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44節 問題恰恰出在這裏

回到府裏,曾國藩讓歐陽氏把身上的四品補服、頭上的四品頂戴收起來,讓周升從舊竹箱裏翻出從七品的頂戴,又連夜給轎夫算了工錢,聲稱自己已是七品芝麻官,用不起轎夫了,把轎夫說得哭將起來。

其中一個名叫苟四的,先扶轎,後又抬轎,當先說道:“大人,我們哥幾個是跟定您老了。從今往後,哥幾個不要您老一文的工錢,隻賞口飯吃就行。——如果您老辭官回鄉,哥幾個就跟著您老種田去。”

另外三個馬上附和:“就是苟四哥這話,就是苟四哥這話,大人隨便賞些零用錢就中,哥幾個絕不挑剔。”

曾國藩想了想道:“你們既然這麽說,本官也沒有理由強迫你們離開。——那就麻煩你們把轎呢換一下,或者再蓋上一層花呢布也使得。——你們就專侍候少奶奶吧,我是不能坐轎了。工錢還照舊,有時免不了要晚給幾天。”

轎夫們答應一聲“是”,歡天喜地地到下房去了。

管家唐軒不待曾國藩講話,搶先說道:“大人,唐軒也和苟四哥幾個是一樣的,小的是注定要跟大人一輩子的。”

曾國藩沒有言語,獨自一個踱進內室,卻見歐陽玉英正懷抱著滿女手摟著兒子紀澤,在默默地落淚,另外兩個女兒想是被奶媽領到別處去玩了。

一見曾國藩走進來,歐陽氏忙推開紀澤,擦幹眼淚,安排黑妮通知廚下擺飯,又和曾國藩嘮了幾句閑話,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曾國藩知道歐陽氏是為自己擔心,也就沒有多說什麽,隻問了問紀澤的功課,就出了內室,向後堂走去。

在曾府學習的舉子們很快便知道老師被降職的事,有些人便開始陸陸續續離開曾家,另投師門了,最後,隻剩下李鴻章一個,另一個郭嵩燾盡管也沒另投師門,但他已是早早搬出去住了的。

曾國藩嘴上不說什麽,心裏卻對這李鴻章和郭嵩燾格外地看重了。

因為支出大,吃飯的人又一個不少,曾國藩的收入又開始大打折扣,曾府上下的生活很快便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曾國藩怕玉英疑心,臉上照常掛著笑,心裏卻盤算著,從哪家錢莊能借出錢來。

玉英不想讓夫君過分為難,便背著曾國藩,偷偷讓黑妮打點行裝,準備回湘。

刑部郎中李文安從鴻章的口中得知曾家的窘境,當先送到曾府五百兩銀子——說是為曾國藩加的束,其實李鴻章的束是早就交過了的——無非是為曾家解燃眉之急找的借口而已。黃子壽因無家小在京,支出比較少,又因為寫得一手好字,求字的人無論貴賤是都要奉上潤格的,所以也給曾國藩二百兩銀子,並讓曾國藩打了借據,言明有利息的,其實是怕曾國藩

不好意思收這銀兩才故意這麽做的。

曾國藩又開始步行去翰林院辦公事了,頭幾天還有人指指點點,做新聞傳播。不幾日,也就恢複了平靜。

一日,掌院學士文慶單獨把曾國藩召進自己的密室。

文慶道:“滌生啊,聽說你這次出缺,是匡侍郎上的折子。你如何惹上了這個人物?穆中堂也是要讓他的呀?”

曾國藩思索許久才道:“回大人話,下官實在沒有惹匡大人的地方。”送走曾國藩,文慶不由自言自語:“可不是活見鬼了?憑空裏竟然冒出來這麽個折子——真是!”

一日午後,曾國藩去給穆彰阿請安,穆彰阿也對他說道:“滌生啊,那匡正的頂子正好,祖上又是立過大功的人,以後還須小心才是。”

曾國藩諾諾連聲,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

總不會是送到都察院的折子送到匡正手裏了吧?

其實問題恰恰出在這裏。

那日,到都察院當值的禦史恰恰是個專職的左都禦史,既不兼軍機大臣,也不掛大學士的名頭。這禦史姓勞名仁,軍功出身,正黃旗人,因和蒙古僧王爺有些姻親,就連其他王爺也不放在眼裏了。左都禦史是從一品,收入原本和各部院尚書、軍機大臣們是大抵相等的。但因他支出太大,又離不了那口煙,又不像軍機大臣、部院尚書們能收幾個弟子得些束,偏偏和地方督撫們又合不來,沒有人給他進貢,日子就愈過愈窮了。他偏偏愈窮愈急,總想仗著老硬的職分抓人把柄,每月總有他的幾份彈劾折子遞上去,又總是聞風而奏,大多不實,道光也開始厭煩他了。所幸尚無大辮子被人抓住,禦史任上被他坐了七八年,已坐壞了三把木椅子。

