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節 為祖母守靈
又過了三個月的安穩日子,不料一封訃告從家鄉傳了過來:祖母王太恭人已於上月十八日因患水腫不幸仙逝了,壽八十。曾國藩這日恰巧在府,一得此信,立時昏厥在地。家人一陣忙亂。
蘇醒後,又大哭了一場,這才讓下人布置靈堂,購置了孝布,全府上下皆著孝服;又連夜起草了《請假守靈》折,由文慶轉呈了上去。按大清律例和丁艱製度,官員的祖父母亡故是不用丁憂的,但卻可以請假在家守孝,時間不等。
但此次,道光皇帝卻一反常規,不僅賞了曾國藩四個月的假,還恩準回籍奔喪,又破天荒特別為王太恭人親筆寫了“賢德永存”四字,還鈐了禦印,由曹公公親自送到曾府。
曾國藩大受感動,帶著全府上下人等,一連叩了九個頭才被曹公公扶起。
他不敢耽擱,匆匆和文慶打了聲招呼,就帶了周升及兩名戈什哈,踏上回鄉的路。
翰林院同僚們的挽聯、挽幛早在當天就送過來了,文慶也寫了“成仙得道”四字,這些包了好大一包。
曾國藩的一生信條:隻收墨跡不收銀兩。連恩師穆中堂送來的五百兩銀子,也由家人送回,決不破例。穆彰阿無奈也隻好改寫了一大幅挽幛,曾國藩才收下。
曾國藩一行人在路上不敢耽擱,加之曾國藩歸鄉心切,真是能趕十裏路決不隻走五裏路,半月光景,便已進入湖南地麵。
一進入湖南,曾國藩先就大吃一驚了:這還是魂牽夢繞的故鄉嗎?
盡管他心裏清楚,頭一年的湖南旱情特重,晚秋季節又生蝗蟲。聽家鄉進京會試的舉子們講,大批的蝗蟲遮天蔽日,落到哪裏,哪裏的莊稼便霎時不見。有的縣份,連民房都給壓塌。國庫一年當中三次下發賑災銀兩,又從四川調進大批的糧食解困,撫院的告急文書這才緩下來。
所過州縣的商行、店鋪也都大半關著,分明是有貨無人買的緣故。人們臉上都顯現著焦慮和不安,行色匆匆,不知是忙著投親還是靠友,全沒了他在家鄉時的繁華和寧靜。
美麗的湖南,在中年曾國藩的眼中是大打折扣了。
這能是湖南嗎?這難道真是湖南?
問路人,都說是湖南,而且被告知,前行八十裏,即是長沙。
曾國藩的心是愈發地沉重了。
白楊坪,湘鄉縣荷葉塘都北角的一個偏僻冷落、荒涼貧窮、不過二百戶左右的一個村落,坐落在湘鄉、衡陽、衡山三縣的交界之處;但見高矮不齊的一大片草房零零星星散作一片,街不成街,路不成路,蝗蟲啃光莖葉的莊稼田隨處可見。
白楊坪的西南角,卻有一個輝煌的高大建築在半雲端聳立著,給人一種鶴立雞群之感,與周圍環境極不協調;但見高大建築的門楣上,鑲嵌著一塊烏黑厚重的木製牌坊,三個塗金的大字在日光下熠熠閃亮,近了才看清,原來是“進士第”。
“進士第”後邊的一片房屋還有些整齊的模樣,當中兩扇釘鼓朱漆安著鐵環的大木門,左右各吊著兩盞白紗燈籠,一串長長的歲頭紙被吹得嘩嘩作響,煞是淒涼。
不用問,在湘鄉百裏方圓能有這等輝煌氣勢的人家,一定是湘鄉縣首戶曾家了。
曾家正辦大喪,方圓百裏便聞哀聲。
一蓬白胡須的曾星岡——曾家的老太爺,拄著根蛇頭的壽星拐杖,腰杆子拔得挺直,站在自家的院落中間,頭頂遮著傘樣的枯死的老槐樹的杈,兩眼定定地望著半開半閉的大門,一動不動。從接到長孫子城告假奔喪的信,他便天天如此,一天不落過。
幾個仆人遠遠地跟在身後,不敢勸,不敢問,也不敢近前。老爺曾麟書已吩咐過,隨老太爺怎麽樣,都不要管。
國藩的父親麟書,一身重孝,帶著子、侄及幾大房的女人,則日夜守候在黃金堂王太恭人的靈前。國藩的叔父驥雲,也是上下素白,帶著一名管家,往來迎候奔喪的族親好友。麟書和驥雲的頭已磕得烏雲密布,意識恍惚。南五舅領著幾個丫環婆子,在給王太恭人做靈幡、疊紙錢、紮牛馬,忙得腳不拾閑。
