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陳源袞翰林的內人沒了
第二天,曾國藩剛剛起床,周升便急急忙忙地闖進來道:“大人,小的剛得的信兒,陳源袞翰林的內人沒了!”
“什麽?”曾國藩打了個愣,“你是說易安人沒了?”
周升道:“是,陳府管家剛走,陳翰林想讓大人過去一趟。”
曾國藩邊更衣邊對周升道:“趕緊備轎。”
周升一愣,小聲問一句:“不吃早飯了?”
曾國藩道:“陳翰林京裏沒親人,不定忙亂成什麽樣呢。——我得趕緊去!”
曾國藩趕到陳府,陳源袞正坐在客廳獨自落淚。一見曾國藩走進來,隻叫得一聲“滌生”,便說不出話來。
管家忙接過曾國藩脫下的衣服,邊道:“我家奶奶昨日生產,找了三四個接生婆子都不濟事。折騰到午後,小少爺算是降生了,但奶奶卻沒了!”
“小少爺呢?”曾國藩問。
陳源袞道:“一直哭,丫環抱著哄呢。生下來就沒了娘,咳!”
管家道:“小少爺是餓得喲,任啥都不吃。這可怎麽好,總不能——”
曾國藩急道:“馬上著人去找奶媽呀,孩子得吃奶呀!”
一句話提醒了陳源袞,當下也顧不得多想,急忙跑出去,著人去找奶媽。
陳源袞,湖南茶陵人,是曾國藩上一科的進士,時任翰林院檢討。娶妻易氏,封贈安人。易安人生頭胎,卻就落了難,怎不叫陳源袞悲痛。
一會兒,劉傳瑩、邵懿辰、陳公源等人相繼來到,曾國藩就指揮大家為易安人安靈。
陳源袞的住處是租賃來的,東家怕晦氣,不準停靈。曾國藩又讓周升拿了帖子去城外的關帝廟聯絡,總算成功,易安人的靈柩就暫停在關帝廟。奶媽找到後,小公子也停了哭聲。
不久,曾國藩見陳源袞整日鬱鬱寡歡,辦差也打不起精神,便讓陳源袞辭了下人退了房子和奶媽一起搬到曾府。陳源袞和奶媽各住一間房子,一日三餐卻吃在一處。陳源袞每日和曾國藩談些國事,下下圍棋,心情漸漸好轉。
曾府自打多了陳源袞父子,日子倒過得比平常快了許多。
兩個月後,陳源袞丁父憂離京回籍,隻剩下了兒子一個在曾家寄養。陳源袞臨別為兒子取名遠澤。
曾國藩為陳家老爺書寫了挽幛、挽聯,都打到包袱裏,由陳源袞一並帶回。易安人的靈柩也由關帝廟取出,專雇了人護送。
曾國藩帶著公差一路護送陳源袞及易安人的靈柩出京。
眼望著陳源袞扶柩前行,曾國藩的淚水模糊了雙眼。他知道,他在京城從此少了一位摯友,而京師則少了一位直官。
陳源袞是京師有名的直筒子,翰林院骨鯁之士。就為他這個脾氣,很多京官是不大與他往來的,而他本人也深知自己的那張破嘴是得罪過許多人的,是許多京官所不能見容的,於是早就存了辭官的念頭,隻是苦於沒有機會。他的念頭和曾國藩談過了多次,曾國藩是深知其內中苦楚的,雖也勸過幾次,但終於知道陳源袞其人於官場是不相宜的,終究是要離去的。就拿這次出京來說,除曾國藩、黃子壽、邵懿辰等幾個同僚外,侍郎以上官員連挽幛都不曾送一個。而曾國藩回籍奔喪,連皇上都賞了挽幛,大臣們就更不用說了。這固然與曾國藩的學問聲望有關,但同時也與皇上的賞識、穆彰阿的提拔有直接的原因;尤其是曾國藩在生活上節儉寡欲,在公事上嚴格要求自己,克己奉公、言行一致,這些更讓人敬服。京裏有多少嘴上是一套詞,做起來又是一套曲的官員呢——怕數也數不清!最為可笑的當數以監察公正麵目設置的都老爺們,明著是監察,做的事卻是今天巡夜查嫖官,明天休假吃花酒。這都是大清國連皇上都知道的極其尷尬的事情。
陳源袞的這次丁父憂,曾國藩知道他是必要退出官場的了,就在送走陳源袞的第二天,給善化的唐鑒先生寫了一封信。信中拜求唐先生,望唐先生轉求長沙嶽麓書院的山長,希望在嶽麓書院或長沙書院,能給陳翰林謀一教席。教書育人雖非陳源袞所長,但他畢竟是兩榜出身,功底還是有的。曾國藩深知,唐鑒是奉行中庸的,雖對陳源袞素抱成見,但對曾國藩還算欽佩有加。曾國藩的成名是與唐鑒的頌揚大有聯係的。
相信,曾國藩的麵子唐老先生不會駁。
正在道光帝龍體未愈,滿朝憂慮的當口,大清國又發生了一件入關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情:帝陵右側的陪陵,也就是放有孝穆皇後靈柩的東陵寶華峪,竟然出現了齊膝深的黑水。這是東陵值事官在偶然的一次視察中發現的。所幸孝穆皇後貴人自有天佑,靈柩恰高出平地三尺許,不曾進水,但陪葬在前後左右的八大侍女,原本是喝了水銀坐化的,卻都被泡成**肥臀,成了一片爛泥,不見了人模樣。
