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57節 綽號“二彌勒”

望著兩名戈什哈的背影,左宗棠卻長歎一口氣道:“滌生啊,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要玩這些虛套子。祭奠劉向東,向東就能升仙了?素食三天就報仇了?——你什麽時候不再這麽迂腐,大清國就有救了!”

見左宗棠毫無顧忌地大吵大嚷,曾國藩猛地瞪圓了三角眼,厲聲道:“左季高,這是曾府,請你自重!”

左宗棠正有一肚子氣無處發泄,一聽這話,嗷的一聲便蹦起來:“好你個曾滌生,官至三品了是不是?成了大清的棟梁了是不是?你以為你是誰?你這三品官都不如滿人的一條狗金貴!——早知你是這麽個廢物,我左季高帶著鄉紳來京控也不找你!”說完,拔腿就走。

曾國藩大吼一聲:“你給我站住!三品京堂的府邸豈是你這鄉間舉子說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嗎?——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喝茶,待本官祭奠完了劉黃堂再和你算賬!

”說完大步走出廳堂,把脾氣暴躁的左宗棠一人丟在客廳喘粗氣。

曾國藩來到門房小聲對周升道:“左相公想罵就罵,不要理他。記住,就是不準他走!——告訴李保、劉橫,給我看住他!”

說完,這才去祭奠劉向東。

左宗棠愣了半天,一個人自顧道:“人心難測,人心難測啊!”抬眼欲找他帶來的那份萬民折,卻哪裏有一絲蹤影?早被曾國藩隨手袖起來帶走了。左宗棠又是一番恨個不了。

他推門走出廳堂,想找曾國藩要回那份他花了一個月時間才集成的萬民簽字的折子,卻見周升垂手在門邊站著。

他與周升是認識的,所以隻點點頭,便道:“煩你把你家老爺叫過來,我和他隻講一句話,便再不煩他。”

周升笑道:“左老爺,我家老爺與您老是平生至交,我家老爺是讓張也那廝氣的才發的火!——我家老爺邊給劉大人上香邊哭哩!——您老還是回廳堂喝茶去吧。”

這時,李保、劉橫也笑著走過來,一邊勸一邊就一人架住一條胳膊,把左宗棠架回廳堂。

左宗棠掙了幾掙沒有掙開,也隻好聽便了。

不大一會兒,廚下開始往廳堂擺飯,不僅有肉,還有魚,曾國藩也沉思著走進來。

家人退出去後,曾國藩道:“左老三,飯都擺上桌了你還不抓緊用!?——你進京敢則就是跟曾滌生賭氣來著不是?用完飯,我倆還得圍上三局呢!”

左宗棠恨恨地望一眼,沒有言語,氣顯然沒消。

曾國藩接著道:“季高啊,其實你說得對!——素食三天又能咋呢?劉向東實實是讓我害了!——先用飯,然後到書房好好計議一下。咳!”

左宗棠這才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沒等咽下早撲地一聲吐了出來。

左宗棠大叫道:“滌生啊,你這是打哪兒沽的酒啊!怎麽淡得跟白開水一樣啊!

——我左大官人千裏迢迢來看你,你不能花點銀子備瓶女兒紅啊?”

曾國藩扒口飯道:“你還是將就喝一口吧。——你也不是第一次來,何曾見我備過酒?見你來了,周升肯去沽幾斤,少荃他們何曾喝過半滴酒?——在我這裏,除了飯就是八,九是不備的喲!”

“罷罷罷!”左宗棠端起飯碗,“左老三喝一回酒挨你一回訓,我也吃飯吧!”

飯後,兩個人在書房邊喝茶邊商量,計議了大半夜,才進臥房抵足而眠。

第二天,曾國藩將彈劾湘鄉縣正印張也殘害朝廷命官、橫行鄉裏、欺上瞞下、盤剝百姓的折子連同萬民折用都察院副都禦史的名義呈上去。

當晚,道光帝便在寢宮召見了曾國藩。

禮畢,曾國藩抬起頭來打量臥榻上的皇上,見道光帝比上次召見時越發瘦了許多,所幸精神尚好,臥榻旁邊幾案上的折子,足有一尺厚。

一想到病成這個樣子的皇上還要處理軍政大事,曾國藩不由自主地眼圈一紅,兩行淚珠簌簌而下。他低下頭,不敢再看皇上。

“曾國藩哪,”道光帝手握著曾國藩早上呈的折子,“你的折子朕看了。朕召你來是想讓你去處理一下湖南的事情。張也橫行鄉裏,湖南巡撫衙門竟隱匿不報。

看樣子,湖南的吏治已是敗壞到極點了。”

曾國藩急忙叩頭道:“稟皇上,臣可是籍隸湖南哪。”

道光帝苦笑一聲道:“朕又何曾不知你是湖南人,按我大清例律,湖南的事情你是應該回避的。——可朕想了半天,還是讓你去吧,朕相信你能把湖南的事情辦好。——朕決定讓

官文和你一起去,算是監差吧,有事也好有個商量的人。祖宗的家法大清的例律也不能一成不變哪。就算個例外吧!曾國藩哪,朕這次給你臨機處置的權利。你下去吧,朕明天就讓軍機處擬旨發往湖廣總督衙門和湖南巡撫衙門,你和官文後天就出發。你跪安吧。”

監差官文何許人也?

