,密密麻麻看得不分明。足足過了半個時辰,人群才慢慢散開,意猶未盡。
曾國藩趕到翰林院時,很多官員的轎子也都剛剛到,想必也是被那圍觀欽犯的人群困住了的,所以來得都有些遲。
曾國藩進了辦事房,才從當值官的口中得知,今天押解進京的欽犯是直隸督標總兵安格等一府的人。
曾國藩不動聲色,心中卻不禁一喜,知道安格的案子已成定局了。
曾國藩佯作不知地問:“不知安軍門犯的是什麽案子?”
當值官答:“回大人,下官也是聽其他官員這麽講的,至於犯的什麽案子,想必也快有旨了。”
這時,編修官邵懿辰走進來,一見曾國藩便打了個愣,道:“下官天天來找大人商量公事,大人如何才來辦公?”
曾國藩道:“奉上頭旨意,到內務府公幹了幾天。——莫不是翰林院有了什麽大事不成?”
邵懿辰道:“說出來你也許不信,詹事府少詹事齊大人昨天被撤任了。齊大人不知犯了何事,剛才宮裏來人把齊大人押到宗人府去了。——昨天說降三級使用,罰六個月的薪俸,照今天看來,可能是一撤到底了。聽掌院文大人說,能不能保住腦袋,尚在兩可之間呢。——敢則齊大人和安格的事有關?”
曾國藩一邊沉思一邊道:“誰能說得準呢?”
午後,又從宮裏傳來消息,刑部滿、漢尚書,都察院的一名滿左都禦史,大理寺的滿、漢寺卿,均被革職處分。
這一來,滿朝上下開始不安,連京師教堂裏的夷人,也詫異了。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這是大清最高層的獄案審理機構,時人慣稱三法司,是蒼生最最怕的衙門。像都察院的都老爺們,除了皇上、王爺不敢彈劾,還有不敢彈劾的人嗎?
一天把三法司的掌印幾乎全部換掉,大清開國以來尚屬首次,連許多王爺、皇親都莫名其妙了。
轉天,又一件驚天動地的事發生了:顧郡王被削去封號,並舉家由大內侍衛們護送到盛京原籍定居養老,無旨不準進京。
這日,唐鑒先生遊學到京,有人在長沙會館貼出了海報。
曾國藩忙翻出已校正完的《學案小識》,又約了邵懿辰、梅曾亮幾個翰林同寅,一齊到會館看望唐先生。國子監學正劉傳瑩也一同前往。
曾國藩一見唐鑒,忙施了弟子進見之禮,慌得那鏡海先生邊扶邊道:“滌生已是海內公認的大學者,快不要折老夫的壽了。”
禮畢,賓主均落座,會館茶房奉上茶來。
曾國藩看那唐鑒,離京不到一年的光景,精神還是那樣的矍鑠,胸前的一大蓬胡子愈發雪白,隻是麵色較在京時紅黑許多,想是勞頓之故。
曾國藩會了份子,就在會館的飯廳開了桌酒席,陪那唐夫子吃飯。
邵懿辰當先說道:“唐大人知道嗎,得知您老人家進京,在下倒嚇了一跳呢。”
唐鑒一口酒剛剛進嘴裏尚未下咽,聽了這話,就那麽含著,愣在那裏聽下文。曾國藩、劉傳瑩一見,也都放下筷子。
邵懿辰卻不慌不忙地吃了口菜,才接著道:“京師裏現在人心慌慌,人人自危,誰都不知道,頭上的烏紗明天還在否,大人此來——。”
劉傳瑩接口道:“唐大人是在假的人,不要說上頭撤了幾名大員,就是砍殺若幹王爺,又與唐大人有何相幹呢?”
唐鑒忙把酒咽下道:“京師怎麽出了這麽大的事?這又是為的哪般?”
邵懿辰就選著已知道的說了說,究竟為的哪般卻道不出來。
邵懿辰這時又道:“在下話沒說完,就被你們把話題搶過去,真真可氣!”
