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三部分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

第43節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

文廟的修繕和擴建,正式破土。

曾國藩整整一個月沒有回府。他除了在工地監工,還要每日向文慶和匡正匯報工程的進展情況,而各地招來的能工巧匠,甚或遇到些刁難,也需要他親自出麵排解。——他自己也深知,有些事他是大可不必親自做的,可他還是願意做。

一天午後,黃子壽勸他:“曾大人,您老大可不必天天來工地,凡事由下官等稟告不就行了?——您看文大人和匡大人,工匠們何曾見過他們二老的影子?都知道有了事故找曾大人,哪裏會想到曾大人的上頭還有兩位老大人呢?”

曾國藩苦笑一聲:“黃翰林,你哪裏知道本官的苦衷!你難道沒覺出,本官現任的差事,是無功有過的嗎?”

黃子壽有些吃驚,問:“大人這話怎麽講?下官倒糊塗了。”

曾國藩拍了拍黃子壽的肩頭道:“老同年哪,這宗事順利起來,得重賞的是匡大人文大人,兩位老人家是主事官,理當頭獎;若有個事故出來,兩位老人家也隻能擔個失察的責任,頂多罰上一二個月的俸祿,二品大員的府上哪在乎這一二個月的俸祿呢?——其實和沒罰一樣,走個過場罷了。而本官呢,降級使用那是輕的,革職永不敘用,隨便一個什麽罰名都不過分哪!——你是個頭腦聰明的翰林公,怎麽這事糊塗了?”

黃子壽歎一口氣:“大人考慮得深遠,下官終生隻能望背了!”

曾國藩苦笑一聲:“本官自從點了翰林,無一日不誠惶誠恐。——幾時才能放開膽子做一二件自己得意的事?”說罷,自顧搖頭,作有苦難言狀。

文廟終於修繕擴建完工了,工部右侍郎匡大人的頂戴依然一塵不染,倒是愈發亮了,翰林院掌院學士文大人的臉色還是從前那般紅潤溢彩,好像比從前更滋潤了,但身為從四品的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國藩,卻整整瘦了一圈。慶幸得是,這期間癬疾沒有大的發作,盡管每晚也癢,但隻要撓出血,就能睡個安穩的覺;當然,按著成都“怡興堂”的方子配製的膏藥是一時也不敢間斷的。

道光帝在勤政殿興高采烈地召見了負責文廟修繕擴建的匡正、文慶、曾國藩、黃子壽等十幾名副監理以上官員。

禮畢,道光帝開言道:“文廟乃我大清學子心中的聖塔,是萬代基業,盡管耗銀三十萬兩,也是用在當務。”言畢,當場頒獎。

禦賞匡正黃馬褂一件,白銀一千兩,交由吏部敘優;禦賞文慶鼻煙壺一個、扳指一個,白銀八百兩,交由吏部敘優;禦賞曾國藩竹扇一柄,上麵有道光親題的“涼矣”二字,白銀五百兩,交吏部敘優;黃子壽等以下官員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封賞。真個是人人有份,個個敘優。盡管當時有大半個中國受災,戶部存銀有限,但道光還是硬擠出一部分銀兩,來重賞這班有功大臣。

跪謝出來,曾國藩拉了拉黃子壽的手,問老同年:“本官最近耳沉得很,皇上說這次修繕文廟耗費多少銀子來著?”

黃子壽笑著伸出三個指頭,道:“區區三十萬兩嘛!”

曾國藩打了個愣怔,沒有言語,心下卻是大大地詫異了——敢則自己對土木建築還是八竅通了七竅,隻差一竅未通?

他沒有回翰林院,而是徑奔文廟。管理文廟的官員已與他很熟,當下也不阻擋,任他圍著修繕過的堂舍和新建的房屋看了又看。

用料還是自己預算中的用料,不僅未增,倒有減省,漢白玉也沒有多購進一塊,洋灰的數量也基本吻合,莫不是洋人把洋鋼的價格暗中提上來了——好像也不能相差到五十倍上。他怕自己記憶有誤,又趕到翰林院公事房,從案頭找出預算的原始條陳,又細看一遍,精精確確,連耗銀都算在內,共是六千五百兩,那是一絲也不會差的。

曾國藩袖上這條陳,徑直來找文大人。他怕以後一旦上頭認真起來,自己脫不了幹係。

曾國藩到值事房,讓通稟一聲,說侍講學士曾國藩要見文大人。當值官一會兒來傳話,說文大人有請。曾國藩就由人領著,來見文慶。

文慶一見曾國藩走進來,先就一把逮住曾國藩的手,不讓曾國藩施禮。曾國藩掙了掙,沒有掙脫,隻得罷了。

文慶先喊一聲“來——”,便由當值屬下捧著茶進來,文慶道:“滌生請用茶,這是用隔年的泉水泡的毛尖,台灣送過來的。”

見當值下屬退出去,曾國藩才道:“下官來見大人,是因為文廟預算的事——”

文慶搶過話頭道:“提起文廟,勞苦功高的還是你呀。——我已經擬好了折子,瞧準機會就遞上去,本官準備保舉老弟頂詹事府少詹事的缺。”

曾國藩馬上深施一禮道:“謝大人栽培!——文廟預算與實際耗銀。”

文慶笑道:“文廟已經移交給禮部了,匡侍郎承辦的事情想是不會錯的,老弟就不要過問此事了。何況,這宗事你我唱的原本就是配角,能辦到這種程度,已是天底下一等一的了。老弟,這是皇家擴建文廟,比不得咱們蓋宗祠。——咱們買雞子一兩銀子能買一筐,宮裏買雞子卻是一兩銀子一個的。老弟這回該明白了吧?”

