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4節 一封宴席請帖

兩年後,曾星岡力排眾議,把最後一名長工也辭掉,然後求人在長沙雇了名六十歲的老秀才,專教已到入學年齡的長子曾麟書習字。不為別的,隻為爭口氣。

曾家自然以後也有了“子曰詩雲”的朗朗讀書聲。

隻可惜曾麟書天生愚笨,那八股文字怎麽也寫不到花團錦簇,到了取妻生子,仍然是名童生;及至國藩哥幾個出世直到入學年齡,曾麟書還不見有一絲的出息。

曾星岡就知道,指望兒子振興家族是不可能的了,就把主要精力花在幾個孫輩身上。專辟了一個書館,美其名曰“錫麒齋”,又花高價從長沙聘了私塾老手陳雁門——一名六十二歲的老秀才,手底下出息過兩個舉人門生,執教鞭於“錫麒齋”,一心巴望能從孫輩中出息個人來。而對兒子麟書,則從此不聞不問。

麟書也自覺臉上無光,更加勤奮地讀書寫字。一次次地進考場,進了十六次之多,仍不氣餒。第十七次進的時候,連學政大人都被感動了,於是給點了湘鄉縣縣首,總算進了縣學,成了秀才中的一位。盡管已是四十三歲的年齡,也算給曾家老小和自己妻兒爭了一口氣。此後,每逢曾家有什麽大事小情,也敢往人前站了。

但曾星岡仍然不許麟書染指“錫麒齋”,怕愚笨的兒子把孫子也連帶成不出息。

陳雁門的確是個名震三湘育人有方的私塾高手,盡管隻在“錫麒齋”執了五年的教鞭便因年老體弱而歸籍養病,但經他手陸續舉薦的幾名私塾先生,確實都高出曾麟書許多,名氣也和陳雁門不相上下。

這期間,曾麟書也被鄰都的大戶人家請去坐館,偶爾回家,也不敢過問兒子的學業。

名師果然出高徒。

曾國藩二十三歲入縣學,二十四歲中舉人,二十八歲中進士,跟父親曾麟書比,曾國藩在仕途上可謂一帆風順。

剛一交秋,京城的氣溫便陡然降了下來。路麵上的熱氣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灰蒙蒙的塵土和亂叮亂咬的蚊蟲。

會館裏寄宿的人是越來越少了,一部分官員放了外任,另一部分官員因為升了職也到外麵單賃了屋來住。住會館的翰林除曾國藩外,還有梅曾亮、胡林翼等,分住在湖廣、四川等會館裏,人稱窮酸十翰林,都是本分的農家子弟。稍富的算胡林翼,因為沒有合適的房屋可賃,暫於會館屈居,每晚也隻是除了吃花酒就是叫局子。曾國藩與其他九人則絕少有這閑錢。說胡林翼窮酸有些冤枉,胡林翼屬於湊數。

曾國藩這時正向翰林院編修、當時著名的書法家何紹基學習楷書,閑暇則與太常寺卿唐鑒、太仆寺少卿倭仁等探討義理之學,無非孔孟程朱而已。

這一日,翰林院收課早,加上各衙門都在鬧哄哄地籌商“秋”事宜(道光帝即位,年年秋季籌商秋,年年都因道光帝心痛銀子而不得成行),所以一過偏晌,翰林們便就沒了約束,曾國藩徑直回了會館。

一封宴席請帖已在他的案麵上恭候多時了。

翰林院侍讀學士,自己的頂頭上司趙楫,因老父來京看兒子,在老八王胡同的大菜館訂了幾桌酒席,誠邀翰林院的所有官員明日午後務必賞光。

一見這帖子,曾國藩的頭一下子漲大許多。

做庶吉士的三年裏,曾國藩參加了上百次的生日及官員升遷宴席,為隨這樣的份子,湘鄉每年都要給他多寄上百兩的銀子去應酬。有時銀子匯不及時,他就從幾家會館開辦的錢莊裏高息抬銀,待銀子到後,再歸還。如此周而複始,幾年下來,他不僅沒有往家寄過錢(他雖然不領俸祿,但每逢節慶的恩賞也有一些),倒是由家裏把成錠的銀子掏給他。

他此時賬上僅存銅板一百七十枚。會館是年前會賬,一年之內不用考慮吃飯問題。衣著在一年之內大抵可糊弄過去,不需額外破費。但他在琉璃廠張三豐古玩店相中的一函宋版萬曆年間陳懷軒的存仁堂刻本《鼎刻江湖曆覽杜騙新書》不及時去取,不僅訂銀白交,一件愛物也要轉易他手。何況,去隨禮份子也沒聽說過誰拿銅板去應景。與其持銅板前往,不如不去,否則讓下人趕出來更難看。再次向會館的錢莊借貸嗎?——盡管居京的小官小吏大多數是這麽過來的,可曾國藩不願。他此時雖拿七品官的俸祿,很低,全年才三十三兩,但因家小均在湘鄉,沒有過大的開銷,一個人是完全夠用的。會館是既包三餐又包雜役的,一年下來,憑他節省的功夫,總還能擠出幾兩捎回湘鄉孝敬祖父母、父母,有時還能買上一二本的宋版書收藏。曾國藩一個人的日子過得當算滋潤。

