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與曾翰林一醉方休
曾國藩就知道,這一年的考評,是不會有好內容的了。
“曾大人可是住這裏?”來人問會館的茶房。
茶房抬頭看來人打扮得非比尋常,急忙打了一個躬,滿口應承:“對對對,小的給爺帶路。”
“曾大人,這位爺找!”還有幾步遠,茶房就喊起來。
曾國藩打開門一看來人,急忙雙手一抱拳道:“張總管辛苦!本官這廂有禮了。”
被稱為張總管的人跨前一步道:“曾大人不要折奴才的壽了!——我來傳相爺的話,大人今天晚上過相府一趟,相爺新近得了個好玩兒的東西,拿不準是不是上好的。”
“相爺吩咐,本官豈敢怠慢,我們現在就走吧。”曾國藩忙道。
兩個人廝讓著一前一後走出會館。茶房在後麵愣愣地看。
張總管即張繼周,是大學士穆彰阿府裏的總管家。在當時京師的官場,你可以不知道京師裏有幾座王府,但你不能不知道穆府裏的總管家叫張繼周。凡是想見穆中堂的人,首先要見張總管。如果張總管瞧你不順眼,你不僅見不著穆中堂,恐怕連穆府的大門都進不去。有人仗著自己是九門提督的門生,就試過一把,不僅未進穆府的大門,還被守門的戈什哈給打了一頓,最後還是九門提督替他擺了一桌酒席,才把此事化解。
穆彰阿何許人也?讀過清史的人都知道,乾隆年間權勢最重的一個人物叫和珅,官居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兵部尚書、九門提督,又獲了一個公爵;而道光年間最得勢的人物就是穆彰阿,勢力雖比不上和珅,但在當時官場,卻是一等一的人物。
當時官場的情況是:縣怕府道,府道怕督撫,督撫怕軍機,軍機怕大學士,大學士怕穆彰阿,穆彰阿怕皇上。
穆彰阿字子樸號鶴舫,時年已五十八歲,滿洲鑲藍旗人,郭佳氏,嘉慶進士。穆彰阿曆任內務府大臣、步軍統領、兵部尚書直至大學士。
曾國藩會試的主考官、大總裁、閱卷大臣,就是穆彰阿。
所以,兩個人有師生之分,加之穆相在滿人貴族裏素有才名,有幾件軍國大事處理得比較漂亮,曾對穆還是相當敬仰的,但真去相府拜見,自中進士那次到府上謝師起,這是第四次`。曾國藩素忌與滿官交往過近,怕被漢官瞧不起。
會館外停著一輛四匹馬拉的轎車,漂亮、寬暢、氣派自不必說,單是那四匹棗紅色的蒙古馬,就非一般官員敢養的牲物。這四個精靈的個頭、毛色、身材的長短,簡直讓人分辨不開。
曾國藩平生第一次乘坐如此華麗的馬車,竟然緊張得出了一路透汗。
曾國藩和張總管跨出車門的時候,正迎見新科的幾名進士樂滋滋地往外走。
曾國藩猜測,這肯定又是由穆相主考得以跳進龍門的士子們。照常理推算,應該是前來謝師的。
這樣想著,已邁進大廳,牛高馬大的穆彰阿正坐在太師椅上吸著水煙,在和兩個道士模樣的人拉閑話。
曾國藩搶前一步,邊施大禮邊道:“下官曾國藩叩見恩師!”
“滌生,坐坐,”穆彰阿放下水煙袋,趕忙招呼曾國藩,“最近怎麽不來看老夫啊?”
曾國藩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回答:“回恩師話,下官目前正在向唐鏡海先生學習義理之學,向倭仁倭大人學習國學,向何紹基先生學習書法。請恩師見諒。”
穆彰阿笑著道:“難得難得,天下士子都像你這樣,何愁國運不隆文運不盛啊!——滌生哪,在老夫看來,唐鑒是天下皆知的理學大師,而倭仁又是大清公認的國學高手,不要說你,就是老夫也是經常請教的啊。不過,要講書法嘛,你的字已經很有功底了,好像大可不必再從楷書入手。——縱觀我朝,聖祖的一手好字自不必講,除聖祖外,老夫惟對乾隆年間大學士劉墉石庵先生的一手好字讚賞不已。——滌生哪,你不妨也尋本帖子臨臨看。”
曾國藩略沉了沉:“恩師指點的是,下官記住了。”話畢,不經意地把袖口往上提了提,腕上的一塊癬疤露了出來。穆相左手的那位老道見此驚異地站起來,急促地問:“敢問閣下,翰林公可是湘鄉曾麟書先生的大少爺?”
曾國藩一拱手:“正是晚生。”
老道又問:“貧道在長沙雲遊時,聽湘鄉的人傳說,老夫人生大人之時,乃祖竟希先生曾夢有巨蟒入懷,院中一棵百年老槐無因而枯,可是真的?”
曾國藩急忙站起身,回答:“晚生的曾祖父夢巨蟒入懷純屬湘鄉人謠傳而已,子虛烏有,院中老槐幹枯倒是真的!”
右手的老道這時道:“貧道也聽說,曾大人落地之時全身癬疥,似魚鱗一般,至今未愈,不知確否?”