曾國藩回到府邸,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百姓們一兩銀子買一筐的雞子,到了皇上那兒就要一兩銀子一個呢?”

曾國藩翻來覆去半夜不得入睡,幾次起床把那建築類的書籍看過,卻尋不出一丁點的答案。恍恍惚惚地剛要睡著,卻又見周升從門外跑來,嘴裏連連說著:“大人接旨,大人接旨。”他急忙坐起身,聽曹公公說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齊相奏稱,為修繕文廟事,查第二副總監、翰林院侍講學士曾國藩知贓不舉,同流合汙,盜取國家庫銀——”曹公公剛念到這裏,就見周升不知從哪裏拿出把明晃晃的刀子,對著曹公公當胸一刺道:“我家大人為著你們這滿人江山嘔心瀝血,上頭卻處處不把他當人。——不反怎的!

先送你去見康熙,再進宮送那道光去見乾隆!”

曾國藩大叫一聲:“周升不得胡來!”

急睜眼看時,哪有什麽傳旨的曹公公,更不見什麽造反的周升。

原來卻是南柯一夢。

他披上衣服下床,想給道光上份折子,連同自己擬就的原始條陳一起遞上去,卻忽然想到這樣的折子文慶怎麽能替自己上奏呢。按大清律例,四品以下的官員是沒有資格單獨奏事的,有條陳或折子須由二品以上的上憲代奏,外官則由督、撫代奏,沒人敢破此例。

他反複思索,又聯想到剛才的夢境,忽然有所啟發,何不轉呈給都察院由都老爺們代奏呢?真是一點小思路驚醒夢中人。他毫不猶豫地拿起筆在八行紙上刷刷點點地寫起來。

第二天一早,他先到公事房處理了一下公務,然後就袖上昨晚寫就的折子和原始條陳——已是密封在一個大信封裏了——直奔都察院而去。

到了都察院公事房,當值的門房是不認識他的,但卻認得他的頂戴,就照例地詢問大人到此何幹。曾國藩從袖中拿出信封遞過去:“煩請將此信轉交當值禦史大人。”

那時的都察院的左、右都禦史及左、右副都禦史采取的是每日輪流當值製。盡管都察院是三法司之一,但左、右都禦史及左、右副都禦史一職卻沒幾個是專職的,大多由大學士,各部、院尚書或侍郎及外省督、撫兼任。所以,有的大學士既是某部的尚書,又兼著左或右都禦史,而侍郎們大多兼的是左或右副都禦史。這就出現有的官員一天要到幾個衙門裏去當差的事情。

離開都察院,曾國藩的心情霎時開朗起來,仿佛完成了一件使命,又好似成就了一番大事業,身輕體健了許多。

一連三天,翰林院平靜得死水一般。曾國藩倒有些奇怪。

這時,國華、國潢因為要參加縣學年考,準備和父親曾麟書一同離開京師。曾國藩把誥命軸子專打了個包讓爹帶回去,掛在黃金堂裏,又在京師為湘鄉族親好友買了諸多禮物,專雇了車子,又為爹雇了頂小轎。打點齊備,又親自護送出京。

望著父親與弟弟們遠去了,才回轉,心情竟幾日不得開朗。

這一日,曾國藩一走進公事房,就發現當值的官員正在交頭接耳地談論著什麽,一見他走進,就打住不說。更讓他奇怪的是,往日下屬們向他請安的程序今日也沒有了。正不明就裏,忽然看到案麵上放著一張吏部的谘文,就急忙拿起觀看,正是寫給他的。文曰:“奉皇上旨意,據工部侍郎匡正奏稱:曾國藩居京以來,一貫以結交滿大臣為恥,尤其修繕文廟期間,更是專權跋扈,不把上憲長官放在眼裏,自命不凡,自以為是。著即日起,革去翰林院侍講學士一職,降四級處分,授翰林院檢討……”

曾國藩把那谘文拿在手裏,一言不發,靜靜地收拾了一下案麵上屬於自己的用具,用一個筐子盛著,走出詹事府公事房,向檢討公事房走去。

檢討公事房裏走出編修官黃子壽、檢討陳公源,他們想必已看到吏部的谘文了。

侍讀學士趙楫從右首向曾國藩走過來,想必是檢查庶吉士們的課業歸來,一見曾國藩,遠遠地便道:“曾檢討,你且慢行一步,本官有話說。”

曾國藩趕忙站住,深施一禮:“下官見過趙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趙楫板著臉道:“你遺下的掌印缺,文大人暫讓本官署理。——你一會兒就同本官接交一下吧。”他有意不說交接而說接交。

曾國藩答應一聲“下官知道”,就同黃子壽、陳公源昂然走進檢討公事房。

一進公事房,黃子壽先衝趙楫的背影唾了一口:“呸!小人得勢!”

陳公源也不屑地說道:“一隻好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