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52節 皇後移靈

道光帝正在病中,看到折子,先嚇出一身冷汗。是時,全國正在大鬧山賊馬匪,每天都有這方麵的折子進京,他真怕祖宗的基業在自己手裏畫上句號。道光帝馬上召集王、大臣們會商遷陵事宜。王、大臣們到後,曹公公先把守陵官的折子為王、大臣們讀上一遍。祁藻聽得是頭皮發麻,渾身冒汗,懷裏仿佛揣著六七隻兔子。英和則眨著綠豆眼睛,拚命想著解困的主意。曹公公話音剛落,他便搶先一步跪倒在地,朗聲奏道:“奴才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話一出口,滿朝文武愣的愣,驚的驚,全摸門不著。

道光帝強壓著一腔怒火問道:“英和,朕有何喜呀?”

英和麵不改色心不跳,跪前一步道:“皇上想啊,寶華峪本是山地,打井都不會滲出水來。如今憑空在萬歲爺的皇陵發出水,雖是陪陵滲水,可不正好說明皇上就要大安了?——皇上大安,不是喜又是什麽?”

道光帝被英和說得糊塗了好半天,細細一想才回過神來,火氣不由得小下去,接口道:“是啊,朕也為這件事想了一天。列祖列宗們的陵寢從沒有這種事發生,怎麽輪到朕就百事不順呢?難道真像英和說的,朕還能多活幾年?祖宗們暫時還不想要朕?”

見皇上忽然間精神煥發,王、大臣們一起跪倒唱頌歌,英、祁二人的聲音最響亮:“皇上聖明,皇上說的一點不錯,皇上現在不就大安了?恭喜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穆彰阿呀。”道光帝點將了。

“臣在。”穆彰阿跪前一步。

“英和年紀大了,不堪繁劇,這次遷陵,朕想委托你來辦吧。——選好地址以後,把圖本繪好,還以薄葬為主,從節儉上下功夫,朕親自定奪。現在抓緊給皇後建造一個臨時的寢陵,盡快把梓宮移出。皇後被水浸泡無論怎麽講,都不會是國家之福吧?”

“皇上聖明!”一班王、大臣繼續唱頌歌。

這一天,英和與祁藻尤其興高采烈。

轉天,又一道聖諭下發到翰林院:“著翰林院詹事府少詹事兼署大理寺少卿曾國藩從即日起協助軍機處領班大臣、文淵閣大學士穆彰阿辦理遷移陪陵事宜。望該大臣克儉奉公,盡心辦事,不負眾望。欽此。”

曾國藩再次忙碌起來。

盡管穆彰阿是辦事大臣,但他因不太懂陰陽之術,加之體胖笨重,隻是象征性地做一些指揮工作。具體的工作,全部推給曾國藩,真個是要人給人,要物有物,很有些一呼百應的勢頭。

曾國藩帶著甘熙等工部的勘輿專家們,在寶華峪東側一裏路的砂土岡上,先蓋了間坐南朝北的木板房,然後在房中間挖了個大大的地穴,周圍砌了紅磚,又抹了洋灰,刷了金黃粉。——又由穆彰阿奏明皇上,恭請皇上驗視、禦準。皇上因在病中,身子骨不敢勞動,驗看一項隻好由鄭親王端華代勞,陪同大員是穆彰阿、曾國藩、甘熙等。因是皇後的臨時吉地,王爺們到了這裏,隻是圍著地穴看了兩眼,又問了曾國藩和甘熙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算通過,很有些馬馬虎虎。穆相爺於是就安排移動皇後梓宮的事宜。

道光帝為這事專召開了一次禦前會議,把皇後移靈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九日。

到了這一天,穆彰阿親自指揮,各殿閣大學士、軍機處大臣,各部院尚書、侍郎都分派了差事,又調撥了五百名駐京綠營兵,專為進陪陵抬梓宮用的。皇家無小事。

曾國藩這一天也早早地起來,來到軍機處候著穆彰阿。及至穆彰阿邁步走進來,候著的人就都過來見禮,然後便開始向寶華峪進發。

五百名綠營兵由一名提督領著,已先一步來到寶華峪。

這一天的天氣卻不十分好,夜裏先下了一陣大雨,天亮雖有些見小,卻呼啦啦刮起東南風,移陵大臣們都被淋得落湯雞一般。有人就偷著在心裏犯疑:為皇後移陵怕不是犯著什麽了吧?