但是,一遇隨禮份子這樣的事情,他馬上便捉襟見肘。有心不去,有眼裏不顧上憲顏麵、同僚情分之嫌;見帖就去,又隨不起禮份子。更有一點讓曾國藩不解,上憲大員們的宴席帖子都來得特別蹊蹺,像父親進京看兒子這種事,也值得滿天飛地發帖子嗎?——人情人情,在人情願。

盡管趙楫是曾國藩的頂頭上司,但因曾國藩長相不雅,趙楫對這個下屬一直是心存反感的,背地裏還給他起了個很難聽的諢號:吊死鬼。是專指曾國藩的那雙吊梢眉、那對三角眼而言的。

當日傍晚,曾國藩約了最好的幾個朋友來會館商談趙楫這件事。他一個人不去,太顯得突出;讓人做了活靶子,可不是玩的!

最先到的是國子監正八品學正劉傳瑩,隨後跟進的依次為:翰林院從八品典簿胡林翼,翰林院從六品修撰陳公源,翰林院正七品編修梅曾亮、邵懿辰,還有兩位因吃花酒而不能到場。來的五位除劉傳瑩是一榜特科出身外,其他的人都是滿腹經綸的翰林公。

在會館不像在衙門,自然隨便多了。幾個人讓茶房添了凳子,又每人要了碗蓋蓋茶,便坐下來談話。

曾國藩是主,自然先講話:“各位年兄年弟,不知可曾得到趙大人的邀帖?”

劉傳瑩道:“國子監的人都收到了帖子,翰林院的還能落過?!”

胡林翼接口:“趙大人的父親到京,做下屬的,就算他不發帖子,照理也是該到場的。趙大人非比其他大臣,古話講不怕官就怕管,我等每年的考評均係他的手筆啊!”

梅曾亮這時道:“滌生,你的意思呢?”

曾國藩沉吟了一下:“趙大人這次擺席,我不想去!——趙楫眼裏隻有滿人,全不把咱們這些人放在眼裏。這樣的人,還是有些距離的好!”

胡林翼道:“滌生啊,我等同在一個辦事房裏辦事,你不去,別人咋去?——去看趙楫的令尊,為的可是咱自己的前程啊!”

劉傳瑩這時接過話茬:“我是原本就不打算去的。我一個特科出身的人,原本就沒多大的前程,不巴結他怎的!——滌生說得有道理,像趙楫這種專以巴結滿人為能事的人,還是有些距離的好!”

胡林翼和梅曾亮都沒有言語。

陳公源這時卻道:“要我說呀,咱們看看情況再說吧,大不了,送他五兩銀子又能咋的!——富不了他,也窮不了咱!”

胡林翼和梅曾亮對望了一下,雙雙道:“我倆可得先告退了,兩江會館關門早,晚了,又得滿京城找客棧了。”兩個人都住在兩江會館。

劉傳瑩與邵懿辰略停了停也告辭了,陳公源和家小單賃了民房住,晚走、早走無妨,就又陪曾國藩喝了一杯茶,才辭去。

曾國藩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的午後,偌大的翰林院,就剩了掌院學士文慶和他兩個人任值。當然,守門的戈什哈照常守門,茶房也照常端茶送水,全是些上不得台麵的人。

下了差走出辦事房,他和文慶打了個照麵。

“下官給文大人請安。”曾國藩施禮問候,閃在一邊。

文慶卻猛地立住腳,問了一句:“怎麽,趙大人的父親進京你不知道?”

曾國藩躬身回答:“下官知道。”

“嗯——”文慶用眼上下望了望他,沒再言語,背起手走了。

看樣子,文慶是給翰林院全員放了假,但他本人為什麽沒去赴席呢?——大概像他這種級別的滿貴高官是不屑看什麽趙令尊的;戈什哈們也沒有去,茶房也沒去,這些人大概自己也知道,就算去了,也是不能坐到席麵上的,反倒讓趙大人生氣。

曾國藩一頭想一頭進了會館,倒把坐著的茶房嚇了一跳。

“怎麽,您老沒去赴席?”茶房站起身,“不是說今天沒人在會館用晚飯嗎?——小的趕緊給您老下碗麵。”

曾國藩氣忿忿地進了自己的房間。他搞不明白,同為漢人,又同在一個辦事房辦事,大家夥何以要攜起手來愚弄於他。

第二天到辦事房,曾國藩受命謄一份“皇考”,一連謄了三遍都沒有通過,趙楫每回都是在上麵批兩個字:“重謄。”

一份五千字的“皇考”,曾國藩整整謄了一天才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