因為那勞仁是慣上折子的,一班官員就稱他為勞頓,叫白了就成了“惱人”,最後連道光也稱他為“惱大人”了。他卻始終茫然,還以為皇上在和他開玩笑。

“惱大人”也並非一意要和京官們過不去,想借機弄幾個錢使才是真的。

這勞總憲因幾次折子都遭到道光的申飭,弄得有些窮急,便越發地不得主意。這日剛要進公事房,不想當值的差官正捧了一封信要遞進去,勞仁就隨手接過,進到裏麵一看,不禁大喜過望,認定自己財運到了。就把曾國藩的條陳先放過一邊,獨袖了那折子,徑奔工部辦事房而來。

工部的大小官員一見勞仁禦史雄赳赳氣昂昂地到來,一個個都屏住呼吸爭著見禮,惟恐一不小心上了他的黑名單。他卻一概不理,獨挽了匡正的手,走進密室。

匡正是兼著左副都禦史銜的,隻用平行禮和他見過,便回座。

勞禦史望著匡侍郎那發光的額頭,不無譏諷地說道:“看匡大人亮亮的額頭,想必又發了大財吧?”

匡正哈哈大笑道:“總憲大人真能講笑話,像你我這樣的窮京官,外麵排場挺大,其實一年能有多大的進項?下官倒成日指望勞大人提攜呢?”

勞仁卻忽然把麵孔一板:“匡大人哪,本憲此來是有公事幹的。”說著便奉上曾國藩的折子,接著道:“想你我都是靠祖宗的軍功熬到這步田地,所以先來會你一會。你把這個折子先看一下,至於確與不確,待本憲把參折遞上去以後,上頭是會查實的。”

匡正把折子看完,已是嚇出一頭冷汗,勞仁來此的目的,也就一目了然了。

匡正心中暗道:“看來是要破費幾個的了。”口裏卻道:“多謝大人的關照。不過這曾國藩也太捕風捉影了些。統統算起來,下官也隻是吃了幾口煙而已。大人明察秋毫,恐怕也不會相信的。”

勞仁一本正經地說道:“本憲自然明察秋毫。聽匡侍郎的口氣,曾國藩定是誣陷了?”見匡正仍然不急不躁的樣子,就發急道:“本憲也不管誣陷不誣陷,隻管奏上去,你和上頭分辯去吧!”說著站起身要走,分明是氣急敗壞。

匡正急忙攔住道:“總憲大人如何性急到這般程度?咱們的交情豈是一個漢人能挑撥的?——你祖父與我祖父,那是一個頭磕在沙土地上的,別人比得了嗎?”

勞仁一聽這話才道:“我老哥如不念這些,還需往這裏走一趟嗎?你我同為京官,我是真的窮京官,可你老弟算嗎?大學士的排場能有你老弟擺得大嗎?——老哥這些年的光景是越來越不行了,你們這些做弟弟的,再不關照我一下,讓我怎麽辦呢?尤其是近一二年,老哥因為身子骨弱,吃了幾口煙,整日裏就靠著這口煙頂著才能做些事情,一刻也離不開的。吃煙又最費銀子,隨便五六十口,就需一兩銀子。”

勞仁喋喋不休地講這些話時,匡正卻把曾國藩的折子翻過來覆過去地看個不停,其實是在暗暗思謀著化解的主意;勞仁講到身子骨弱的時候,他猛然看到下屬剛為他磨好的一盒子墨在那裏。於是計上心來,有意把折子放在案麵上,把墨盒慢慢拿過來;先用眼看了又看,忽然用力往那折子上一頓,大叫一聲:“來!”

一名屬官推門而入,應聲“”。

匡正就指著那墨罵道:“不成才的東西,這研的是什麽墨!一塊一塊的,還不洗淨了重新細細地研一盒來!——總不成這樣的事也要本部堂手把手地教你。”

那墨已是把折子濺得“滿臉花”,又淌得四周滿是。那屬官被罵得著急,想盡快脫窘,就用那折子托起那“墨老大”,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勞仁正講得神采飛揚,猛然見那折子被進來的屬官捧在手裏,上麵分明托了一盒子墨,正往外告退,就“哎呀”一聲大叫,伸手奮力往回一奪;屬官受這一嚇,早放了手,墨盒就歪著掉到地上,濺了勞仁禦史兩靴子的墨點。再看那折子,黑乎乎的一團,已是無法辨清的了。

勞仁氣得揚起手就要打那屬官的頭,口裏罵道:“狗東西,你也敢作賤本憲!反了反了!”

匡正也連連喊著“這還了得”,又連連向勞仁賠禮,替那不長眼珠的屬官講人情。

那屬官早已跪倒,一邊叫著“下官該死”,一邊連連磕頭,真真嚇壞了。

匡正計謀得逞,口裏卻狠歹歹道:“還不給本部堂滾出去,你是想把總憲大人氣死咋的!”

屬官諾諾稱是,連滾帶爬地退出門去。

好一會兒,勞仁的口氣才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