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58節 禍國殃民,穆堂可惡

一行人走近總督衙門,先看見兩名背著洋槍的督標親兵在轅門外走來走去。

曾國藩和官文落下雇來的轎子,先把幾名轎夫打發走。

曾國藩對官文道:“煩官大人在此稍候片刻,容本部堂先進到裏麵打探一下動靜。”

官文點點頭道:“大人請便。如有不測,我等便殺將進去營救大人。”

曾國藩就帶上李保、劉橫大踏步往裏麵闖。兩名哨兵仿佛見慣了這情景,也不阻止,也不問話,任著曾國藩和李保、劉橫走進去。

曾國藩一進大廳,見滿屋子的官員東一堆兒西一塊兒地在拉閑話,見曾國藩走進來,都冷冷地望一眼,還是照常談話,不驚也不怪。

曾國藩不禁發問:“製軍大人呢?”

一個候補道模樣的人翻了翻眼皮,道:“我來湖北都快一個月了,還沒見著製軍大人的模樣呢!你剛來就想見製軍?——你就天天來候著吧!我們也有個伴兒。”

曾國藩抬眼望了望,見一個亮藍頂戴的人正坐在炕裏打磕睡,估計不是按察使也是個三品的候補道,就走過去,問:“動問大人,咱們製軍大人呢?”

那人動也沒動隨口便道:“正做功課呢!——已經三十二天不見客了。”

曾國藩好奇地問:“那公事呢?”

那人一下子瞪大眼睛,打雷一般地吼道:“混賬東西,你問製軍去呀!”

曾國藩鬧了個沒臉。身邊的李保剛要發作,被曾國藩用眼色止住。

曾國藩走出官廳,會著正焦急的官文,把裏麵的情形簡單說了一下,把個官文氣得連連罵道:“皇上剛病了幾天,下麵就鬧成這個樣子,可不是反了嗎?曾大人,我們該怎麽辦呢?總不能這樣耗著吧?”

官文明知道該怎麽辦,卻就是不說,兩眼隻管看著曾國藩。

曾國藩道:“看樣子,總督衙門確是沒有接到諭旨。——隻好請出王命旗牌硬把製軍請出來了。”

“好!”官文用手撣了撣灰塵,“我和你一起進去。”回頭對一名戈什哈道:“讓總督衙門接旨!”

戈什哈就快步走進總督衙門,大聲宣布:“請湖廣總督衙門接旨!”

曾國藩和官文就雙手捧著王命旗牌走進官廳。

滿屋的人先是一愣,接著便齊刷刷地跪在地上,互相亂喊著:“臣等恭迎聖旨!”

曾國藩把王命旗牌擺架在炕中間的案麵上,先和官文帶著眾官員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這才升炕,高聲喝問:“來人哪,請製軍出來迎王命!”

外麵便跑進兩名戈什哈,是護送曾國藩、官文來的兩位,直奔官廳後麵的內室,一片聲地喊:“欽差曾大人、官大人到此,請製軍大人接旨!”

簽押房裏一下子跪出來五個人,四個人忙著去接旨,一個師爺模樣的人直奔旁邊的禪房。

不一會兒,胖頭圓腦的署督牛鑒這才一晃一晃地從禪房奔出來。

一進官廳,見炕上赫然擺著王命旗牌,旗牌的左右分坐著兩個滿臉怒容的人,就知道必是欽差無疑了,便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去,先向王命請聖安,這才給欽差請安,口稱“接旨來遲”,然後就要爬起來。

曾國藩卻道:“牛製軍,你還不能起來,本差還有話說。”

牛鑒一愣,隻好跪著。

曾國藩接著道:“製軍大人,本差要來湖北你不知道嗎?”

牛鑒道:“這個本部堂倒是知道。不過,因忙於佛事忘了,請兩位欽差大人恕罪。”總督是兼署都察院右都禦史的,所以習慣上也稱部堂。

官文接口道:“欽差大人自然可以恕你的罪,就怕聖上不恕。”

牛鑒跪著一聲不吭,呼呼地喘粗氣。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好個忙於佛事!那國家事呢?湖廣事呢?”

牛鑒不急不躁道:“國家事自有皇上打理,湖北的事當然有巡撫陶澍打理,至於湖南嘛,還有個裕泰呢。”

曾國藩正要駁他兩句,戈什哈進來稟告,湖北巡撫陶大人候見。

曾國藩隻好說一聲請,陶澍就昂然走進來。

陶澍跨進門來,先衝著王命跪倒請聖安,又向欽差請安,口稱“接駕來遲”,這才侍立在一旁。

曾國藩、官文等人當夜就移住進湖北巡撫衙門。

湖廣總督出缺理應在湖南、湖北以及兩廣的巡撫當中挑出一個來護督印,為什麽陶澍身為湖北巡撫反沒有護督印,倒把牛鑒從廣東移調過來了呢?