黃金堂布置得端莊肅穆,靈柩安在中間,壽頭正對著門的位置。壽木上方懸著長孫子城為她掙來的誥命軸子,下方一個鬥大的奠字。壽木左邊陳列著當地知府衙門專差送來的挽幛、挽聯,知府署任劉向東的墨跡放在首位。壽木右邊一字擺著湘鄉縣衙門以及縣學敬獻的功德牌和悼念幛子,知縣張也的墨跡打頭。靈柩的四周點滿胳膊粗的大蠟燭,劈啪劈啪地燃著芯子,致使案板上蠟淚橫流。拜靈的人不間斷地往裏走,一跪一起,把靈前的長明燈帶得忽明忽暗。
王太恭人來人間逗留了八十個春秋,嫁到曾家苦也確實吃了幾日,福也享得幾日,正思量著活她個一百零一歲,不期竟得了水腫症。那病來得猛烈,老太恭人身子又弱,不過幾日,便水米不進了。又耗了些天,郎中也從湘鄉請到長沙,卻都搖頭,開方下藥已是不能吃的了。所幸還不糊塗,睜著兩眼隻望定長子麟書。大家知道太恭人是想看孫子子城一眼,但又哪裏辦得到呢?又整整耗了一日,王太恭人就這個樣子睜著無神的兩眼不甘心地去了。
曾星岡當時正歪在藤椅裏悠閑。聞報,不驚不悲亦不喜,隻淡淡地說了一句“她該走了”,便自顧閉目養神去,再不肯踏出屋門半步,任外麵如何嚎哭、超度,權當與己無幹。但是,當京裏做官的孫子——子城回信說皇上已準假許他奔喪正在往回趕時,老祖宗就再也不肯呆在屋內了,每日就守著枯樹望著大門盼孫歸。
他要做曾家第一個看見子城孫兒走進大門的人。
冥冥中,仿佛是王太恭人在說,又好像是一個不相幹人的聲音告訴他,他能實現這個願望。他苦熬了一輩子,硬是供出一個翰林公做了京官,這樣的願望都實現了,還有什麽願望不可以實現呢?!
“老祖宗,不孝孫男子城來晚了!”
隨著大門一開,一聲歇斯底裏的痛哭,曾國藩一身重孝撲倒在祖父的腳下。
周升及兩名伴差也一起跪倒,口裏說著:“奴才們給老祖宗請安了!”
曾星岡先是一愣,當俯下身子看清來人就是長孫子城時,全身猛地一抖,再難把持,伸開雙手一把抱住孫兒的頭,原本幹澀的眼眶裏,忽地閃出了多年不見的淚花。
“寬一,是寬一!”曾星岡因為太激動,隻會說這一句話。
“奴才們叩見大少爺!”十幾個下人從靈堂裏跑出來,一起跪倒在地。他們朝思暮盼做京官的大少爺終於回來了!
滿身素裹的國潢、國華、國荃、國葆聞聲,也從黃金堂裏走出。當他們發現確是大哥後才一齊叫著“大哥可回來了”,飛跑了過來,眼裏都出現了淚花。
曾國藩一步一頭,一直磕進黃金堂。
眾人扶著曾星岡,也跟著走進去。
黃金堂霎時哀聲動地。
道光帝所賜並加蓋禦印的“賢德永存”四個大字在黃金堂的上方升起來了,下麵是大學士穆彰阿及十幾名在京的大小官員送的挽幛、挽聯。
望著這格外的天恩,連一貫矜持的老太爺星岡公都把持不住了,黃金堂的氣氛也陡然肅穆起來。
星岡公顫巍巍地訥訥自語:“老東西,我曾家積了什麽陰德,有了這樣的光輝。
天恩!天恩哪!”
說完,竟喜得流下淚來。
當晚,曾國藩讓人把床支在黃金堂,要為祖母守靈。
話一出口,不僅父母親不準,國潢哥幾個也是堅決阻攔。
麟書道:“寬一呀,不是爹不讓你盡孝,爹也知道祖母疼你,實在是你的身子不許呀。黃金堂又潮濕,又不幹淨,不行啊!”
大姐國蘭也道:“大弟呀,你就那麽幾天的假,鬧出點兒毛病,可怎麽向皇上交代呀?”
曾國藩邊流淚邊道:“在京裏做官是盡忠,回到家裏就是盡孝啊!——祖母疼我一回,我再不守她老人家幾日,你讓我如何再做人哪!”
國潢、國華、國荃、國葆見大哥如此,隻好趕緊讓人把床移過來。麟書、驥雲哥倆已是早守在這裏的了,這時就一齊搬回到內室,把位置讓出來。
頭半夜,麟書兩口子陪著兒子坐了一會兒,尤其是母親江太恭人,打著眼睛不好的旗號,緊偎著兒子,兩手握著兒子的手,一刻也不鬆開,曾麟書覺著這樣講話別扭,拉了兩次沒有拉開,隻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