清朝祖製,新皇上登基之日起,即須建造寢陵。皇帝可以好好地活著,但皇陵是要早早建成後等著的。皇帝活著時的寢宮,駕鶴西歸後的陵園地,是皇室的兩件大事情。道光帝親政時已四十有三,已是一個城府很深、節儉有名的人了。這源於他目睹了乾隆朝的奢華和嘉慶爺的捉襟見肘。如果不是因乾隆爺喜歡擺闊,和又何致斂成巨貪呢?道光帝親政自然把廉字列為一等一重要的大事,又把康熙朝於成龍的事跡著人刻成石牌立在宮內,是決意要扭轉乾隆朝的奢華,做一個好皇上了。
建陵伊始,大學士英和與祁藻為迎合新皇帝凡事節儉的口味,竟大膽地向皇上提出,皇上的寢陵,不妨效仿漢文帝,也來個薄葬。折子遞上去,果然深得道光帝的嘉許,立即準奏,同時欽命二位大學士為新皇陵建造的全權辦理大臣,又召集軍機處辦事大臣,各部院尚書、侍郎,議定出建造皇陵所費銀兩數——原定一千萬兩白銀,道光帝限定在三百萬兩之內。主要設施自然沒有動,但一些觀瞻用的附屬建築,該減的減,該砍的砍,是真真的薄葬了。
英和與祁藻倒也雷厲風行,接旨的當天,就帶著人馬及工部郎中甘熙去勘察吉地。甘熙是專攻風水學的,是道光年間比較著名的勘輿大師;凡京城的樓堂館舍,均要該員用羅盤一一勘察後,才可動工,概莫能免。
甘大人拿著羅盤,隨著英、祁二位大學士整整在城外折騰了二十幾天,才終於把吉地位置定下來。之後,就畫了圖形,一一用文字標明,呈給皇上。道光帝當時一心想薄葬,見圖形簡單,設施又還符合禦前大臣的會議精神,沒有想太多就批了下來。
哪知英和是摸透了道光帝脾氣的人,隻要薄葬,道光帝是定喜歡的了。就和祁藻商量,須要放出些手段,來個真的薄葬,才不負皇上的苦心和照應。三百萬兩的銀子從戶部撥出來,他們兩個隻拿出二百萬兩支用,餘下的一百萬兩,每人落了五十萬兩,還私下發牢騷,說偌大的肥缺,生生讓“良心”二字給弄糟踏了。二百萬兩的皇陵,從監理、監工以下開始層層剝皮,落到實處,是已經一百萬兩都不到的了。工頭沒辦法,買了磚,買了瓦,就買不起大理石了,幾位工頭聚在一起協商解決的辦法。有道是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主意還真想到一個,就是用砂土黃泥拌了洋白灰打成方塊曬幹,然後再塗上一層石灰膏子,名曰合成大理石。一排排地砌上去,不用手摳,還真和大理石一模一樣。把個英和與祁藻喜得連誇工頭們能幹,立馬就答應,名字一定要上到保單上。私下裏,英和與祁藻卻有些後悔,早知大理石不用銀子,多弄個四五十萬,皇陵不是照樣建成嗎?英和罵自己太心慈手軟,天生受窮的命;祁藻躲進自己的府裏,連連抽自己的耳光。祁藻給自己下的定語是:太忠於大清了。
折騰了半年,皇陵(帝陵)與陪陵(皇後陵)均落成。
道光帝帶著軍機大臣及各部尚書,在英和與祁藻的陪同下,開始驗收皇陵、陪陵。一處處地看過去,但見紅磚的紅磚,綠瓦的綠瓦,大理石的大理石,一排排一幢幢煞是好看。道光帝當時就發感慨:“儉是強國之本哪!”
回到宮裏,對英和與祁藻連連誇獎能幹,又是敘優,又是賞黃馬褂穿。那幾日,英、祁二位確是興奮不已,既撈了銀子,又得了個為國家節儉的好名聲。這樣的好事情,可遇不可求啊!
孝穆皇後先一步升天,自然要送進陪陵安寢。陪陵在帝陵的右側,是帝陵的一個分係建築。皇後入寢的頭幾年,正趕上直隸大旱,京師三年不見一滴雨水,土地龜裂、樹木枯死,幾乎顆粒無收。多虧其他省份年景還好,京師才算沒有餓死人。這三年的大旱,愁壞了皇上,愁壞了百官,單單樂壞一個英和、喜煞一個祁藻。你道為了哪般?原來,所建成的皇陵、陪陵幾乎清一色的合成大理石,最怕的是雨,最懼的是潮。隻有地下水枯幹牆麵不受潮濕,才看出堅耐結實。你想這三年下來,地麵都曬到龜裂,地下哪還有多餘的水分?可不是成全人嗎?
守皇陵的值事官員原本在皇陵的地麵建築中有住處及值事房的,但因這些人參與了建陵,所以沒有一個敢當真進去的,卻在百步開外背風處蓋了間簡易房,隔三差五地回皇陵辦一回差,在地下轉一轉,就可每月領俸祿。
陪陵積水仿佛是一夜間出現的事情,慌得值事官連夜上折,京師於是就轟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