官文字秀峰,王佳氏,滿洲正白旗人,比曾國藩整大十三歲。和肅順一樣,是滿人貴族中比較優秀的一位。官文由藍翎侍衛進身,現雖是戶部郎中,卻是正三品頂戴。官文久曆京師,以圓滑著稱,左右都能逢源,聖恩雖不是太盛,卻也無人敢惹。

當日回到府邸,左宗棠正一個人在院子裏走來走去,等得已是不耐煩,當下一見曾國藩的轎子進來,賽似憑空裏掉下個可心的人兒來,也顧不得曾國藩還沒兩腳落地,劈頭便問:“可有眉目?”

曾國藩走下轎子,把頭搖了三搖,一聲不吭,快步進了書房。

左宗棠愣怔了許久,終於仰天長歎一口氣道:“這大清是沒得救了!——罷罷罷,隨這些貪官汙吏鬧騰吧,看他這江山還能挺多久!”一個人也不說話,低著個頭踱進廳堂,隻管發呆。

李保這時悄悄走過來,笑著道:“左孝廉,大人請您老進書房裏用飯呢。”左宗棠坐著沒動,口裏卻道:“謝了!——讓他一個人受用吧,我吃不下!”

李保仍舊不急不惱,說道:“我家大人說,用完飯,還要收拾一下路上用的東西。——明日一早,大人還要去湖南查案呢!”

“什麽!”左宗棠霍地站起身,“這個曾滌生,他如何不早說!”

湖廣總督和湖南巡撫都沒有正任。湖南布政使裕泰署理湖南巡撫,湖廣總督暫由牛鑒護印,都是代理性質,不是實授。

先說裕泰的來曆。

裕泰,滿洲正紅旗人,由官學生考授內閣中書,旋升翰林院侍讀。嘉慶末,出京為四川成綿龍茂道。此後一直在四川、湖南、安徽等地做官。道光十一年,任盛京刑部侍郎,旋調工部兼管奉天府尹事。在奉天五年即調江西,從江西到湖南還不到一年,即授湖南布政使。湖南巡撫出缺,暫由他護理巡撫印。這一年他已是六十歲的人了,是有名的官油子。

牛鑒,甘肅武威人,字鏡堂,號雪樵,兩榜出身。道光二十一年,大清因禁煙一事與英吉利交火,大學士、兩廣總督琦善被革職,牛鑒便由浙江布政使任上一躍而坐上兩廣總督的高位,成了前線的總指揮官。哪知與英吉利兩次交手,竟然兩次失敗,被英吉利打得抱頭鼠竄。多虧他腿長身材小,逃跑的功夫了得,才算保住了老命。道光帝盛怒之下,將他由總督任上降到廣東布政使。但他畢竟是當過總督的人,湖廣總督出缺,便由他出麵護印。

湖南名義上歸湖廣總督節製,但因兩個人都是在官場混久了的人,也都心裏知道道光帝不可能把實缺放到自己頭上,所以誰都不管誰,誰也不見誰,落得相安無事。裕泰崇道,牛鑒向佛。

裕泰崇道崇到入迷,自稱是邱處機一派,不僅會打道家的太極拳,而且還會煉丹術。他煉丹的規模比邱處機還大,單獨有一間煉丹房,常年養著幾十名姿色頗佳的處女,據說三十幾天就要換新的。明明是女兒身,他偏說是爐,每晚把他的那根五六寸長的東西在爐裏進進出出,名曰燒火。這火在奉天侍郎任上燒,在江西任上燒,到了長沙的巡撫衙門還燒。燒了十幾年,狗屁丹也沒煉成一顆,倒煉出個綽號“裕老道”。

牛鑒尚佛更邪,總督衙門的鑒押房偏裏單有一間做功課用的禪房,供著大肚彌勒佛,製軍每天除了吃飯,就是往這禪房裏一跪念經。趕到心情好,出來和屬下談談佛事,如屬下這時稟告些公事他也聽,卻從不發表意見,任你做去。趕到心情不好,就在禪房一坐一老天,影子也沒得見一個。湖北送他個綽號“二彌勒”,他也不惱。

曾國藩於第二日請了王命旗牌,帶著官文及二十名戈什哈,直奔湖北武昌而來。

左宗棠因為要會一個朋友,在京城又多耽擱了兩天,兩天後才離開曾府,一邊遊山玩水,一邊往湘陰回轉。

按常理,曾國藩應該先到武昌拜見湖廣總督,然後再由總督加派專人陪著,赴長沙處理湖南的事情,總督是節製巡撫的,牛鑒沒有理由不配合。

進入湖北地麵,曾國藩先就奇怪起來。照時間推算,軍機處下發的諭旨總督衙門是早該接到的了,可為什麽沒有見到接欽差的官員呢?——進了武昌城,仍沒有一個官員出迎,這回連素以圓滑著稱的官秀峰都沉不住氣了。

“大人,該不會是總督衙門沒有見到諭旨吧?”官文好奇地問。官文的頂子雖和曾國藩一般亮藍,但因是戶部郎中,加之出身武職,對兩榜出身的曾國藩一直很尊重,說話的語氣也謙卑。

曾國藩笑了笑,半晌才答:“官大人,怎麽可能呢?無論怎麽推算,聖旨都該走在咱們前頭。——官大人哪,咱們先到總督衙門看看再說吧。”

凡和滿人貴族講話,曾國藩都加著十二分小心,惟恐一個不慎,招來殺身之禍。

對肅順如此,對官文更是如此。官文比肅順多了好幾分的狡猾,曾國藩不敢掉以輕心。

官文沒有言語,搖了搖頭,有些後悔走這趟皇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