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節 開始辦案
第二天,楊芳把大堂讓給了欽差,自己情願挪到鑒押房辦事。又按著曾國藩、官文的意思,著人到按察使司衙門借了幾種刑具,又備了間臨時的牢房。看看收拾停當,這才在提督府門首貼了告示,開始辦案。
曾國藩傳訊的第一個人自然是張也。
中午時分,張也便進了提督府。一到大堂之上,先是對王命旗牌恭請聖安,然後是問候欽差辛苦。做完了這些,張也才把自己的履曆雙手呈上,口稱:“請二位大人過目。”
曾國藩照例讓戈什哈搬了座位讓張也坐下,便把履曆放在一邊,隨手把萬民折遞過去,說道:“請張明府先看一看究竟確也不確。——不要是汙告吧?”
張也把那萬民折子細細地看了一遍,忽然冷笑一聲道:“這些刁民,著實可惡!
——下官請府台大人去湘鄉縣衙飲酒是不假,但那是頭天晚上的事。如果下官酒裏下毒,如何當時不發作,要挨到第二天發作?實實可笑了!——何況,我與劉大人同省為官,無仇無怨,我如何要害他?請二位大人明察。”
曾國藩冷冷地道:“察是自然要察,本差已著人去知府衙門為劉黃堂驗屍,相信明天就有結果。——我來問張大人一件事,萬民折上羅列了明府大人十幾條罪狀,其中第一條,說明府大人每月要從湘鄉買若幹幼女,這可是實情?”
張也道:“回大人的話,這是實情,現在我室中還有十幾個女子養著。——難道這也犯法?”
曾國藩笑道:“收買貧家女子,尤其是大災之年,這是好心人做的事情,怎麽談得上犯不犯法呢。不過,本差所要問的是你買了這麽多的女子,又都不曾納為妾,都送到了哪裏去呢?”
張也哈哈大笑道:“上差是明知故問了。上差可曾知道下官每月要買上十幾名小女子,也是奉的公差呀?”
“公差?”官文不由好奇起來,“奉的哪家公差呢?”
張也道:“回大人話,下官奉的是巡撫大人的公差。”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張紙來,往上一遞,道:“這是下官這一年來辦差的明細,請二位大人過目。”
曾國藩暗道:“這張也看樣子是有備而來了。”就接著張也的話茬道:“敢問張明府,不知裕中丞為何每月要買這麽多的女子?”
張也起身答道:“回大人話,這個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曾國藩正要講話,忽然見被派往湘鄉的提督府守備項前匆匆走了進來,把一份令牌往案上一放道:“稟大人,卑職按二位大人的吩咐帶人在湘鄉縣各都各甲都掛了鳴冤牌,喊冤告狀的百姓共來了三十二個。還有一位,雖沒什麽冤情但也跟了來。這些人都在提督府外候著,請大人示下。”
官文望了曾國藩一眼,興奮地說道:“請他們全部上堂吧。”
“慢著!”曾國藩擺了擺手,問,“沒有冤情的那位是什麽人?”
項守備急忙壓低聲音道:“回大人話,是荷葉塘府上的令尊大人。令尊大人得知大人來湖南辦差,很是高興,想見大人一麵,卑職便用轎子把老人家抬來了。”
官文不待項守備把話說完,便搶著對項守備道:“將曾大人的老令尊先送進臥房歇著,著人好生侍候,不準有絲毫差遲。下去吧。”
曾國藩卻道:“傳本差的話,欽差辦案期間,所有族親好友一律回避。項守備,你下去後,立即著人將本差的父親送回荷葉塘,不得有誤!”
官文急道:“大人,你何必——”
曾國藩冷著臉衝項守備揮了揮手道:“下去吧。”
項守備答應一聲“”,怏怏地便退出去,很是沒趣。
張也這時站起身道:“大人如果沒什麽話要問,下官先行告退。”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張明府,你已經知曉,本官已在湘鄉放了喊冤牌,已有三十幾人來到提督府。張明府就和本官一起聽聽他們有什麽冤屈吧。——張明府暫且委屈一下,往後坐一坐,本官和官大人要審案子。——傳喊冤的人上堂!”
三十幾人已口呼冤枉,呼啦啦跪倒一片。
曾國藩和官文對望了一下,正了正衣冠,又望了眼供在案頭的王命旗牌,忽然把驚堂木一拍道:“本官和官大人受皇上欽派,來湖南查案辦事,希望你們有一說一,不得信口胡說。有冤的本官自會與他作主,胡鬧的本官可以饒他,王命卻饒他不得!請你們逐個講述。”
說完,望了一眼旁邊坐著的文案,小聲道:“請仔細記錄,不得疏漏。”
第一個喊冤的是個年過半百的漢子,姓毛,鄉裏人都稱他毛太公。毛太公有地三十畝,雇有一個長工,日子原本過得去。隻因今年春季大旱,麥子普遍沒有長好,秋季偏偏又一夜間起了漫山遍野的蝗蟲,把三十畝的麥子吃得連麥秸都不剩。
毛太公早早的即向縣衙的朱典史報了絕產。哪知一上秋,地保仍然要收地丁銀,毛太公自然不依。地保當天就去了縣衙,第二天就來了兩個公差模樣的人,把毛太公鎖起來就帶走,根本不容辯解。到了縣衙,也沒過堂,便被莫名其妙地送進大牢,整整給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有人來提,也不是要過堂,竟是來放他的。在路上毛太公還納悶,怎麽不問不審就放了呢?