到了寶華峪,先由皇陵值事官打開陪陵門,穆彰阿帶著眾大臣一齊跪倒,先衝著門裏恭恭敬敬磕了九個頭。

穆彰阿拖了長腔說道:“請皇後娘娘安!奴才等非驚擾娘娘的駕。——奴才等奉皇上旨意,來為娘娘移寢。”

話畢,費力地爬起來,衝身後的提督揮了揮手。

五百綠營兵就走進墓室,著齊膝深的黑水,來抬皇後的梓宮,足弄了兩刻光景,梓宮才由一百人組成的杠子隊一步一步地移出地麵。

大臣們便急忙分列在皇後梓宮的左右,全部做哀傷狀,扶著梓宮,一步步抬向砂土岡。

雨卻忽然緊起來。

杠子隊由一百名兵丁組成,共分三個班次輪流著抬。餘下的二百名尚在寶華峪,清理娘娘的陪葬品;提督斷後。

看看到了砂土岡,忽然一聲驚雷,在隊伍的頭頂炸響。

隊伍霎時一頓,還沒回過神兒,卻聽腦後轟隆隆一聲響,好似山崩地裂一般,大臣們急忙駐足回頭觀望,卻見寶華峪的皇陵已全部倒塌,成了平地。

穆彰阿一下子愣在那裏,好似木雕泥塑。英和與祁藻也臉色煞白,雙雙抖做一團。

曾國藩一見,知道座師亂了方寸,忙走過來拉了拉穆彰阿的衣角,小聲道:“中堂大人,還是把皇後娘娘安置妥當要緊,寶華峪的事情退一步再說不遲。”

穆彰阿這才醒覺,招呼著,把皇後娘娘的梓宮移進新建的房裏,慢慢下進地穴。

穆彰阿小聲嘀咕:“不是祖宗顯靈,今兒個險些要出大事!”

眾大臣也暗叫“僥幸”。

寶華峪皇陵塌陷,砸死兵丁九十,傷殘三十有二,提督大人被飛起的一根木梁砸個正著,折了一條腿。這件事被當地藝人演義成諸多故事,說得神乎其神。

其實,明眼人一眼就能洞穿真相:這場大禍首先罪在英和、祁藻的“合成大理石”,二則罪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雨。這兩點才是根本。

這場變故發生的第二天,英和與祁藻同時告了病假。滿朝驚愕。道光帝以為二位股肱之臣被雨淋出了病,不僅賞了假,還賞了長白山人參。

人參送抵英、祁二府,英和嚎啕大哭,祁相立時昏厥。

新皇陵的勘察、設計由工部郎中甘熙負責,施工便是曾國藩的事了。

曾國藩雖然力求節約,還是花費了二百萬兩銀子才把新皇陵建成。

道光帝不相信曾國藩能用二百萬兩把這皇陵建成,就選了個好日子,由穆彰阿陪著,帶病到新皇陵驗察。

從皇陵回宮,道光帝的病情加重了。

他萬沒想到自己心目中老成謀國的英和與祁藻,竟然是個老成貪國、和之流的人物。

道光帝在寢宮內訥訥自語:“英和誤國,祁藻庸碌!——皆負朕!”

說歸說,道光帝倒沒有把兩個人怎麽樣。因為兩個人都告病假,又是老臣,病中是不好降旨處分的。

但祁藻卻把曾國藩恨個不了,幾次鼓動禦史彈劾曾國藩,總因沒有憑據,加之有穆彰阿在前麵護著,曾國藩又聖恩正隆,隻能等等看。

這時,陳源袞打發人進京來接小公子。曾國藩讓隨身的戈什哈護送他們出城。

第二天,道光帝在寢宮召見了曾國藩;讓曾國藩頗感意外的是,病中的道光帝用了七天時間親筆為曾國藩書寫了幾張條幅,不僅落了聖款,還鈐了禦印。

曾國藩從曹公公的手裏把這幾張條幅跪接在手,一時感動得淚流滿麵,竟不能多說一個字。但道光卻不著一詞,隻揮了揮手,便讓曾國藩退下。

按大清老例,隻有宮內有大喜事,或該大臣有大功績的時節,皇上才會對該大臣賞上幾個字,還多是太監們代筆,無非蓋了禦印而已。一個病中的皇上一次為一名四品官員用七天的時間寫上四張條幅,這在大清尚不多見,道光年間,更絕無僅有,隻此一次。這種聖恩,說是百年一遇,絕不過分。

曾國藩回到府邸,在書房靜坐了許久,神智才漸漸清醒過來。曾國藩在京城是以持重、端莊、節儉而聞名的官員,遇到這種恩寵尚且幾近失常,其他官員是什麽樣子,是大抵可以想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