曾國藩笑道:“你盡管說就是了,在座的幾位誰又能捂起耳朵不聽呢?”
唐鑒先是一愣,馬上就笑了起來,劉傳瑩更是笑得連說肚子痛。
邵懿辰鄭重其事地說道:“你們幾位不可胡亂笑,在下可是說正事呢。你們想啊,唐大人是公認的海內第一名士,能和幾位撤任的大員沒有交往?比方說,往來書信、字畫、名帖等等,難保沒有具上唐大人的雅稱。”
“這個——”唐鑒認真思索了許久,“老夫還真一時想不起來。”
曾國藩道:“我們還是談些好話題吧,不要吃飯不像吃飯,議事不像議事。”
眾人的話頭這才轉過,七嘴八舌地談起各地掌故來。
唐鑒這頓酒到底沒有吃開心。
送走曾國藩等人後,唐鑒連夜起草了一份折子,離京前,交由自己的一位同寅轉呈皇上。然後,便帶上自己的書稿,起程去浙江寧波會一個丁艱的朋友去了。
唐鑒先在折子裏談了離京一年來的所見所聞,尤其重申了禁煙和強國之道,最後才提到安格一事,並委婉地勸聖上,大動朝臣,有傷國體,殺一儆百,起到震懾作用即可。
曾國藩聽到此事,很替唐鑒捏一把汗。
這時,署理刑部的是祁藻,都察院署印的是杜受田,穆彰阿以大學士之尊暫時管理大理寺。稟承皇上旨意,三法司又重新審理了李純剛私藏禁書一案。為體現三法司的公正,在京的三品以上的大員都參加了旁審。審理的結果自然與原供詞大相徑庭。李純剛根本就不曾私藏過什麽禁書,而這本書的來曆,李純剛也摸不著頭腦。而這案子的關鍵,又必須把這部書的來曆弄個明白,於是又從監裏提出安格。哪知那安格自知死路一條,任你用幾十種刑具,隻是做死了的人,一聲也不吭。祁藻沒有辦法,隻好又把保定知府從獄中提出。哪知這知府更加狡猾,把整個過程,統統推到安格的身上,成局外人的模樣。
三法司會審一時陷於僵局,把個祁藻愁得坐立不安。
又拖了幾日,還是老謀深算的杜受田提議,禁書由文亮受安格指派,利用去李家搜檢的時候,趁人不備,偷偷拿出來交給公差,然後再說成是從李純剛的一個竹簍子裏翻到的,雲雲。隻有這樣,嫁禍於人才能成立,文亮一介相公,稍一用刑,讓他做什麽證都能如願。
一句話提醒夢中人,祁藻大喜,立時提文亮上堂。
文亮到了大堂之上,起先還百般抵賴,聲稱搜檢李家是知府所為,自己何曾露麵?——逼得祁大司寇無奈之下,再次對那文亮動刑,文亮於是才照他們說的招了。
李純剛及妻小當堂釋放,回直隸準到知府衙門領回財產;替他喊冤的鄉紳們除釋放之外,又每人賞紋銀十兩,以資鼓勵。安格、文亮均是斬刑。知府的四品頂戴是早已摘了的,這時又加了個流放黑龍江寧古塔屯邊墾荒,著守邊軍營嚴加看管。安格的家人盡管也有罪,但卻沒有再斬殺一個男子,多是流放邊疆,女子也都判了配披甲人為奴。隻有安格娘子——以前的公主,皇上格外賞恩,著已削去封號的老郡王領回,嫁人守節,任其自便,朝廷不再幹預。那山公主罰得最重最冤,戴枷到承德大欄牧場為牛羊供食,據說不久即咬舌自盡。
寧夏方麵因路途遙遠,尚不得消息。
京師是漸漸地安定了。
——據工部侍郎匡正奏稱: 著即日起,革去曾國藩翰林院侍講學士一職,降四級處分,授翰林院檢討。欽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