跨進家門,見老太婆嗚嗚地在哭,正要動問,老太婆卻瘋了一般拿著個銀元砸過來,邊砸邊罵:“老不死的,你扛不了官司如何就賣女兒!”
毛太公一聽這話,霎時怔在那裏,連連反問:“我何曾賣過女兒?可有字據?”
老太婆就順懷裏甩過一張紙:“這不是!”
毛太公接過一看,還有自己的手印。這一氣非同小可,就坐也沒坐一下,徑直去找地保。——地保卻是收地丁銀還未回來。毛太公就又去了縣城,卻連女兒影兒都不見一個;擂鼓喊冤,縣太爺大堂倒是坐了,卻把他打了一頓,判了個無理取鬧的罪名,你說冤不冤!
曾國藩望了望張也,見張也不動聲色地也在聽毛太公講話,就問:“毛太公,本官問你,你可知買你女兒的是何人?——地保可曾參與?”
毛太公道:“老太婆當時光顧著罵我,竟然沒看清來人的麵目。——地保倒是不曾參與。”
官文急著問:“可是公差模樣?”
毛太公搖搖頭,道:“不曾記得。”
曾國藩又問:“你的女兒多大了?”
毛太公哭道:“十三歲。”
曾國藩道:“你把契約呈上來。”
毛太公就雙手呈上一張皺皺巴巴的黃裱紙。
曾國藩細細看那契約,不僅寫明身價一個銀元,而且還鮮紅地摁著一個手指印。
曾國藩當堂讓毛太公按了個手印呈上來,竟然分毫不差!
曾國藩沉思了一下,忽然問毛太公:“毛太公,本官細細看了你的狀紙和賣身契約,這分明是一樁拐賣人口案。隻要抓著人販,自然就能找到你的女兒。——這不算是冤枉。毛太公,你下去吧。”
曾國藩的話音一落,全堂為之一愣。
毛太公卻提高聲音道:“欽差大人哪,公差把我老毛鎖了就走,問也不問就下進大牢關了一夜——”
曾國藩不容毛太公把話說完,猛地把驚堂木一拍,大喝一聲:“毛太公,你不得咆哮公堂!”
頓了頓,低頭又和官文小聲嘀咕了句什麽,忽然把三角眼一眯,對張也說道:“張明府,你可聽清毛太公所言?”
張也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麵對堂上深施一禮道:“二位大人聽稟。毛太公說他沒交地丁便被公差鎖拿入獄,第二天沒有過堂又被放了回去。這種事在湘鄉縣斷斷不會發生。二位大人不要聽那刁民毛太公一麵之詞。”
官文忽然問一句:“張明府,本官聽了半天,倒聽出一個疑問來。——去年湖南大災,撫院報的是無收成,朝廷還為此撥了賑災銀糧。本官剛才聽毛太公所言,湘鄉不僅地丁仍舊收,好像漕糧也要照交。這是怎麽回事呢?——敢則湘鄉沒有遭災,甚或是撫院妄報?”
官文的話音一落,全堂為之一愣。曾國藩不由在心裏讚歎一句:“不愧是戶部郎中,三句話不離本行!”
張也卻不慌不忙道:“回大人話。下官八年前接印時,湘鄉縣已拖欠衙役薪銀十三萬六千兩。就算災荒年,下官酌情收些漕糧地丁,為的也是堵陳年虧欠。這些,下官都是稟明了撫院的。”
曾國藩與官文全部一怔。官文問:“湘鄉縣以往收的地丁呢?”
張也回答:“回大人話。大人問下官,下官問哪個去?”
曾國藩道:“問你的前任哪!——你總不會糊裏糊塗地就接印吧?”
張也道:“回大人的話。下官的前任是死在任所的,你讓下官如何問起!”
官文想了想,道:“本官想起來了。——你說的可是侵吞縣衙庫銀畏罪自殺的胡川項?”
張也道:“官大人真真好記性。——胡犯留下這個爛攤子,你讓下官怎麽辦?隻能從漕糧地丁上頭想些辦法。”
曾國藩忽然打斷張也的話,問道:“張明府,本差尚有一事不明,需向你請教。
據你所講,你是補的胡犯的缺份。你接印時,想那胡犯已是死去多時了,但撫院總該——”
官文不待曾國藩把話說完便小聲道:“大人哪,七八年前的事情咱就不要問了吧。我記得當時我還在盛京,皇上好像欽命刑部的宏侍郎來的湖南,最後好像穆中堂還來過一次。——外麵還有幾十號人呢,咱別誤了正事!”
曾國藩笑了笑,小聲道:“多虧大人及時提醒。繼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