陶澍是封疆大吏中的能員,官聲一直不錯。隻因林則徐因禁煙獲罪,陶中丞為林則徐上了個辯解的折子,惹惱了道光皇帝;沒拿他治罪,已算網開一麵。這層細節,曾國藩和官文都比較清楚。

但為什麽曾國藩和官文不住督署而住撫署呢?不怕皇上怪罪嗎?這是因為,湖北巡撫衙門和湖廣總督衙門同在武昌,何況,欽差又有擇署辦公的權力;住進巡撫衙門,再辦理署督牛鑒,也比較合情理。

依著官文的意思,當時就想把牛鑒的頂戴摘掉,然後再向皇上請旨。但曾國藩經過和陶澍商量,決定還是先拜折請旨為上策。曾國藩把想法對官文一說,官文想想,也覺合理,便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曾國藩和官文聯合簽名的折子便通過湖北巡撫衙門拜發。

吃飯的時候,曾國藩笑著對官文道:“官大人哪,本官現在想起來都好笑,大清的總督都像牛鑒這樣的當法,大清真快成一鍋粥了。像這樣的總督,砍頭都不為過!”

未及官文答話,陶澍道:“曾大人官大人,依本部院推測,那牛製軍,不要說砍頭,就連問罪,恐怕都不能夠。——牛製軍可是穆中堂保舉的喲!”

曾國藩與官文互相望了望,誰也沒有言語。但曾國藩並不相信陶澍的話。

十天後,聖諭送到湖北巡撫衙門。曾國藩、官文、陶澍等三人不敢耽擱,急忙捧著聖諭乘上大轎,徑奔總督衙門,向牛鑒宣旨。

牛鑒跪下接旨。

曾國藩宣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據曾國藩與官文所奏,浙江布政使署湖廣總督牛鑒,自到任以來,不理政事,每日專以佛事為主業,致使湖廣政事荒廢,著實可恨可惱!著即刻革職,交吏部議處,一俟查明真相,再行懲處,決不寬待!所遺湖廣總督一缺,照曾國藩、官文所請,暫由湖北巡撫陶澍署理。欽此。”

牛鑒果然隻得了個“回京交部議處”的處分,所遺督篆,倒是照曾國藩、官文所請,暫由陶澍護理。

牛鑒轉天便帶著彌勒佛及家人屬僚離開武昌,陶澍照例派了一隊親兵護送。

望著牛鑒的背影,老謀深算的官文輕聲罵出一句:“禍國殃民,穆堂可惡!”

曾國藩聽得真真切切,他不由全身一震。

陶澍接篆的當天,就向湖南提督楊芳發劄,著楊芳一俟曾國藩、官文到湖南長沙後,即派兵保護,隨時聽從曾大人、官大人調遣;如曾大人、官大人在湖南境內有絲毫差遲,惟該提督是問。

這時,湖南巡撫衙門接欽差的官員到了,卻是湖南學政何昌路同著一名老道台。

何一見曾國藩與官文,趕忙搶前一步跪請聖安,然後就是一番寒暄。

兩個人廝讓著走進署督的簽押房,曾國藩又對何昌路行了晚輩進見之禮。

這何昌路也是個學界的名流,一直在京裏苦熬,看看過了六十,才放了湖南學政。曾國藩跟他學過草書,所以有師生之分。

歇了個晌,曾國藩和官文便乘上何學政帶過來的黃呢轎子,開始向湖南進發;沿途都有地方官接送,倒也無可挑剔。

行近長沙不遠處,早見湖南提督楊芳騎著高頭大馬,帶了隊綠營兵,正在城外擺了陣式候駕。

曾國藩、官文的轎子一落地,先放三個響炮,楊芳這才滾鞍下馬跪倒在地,恭請聖安之後,又稱“接駕來遲”,都是自謙的話。

進了長沙城門,遠遠地便望見湖南布政使署湖南巡撫裕泰,帶著道、府、州、縣等大小長沙城的官員,正在城門邊候得不耐煩,一見欽差的轎影,便呼啦啦跪倒一片。

當夜,接風酒之後,曾國藩、官文等人宿在提督衙門。提督楊芳不僅和官文早就認識,而且相交較厚。楊芳知道官文是個不甘寂寞的人,所以當晚酒後,便給官文的臥房單安排了兩名戲子侍候。曾國藩早早歇下,隻作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