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48節 張也的醜行

星岡公這一夜也是一趟一趟地來黃金堂看視——一會兒問下人:“大少爺的褥子可夠厚?不成就多加條毯子吧。——黃金堂潮啊!”下人們就趕忙往黃金堂送毯子。

下人們抱著毯子還沒走到黃金堂,星岡公又一顫一顫地走過來了,還有幾步遠就問:“大少爺的被子可夠厚?不成再加一條被子吧。——毯子薄,黃金堂潮啊!”

下人們有問必答,並不厭煩。大家知道,老祖宗平時不大言談,現在這麽絮叨,是高興哩。

國荃、國葆兩個卻背著大哥,早把周升央求進書房,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使用了各種手段,軟逼著周升打開包袱,取出曾國藩的四品朝服,青金石暗藍頂戴,擠著看。

國荃道:“像大哥這樣,也不枉一世人了!”眼神裏的羨慕,再高明的畫師,亦畫不出。

國保也道:“大哥才三十幾歲,就做到四品官,全湖南也沒幾個呢!”

國荃自言自語道:“我都二十二了,尚未入縣學,咳!”

第二天,得知曾國藩回籍奔喪,縣衙馬上便撥出十幾名衙役捕快來為曾家守大門。曾麟書見國藩一刻也不離開黃金堂,一天的三餐也是吃在這裏,便沒有把衙役守大門的事告訴他。他認為,兒子作為皇上身邊的四品京堂回籍奔喪,地方上的衙門是理當出些力的,更何況曾家年年上交的漕糧地丁總是全縣之首。一人得道,雞犬尚且升天,何況當了京官呢!但周升卻馬上把這件事稟告給了曾國藩。

臨末,周升補充道:“想地方上原也是一番好意,依奴才看來,大人就權當不知道吧。——就算皇上知道了,因為大人不知道,又能怎樣呢?”

曾國藩略一沉吟,說:“周升啊,拿我的帖子,去見他們的首領,告訴他們幾位,本官不是公差,是回籍奔喪的,恕本官熱孝在身不能和他們見禮。轉告他們,按大清律例,奔喪是不能擾官的,大清國無此先例。轉告張明府,待本官孝滿,再去拜訪他,去吧。”

曾國藩到家的第三天,湖南著名的風水先生“趙鐵眼”帶著曾國藩父子,在二十四鄉的八鬥衝轉悠了一整天,才終於選定了一塊吉地,按著羅盤指出的方位插上了竹簽。轉天,曾家便開始著人打墓。

曾國藩原本對地仙一說持懷疑態度,但鄉俗不能違,自己沒甚話說,當天就議定了下葬的日子。曾家的親戚已到了五百幾十位了,王太恭人的娘家也來了二十多人。整個荷葉塘都住滿了。

出殯的那天,羅澤南、劉蓉等曾國藩的一班老友早早便趕到曾家幫忙張羅。曾家自然又是一番的呼天搶地,細節不言自明。府衙和縣衙都派了人參加,幾百號人熱熱鬧鬧,吹吹打打,一直把王太恭人風風光光地送進吉地。

曾國藩因為扶柩前行,已是哭得昏天黑地,自然顧及不到這些,等發現時,衙門來的人已然坐到席麵上推杯換盞了。

曾國藩私底下把國潢、國華好頓埋怨,直到麟書把過錯攬到自己頭上才罷休。

打發走親戚鄰居,曾國藩依老例,決定閉門謝客三天,和家人好好敘一敘,第四天,再去拜會族親好友、當地的鄉紳,以為答謝。

但湘鄉縣正堂張縣令張也在第二天便持著片子來拜會了。

“下官叩見曾大人。”張縣令一揖到地,畢恭畢敬。

曾國藩趕忙還了一禮,便扶起他來,道:“張明府多禮了。——本官受皇恩回籍奔喪,連連擾動地方父母,深以為歉。原本想等過完頭七再到縣衙拜謝,縣太爺倒搶先一步了,真讓本官汗顏!——周升快給張父母獻茶。”

歸座畢,張縣令道:“曾大人,您老到家,下官原該一步不落侍候在左右的,怎奈公務纏繞,一直不得脫身,下官特來向大人請罪。”

曾國藩道:“明府大人快不要這麽說。家祖母大喪,已擾動官府,本官深以為歉,張明府不上奏朝廷已是曾門大幸,何敢有他念哉!”

張也笑道:“大人尚未進府,穆中堂的八百裏快騎已經先到了衙門。穆中堂再三交代下官,一定要侍候好大人。穆中堂的身子骨還好吧?”

曾國藩一愣,道:“恩師雖事繁,身體尚好。本官替恩師謝過了。”

張也道:“隻要中堂大人身體好,下官就心安了!——想起十年前,下官在典史任上蒙撫院抬舉進京引見時,穆中堂隻一句話,便把下官由未入流而遞補成正八品的縣丞缺份,連進四級。回來後,不僅同僚吃愣,撫院也驚訝。沒有穆中堂,哪有下官的今天!”

