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56節 讓張也狗官害死了

第二天,曾國藩告了一天假,帶上兩名戈什哈去了報國寺。

一真長老已回來多日,一見曾國藩及隨帶的戈什哈,一真長老就知道曾國藩又升了官,自免不了一番寒暄,午間又擺了桌素席算是給曾國藩賀喜。

席間,一真先大談一路的風光和五台山文殊院的變化,哪知曾國藩是有備而來。

話題很快便談到賈仁叫局夜宿報國寺的事上。

一真自知躲不過,便道:“想那賈仁是滿京師都公認的道學先生,天下士子也是依了樣子把他做榜樣來學的,誰會料到他竟然糊塗到帶了局子背著自家娘子來我報國寺混鬧!——

老衲是惹他不起的,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曾國藩道:“晚生也知道他有些聖恩,京官們也都有些怕他。——可晚生就是不明白,像他這樣的朝廷重臣是大可在自己府裏叫局吃酒的,哪裏又敢管!”

一真道:“大人糊塗了。賈大人是京官心目中的老虎,你可知他的夫人是什麽?

——是武鬆呢!你看他在外麵道貌岸然不可一世的樣子,回到家裏連丫環都不敢正視一眼喲,他還敢叫局!——除非他不想活命了。”

幾句話,把曾國藩說得一口茶水噴到地麵上。

一真又談了一會兒五台山盛會,曾國藩忽然道:“大師,晚生此來一非度假二非養病,是有一事相求的。——那賈大人如來進香,能否著人通知晚生一下?晚生想當麵規勸賈大人幾句話。”

一真連連道:“大人萬萬不可如此!賈仁這件事非比尋常,受害的可能是老衲。

何況,賈仁不是一般官員,如果惱將起來,大人又如何收場呢?”

曾國藩笑道:“大師多慮了,晚生與賈大人同朝為官,晚生是以正言相勸,他如何能惱呢?何況這件事晚生也知道與大師幹係太重,晚生想個法子把大師撇清就是了。”

傍晚,曾國藩的轎子離開報國寺,一真送到山門方回。

一進門,見自己的廳堂裏有幾個人在高聲談話,曾國藩就問周升:“誰來了?”

周升垂手答道:“是左孝廉,來了一天了,幾個翰林老爺來訪大人,大人不在,就陪左相公拉話。”

曾國藩急忙走進廳堂,見左宗棠一身簇新的袍子,正大模大樣地和黃子壽、李鴻章、郭崇燾談論兵書戰策,左宗棠滿嘴唾液橫飛,顯然正在興頭上。

“哎呀,季高!”曾國藩不及更衣當先去拉左宗棠的手,“如何不讓周升去報國寺知會一聲,累你苦等!”

左宗棠先端詳一下曾國藩的頂戴,又看了看身上著的九蟒五爪官服,這才道:“怪不得家鄉事也不問了,原來是升了官了!——再不是以前的曾滌生了!”

翰林們一見左宗棠言語唐突,便都訕訕地起身告辭。

曾國藩知道左宗棠的爆豆子脾氣,也不怪他,隻解嘲似地笑了笑。戈什哈走進來替他更衣,又沏了一壺一等的湘妃茶,這才退出去。

曾國藩坐下來,這才笑道:“季高啊,哪個又惹你了?”

左宗棠瞪起大眼睛道:“都是你惹的禍!”眼圈一紅:“把個好端端的知府大人給斷送了!——那劉向東是你的進士同年啊!無冤無仇,你害他作甚!”

曾國藩一愣:“劉向東咋了?”

左宗棠頓了頓足道:“讓那張也狗官害死了!”

“什麽?”曾國藩大吃一驚,“好好的,如何便把他害了!”

左宗棠長歎一口氣,細細講起來。

曾國藩離鄉回京的第二天,左宗棠才訪友歸來,一見案上有曾家的訃告,知道老太君沒了,就急忙趕到湘鄉,還是晚了一步。隻好由國華、國荃陪著,到老太君的墳上哭了一場。

當晚,左宗棠和羅澤南、劉蓉會在一處。三個人在酒桌上,羅澤南便把曾國藩臨走時說的話對左宗棠講了一遍,講不全的地方由劉蓉在旁邊補充,左宗棠也讚成這樣做。第二天,三個人便夥著到知府衙門去找劉向東。劉向東這日偏沒什麽公事可辦,正一個人坐在簽押房裏悶悶地想心事。

聞報,急忙把三個人迎進來。

禮畢升炕,當差的一名小廝捧了茶進來,擺好,又退出去。

不待左宗棠講話,劉向東道:“三位肯定是為張也的事而來,曾滌生是把我給纏上了!——其實,張也殘害百姓本府又何曾不想參他,若鬧到京裏,不要說本府,就是穆中堂怕也脫不了幹係!隻是,沒有證據,你讓本府如何參起!——見過曾滌生,本府一直思量來著。”

左宗棠道:“隻要府台大人有這句話就可以了,證據由我們搜集,隨便三五天,搜集十幾件很容易。”

劉向東這時又道:“請三位回去後務必小心行事,萬不要讓張也那廝知曉。參稟上去,就算撫院不準,我等也有回旋餘地。——我這衙門裏也有張也的內線,為保得這事成功,我就不讓公差參與了。”

羅澤南道:“此事何須公差參與。——府台大人隻要把張也的劣行具稟上去,總算能為自己洗刷些幹係!就算我等進京告禦狀,也與府台大人無關了。說不定,因為府台大人揭劣有功,皇上還能放個實缺呢!”