曾國藩臉一紅:“晚生的確如此。晚生來京師前,看過不少名醫,卻都無可奈何。
想不到這疾病如此頑固,就是現在,晚生每晚也需用藥塗抹後方能入睡。”
穆彰阿這時哈哈大笑道:“你們這三位倒把老夫講糊塗了!——滌生啊,有人從長安給老夫送了一樣東西,你來看一看。"說著便將一個油布包打開,曾國藩定睛看時見是一幅古字。
見曾國藩與兩位老道齊圍攏來,穆彰阿興致勃勃道:“說是西晉陸機的真跡,我也拿不準了。滌生,你給老夫好好看看。”
曾國藩這時已看清案麵上擺的是《平複帖》。
曾國藩在長沙嶽麓書院讀書時,閑暇專喜好古玩,尤對字畫愛甚。為這,他拜湖南翰寶齋老掌櫃齊師傅為師,專門學習鑒定古玩的知識。對古字畫的用筆、用紙、用絹及裝裱逐一研究,硬是練就了一雙好眼睛,連搞了一輩子古玩鑒定的齊師傅也不得不誇一句“火眼曾”。
翰寶齋是一爿老字號古玩店,齊家三代經營,後堂收藏有上千件的古字畫真跡。
唐摹本《蘭亭序》,曾國藩就是在這裏看到的,唐伯虎及宋徽宗的真跡也各有小幅在案。
曾國藩來京裏會試時,古玩齊為了鼓勵他,特意選了一件宋丞相蔡京的鬥方送給他。
點翰林的第二天,他來穆府謝座師。禮畢抬頭的時候,他見座師的牆上掛了一幅中堂,古色古香的很像是一幅古字畫。在聲震寰宇的大學士家裏,剛剛入翰林的曾國藩不敢有絲毫的越軌舉動,但是又禁不住那畫的**,告辭的時候,他終於鼓起勇氣對座師道:“恩師,學生有一個請求,但又怕恩師怪罪。”
穆彰阿一愣,問:“曾翰林你講吧,你是初次來老夫這裏,老夫焉有怪罪之理?”
曾國藩用手往牆上一指:“學生想好好看一看牆上的這幅畫。”
穆彰阿一聽這話,驚異地瞪大了眼睛。他沒有想到眼前的這位年輕人竟跟自己有相同的嗜好,於是就欣喜地說:“好,你走近前來看吧。”
曾國藩大著膽子走到牆邊,這才看清這是一幅唐朝周的仕女圖。從用筆用紙用絹看,都是唐時風格。曾國藩在古玩齊那裏見過周的擺扇仕女圖,而這幅卻是鼓琴仕女圖。
曾國藩一路看過去,漸漸地便沉浸在這幅畫當中,他邊看邊道:“快把放大鏡拿過來。”
穆彰阿既詫異又驚愕,隻得把案上的放大鏡遞過去。曾國藩接過來,看了許久,才道:“可惜了!”
“什麽?”穆彰阿瞪大眼睛問。
曾國藩兩眼望定畫,邊搖頭邊說:“可惜我看不到落款。”
穆彰阿這時情緒卻出奇地好,他竟然拿過畫杆,親自將畫摘下來,小心翼翼放到案麵上。
曾國藩把放大鏡貼在畫上反複觀瞧,許久才直起身,自言自語:“可惜了這幅贗品!”
“什麽?”穆彰阿終於忍無可忍了。
曾國藩一下子清醒過來,知道自己闖禍了。他忙跪倒,邊磕頭邊道:“學生該死!請恩師恕罪!”
穆彰阿喘著粗氣說:“你說這幅畫是贗品?哼!老夫眼拙了?”
曾國藩早就聽說穆中堂是京師八旗子弟中鑒定古字畫的高手,所以隻管磕頭,再不敢言語。
許久,穆彰阿長出了一口氣:“曾翰林,你起來吧,老夫並沒有怪罪於你。來來來,你給老夫說說這幅畫。”
曾國藩起來後,紅著臉道:“謝恩師不怪之恩,學生學識尚淺,再不敢妄言了。
恩師就不要再羞臊學生了!”
穆彰阿臉一沉,手撫胡須自言自語:“老夫年近花甲,最見不得有始無終的事情!”
曾國藩迫於無奈,才道:“整個畫卷,學生都沒有看出什麽,隻是這落款有些疑問。恩師知道,唐時宣紙較粗糙,而落款處的宣紙紋路卻較細膩,這定然是把原款提掉,後補的款。看這宣紙的成色,像是明人所為,請恩師明察。”
穆彰阿拿起放大鏡認認真真地看起來。
半晌,穆彰阿抬起頭,衝外麵喊一聲:“來人——快快擺酒,老夫要與曾翰林一醉方休!”
曾國藩的一顆心嗵地落了地。兩個人的距離也一下子拉近。
現在,曾國藩手拿放大鏡一點一點地看這《平複帖》,穆相及兩位道長都屏住呼吸等待結果。
推敲已畢,曾國藩長出一口氣,欣喜地說道:“恭喜恩師,這確是西晉陸機的《平複帖》!”
“哈哈哈——”穆彰阿的笑聲在客廳裏四處回**。穆府上下都知道,這是相爺極歡喜時才發出的笑聲。
近幾年,穆老相爺這樣笑的時候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