張也字和真,一榜出身,做過一任衡州府首縣錢穀典史,很是撈了一些銀子,把撫院弄得極端高看他。先是給了他一個吏部敘優,然後又保舉進京過班引見,回來便重用。張也到京後,卻不忙著到吏部,而是先忙著找關係四處拜師,比引見還忙。拜來拜去,就拜到了穆彰阿的頭上。穆彰阿當時還不是首揆,但已很有權勢,而且正以大學士之位管吏部。張也已是打聽清楚,穆彰阿最愛欣賞的是古玩,最愛玩弄的是女子,所以第一次進穆府,就給穆彰阿送了花十萬兩銀子才弄到手的一對古瓶,壓倒穆彰阿半室的藏品。引見歸來,張也不久就被撫院放了湘鄉縣知縣的署任,一年後即放了實缺,已在湘鄉縣穩如泰山般地做了兩任的縣太爺,現在正在第三任的任上。湖南走馬燈似地連換巡撫,布政使、按察使,也決沒有幹到兩任的,但張也誰都奈何他不得。盡管湘鄉百裏人稱張也為“張三尺”,意思是把地皮刮掉三尺,但他總有辦法讓巡撫不敢撤任。湘鄉縣歸衡山府管轄,知府換來換去他來我走,但張也卻穩坐不動。現在的知府署任是兩榜出身的劉向東,是曾國藩的同年,也奈何張也不得。

這張也不僅精明,膽子也大,再歉收的年景,隻見他加租,從未見他減息。漕糧地丁上頭,最最仔細不過,無人敢糊弄他。尤其是災荒年,不管國庫撥下來多少賑災銀子,他都悉數收下;餓死人的年景,他也隻是拿出十分之一或者更少些的銀子象征性地建幾座粥鍋,卻又十天半月地熬一次粥,那粥又稀得見到底,每人還半碗不到。災情越重,百姓受苦越深,獨他喜煞。這些,曾國藩早就有所耳聞,父親和弟弟們的信中也多次提到衙門累累給曾家加賦增稅,美其名曰:全縣首戶要做出表率雲雲。而災荒年又從沒有給百姓救濟過一兩銀子。

據說,張也對曾家還是頗多照顧的。有的鄉紳,為了抗捐,竟有被打了板子的,告都無處告。

縣學生劉蓉、羅澤南也多次給曾國藩寫信言及張也的醜行。

曾國藩對張也已是蓄了老大一個厭惡在心裏頭的,隻是奈何他不得。

又閑談了幾句,見曾國藩麵上訕訕的,張也隻好起身告辭,意猶未盡的樣子,仿佛有話沒有說出。

曾國藩禮節性地拱拱手,也沒有送,眼望著張也出門登轎去了。

曾國藩重新坐下,無可奈何地喝一口茶,國潢卻領著劉蓉、羅澤南走進來。

劉蓉和羅澤南都是縣學生,與曾國藩同都同甲,是一起長大的光腚娃娃。曾國藩進京前,常與左宗棠,羅、劉二位在一起切磋學問,被人稱做四君子。

羅澤南字仲嶽號羅山,比曾國藩大一歲。劉蓉字孟容號霞仙,比曾國藩小五歲。

羅澤南是四君子中的老大。

曾國藩一見羅、劉二位,急忙站起身。

羅澤南卻搶前一步見禮,笑著說道:“滌生,我和孟容早就來了,一直在國潢的書房裏喝茶。——張也不走,老哥都不敢見你了。”

曾國藩呸一口道:“這是曾家,又不是縣衙,怕他怎的?”

劉蓉道:“我等不是怕他,是不想讓他汙了臉麵!”

下人捧出茶來,幾個人重新落座。

國潢忽然道:“大哥,你在京裏,又總見皇上,就不能奏他張也幾本?——張也這幾年,可把湘鄉糟蹋慘了!羅大哥有一回都看不過了,寫了個狀子遞到府裏,哪知知府衙門收都沒敢收!——聽說,張也年年都打發人往京裏送銀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曾國藩接口道:“我還忘了問,劉向東是幾時放的知府?”

劉蓉道:“時間不長,好像半年前的事。聽說,你這個同年,這幾年在湖南可不太得意。這個署任,還是撫院看他可憐,有心照顧他的!”

羅澤南道:“滌生啊,劉向東是個好人哪!你該去看看他才對。——季高要在,早把你一頂轎子抬到知府衙門了!”

曾國藩忙問國潢:“羅山不說我倒忘了。——沒著人通知季高嗎?”

國潢道:“怎敢不知會他。——家人說是出外訪友了,肯定沒回來,要不早蹽來了!全湖南都知道你們倆最好,不知會別人,敢不知會他?——你們四個到一起,那叫四君子呢!”

國潢話沒說完,羅澤南與劉蓉已哈哈大笑起來。

曾國藩沉吟了一下道:“照理說,我應該到知府衙門去會會向東,可我是奔喪回籍。按大清律例,奔喪回籍是不準驚動地方的,想那劉太守也能體諒我的苦衷。”

“行了!”劉蓉擺擺手,道,“快不要提什麽大清律例!——前年,你們曾家的老親家、南莊的蕭家,就因為絕產沒交上漕糧,讓衙門給關了三天三夜!要不是令尊大人出麵,受的罪就更大了!”

曾國藩忙問國潢道:“可是真的?前年朝廷沒收湖南的漕糧啊!還給三湘撥了三百萬擔的紅薯和五十萬兩白銀呢!——爹寫信怎麽沒有說?”

國潢長歎一口氣道:“因為我家的漕糧地丁是免了的,何況你每次來信都叮囑爹,凡是官府定的事情,不讓爹出麵,怕遭非議。”語氣裏明顯透著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