劉向東苦笑一聲,道:“做官難難做官,能保得隔三差五有個缺份就知足了!”

用過午飯,三個人離開知府衙門。左宗棠徑回湘陰,羅澤南和劉蓉轉回荷葉塘。

第二天,羅澤南便讓門下的十幾位弟子在湘鄉搜集張也的種種劣行和殘害百姓的證據。不出三天,便搜集到強買良家女子、賑銀不放卻私放高利貸、引誘富家子弟吸煙賭錢等六七件惡行。羅澤南挑緊要的一一寫上,又聯絡了十幾家鄉紳具了名,這才送進知府衙門。劉向東更不敢怠慢,急忙寫了參稟,連同羅澤南的控狀,著一名貼身的小廝,打著探親的旗號,連夜奔赴遠在長沙的巡撫衙門。真個是神不知鬼不覺。

第五天,去長沙的小廝風塵仆仆地趕回來,言明已將密函親自遞到衙門文案師爺的手上,劉向東這才把一顆懸著的心落下來。從具稟和控狀到巡撫衙門的那一天算起,劉向東便日日盼夜夜盼,整整盼了一個月,望了一個月,巡撫衙門卻一丁點兒動靜都沒有。劉向東的一顆心再次提起來。

左宗棠這日到知府衙門來探動靜,正趕上劉向東和家人在內室用飯。劉向東一見左宗棠,急忙又讓廚下添了兩個葷菜。

左宗棠當下也不客氣,更衣升炕。劉家娘子及兩個半大孩子已用完飯,都隨娘進臥房去了,剩下向東、季高兩個也好放開嗓門兒說話。

酒至半酣,當班衙役忽然通報,說湘鄉縣張父母的管家在簽押房要見大人。

劉向東隻好放下碗筷,和左宗棠說一句“季高啊,李師爺先陪你”,便走出去。

一會兒,胖胖圓圓的李師爺便走進來。一見左宗棠,卻是認識的,便施禮問安,然後就一屁股坐到炕上,拎起酒壺先給左宗棠斟滿,自己也斟了一杯。

李師爺一杯酒剛下肚,劉向東走進來,把個帖子往左宗棠麵前一摔,道:“這個張也,真不知耍的什麽把戲!——沒理沒由的,明日要請我去吃什麽螃蟹!——我替羅相公給巡撫上的控狀,也不知什麽地方出了差錯,眼看著四十天過去了,竟一點反應都沒有!——咳!”劉向東當著師爺的麵,沒敢把參稟的事露出來。

左宗棠沉思了一下,忽然放下酒杯道:“該不是張也聞到什麽風聲了吧?敢是要和你套

交情?”

李師爺道:“左孝廉哪,不要說東翁替人遞了個控狀,就算東翁親自參他,他也未必怕東翁。”

左宗棠一拍桌子道:“你明日就走一趟湘鄉,當到屬地視察,看他能把你怎樣!

——說不定,還是好消息呢!”

“好!”劉向東終於咬咬牙道,“我一個兩榜出身的人,不信他能吃了我!——本府明日就走一趟湘鄉!”語畢,張開大口喝幹酒杯裏的酒。

左宗棠卻不再言語,劉向東的一句“兩榜出身”傷了他的自尊。

劉向東也馬上發覺失言,便用別的話岔開。

當晚,左宗棠宿在知府衙門的師爺房裏。

劉向東第二日午後便去了湘鄉,回來後也還是好好的。左宗棠當時就斷定,這張也肯定是怕了劉向東、在和劉向東拉交情了。劉向東也是這麽想的,哪知赴宴歸來的第二日,劉向東便上吐下泄,病勢來得極其凶猛。左宗棠請遍了長沙的名醫,都說是中毒的症候,挨了七天,便撒手人寰。訃告發出去,張也是第一個奔喪的人。那張也在向東的靈前,又是鼻涕又是眼淚,哭了個呼天搶地。左老三眼望著張也,氣得是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卻又奈何他不得。

最後,左宗棠忿忿道:“滌生,你說,這還有王法嗎?”從衣袋裏摸了半天,摸出幾張紙來,往曾國藩的麵前一摔,接著說道:“這是本人花了一個月的時間集的萬民折子。劉向東死得冤呀!”一句話沒說完,豆大的淚珠兒奪眶而出。

曾國藩把萬民折接在手上,隨口叫一聲:“周升啊!”

門外答了聲“”,兩名戈什哈叫李保、劉橫的出現在門口。

曾國藩知道周升是專職的門人,看門之外的任何差事,都已和周升無關。

他對二人說,道:“你們兩個打掃出一間幹淨的房子,我要祭奠劉黃堂。告訴廚下,我要素食三天。你們兩個辦去吧。”

李保、劉橫兩個再次答應一聲“”,便恭恭敬敬地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