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節 招出了全部實情
曾國藩道:“請跟驗屍官速赴湘鄉傳郎中魏德全到堂!速去速回,不得有誤。——逃脫魏德全,惟爾等是問!去吧。”
曾國藩回頭對裕泰道:“實在對大人不起,事出有因,隻好委屈大人在提督府暫住一夜了。”
曾國藩不容裕泰說話,便高喊一聲:“來人,扶裕中丞去簽押房歇息。——傳話下去,裕中丞想吃什麽,必須認真置辦,不得有誤!”
裕泰的臉色霎時氣成了豬肝色,卻又罵不得,火不得,真真是虎落平川被犬欺了。看張也時,也不知是嚇得還是氣得,站了好半天才勉強站起身。
當晚,裕泰的滿族大太太帶著十幾個丫環、婆子及一隊撫標兵,氣勢洶洶地來提督府要人。
那裕夫人仗著是滿人,妹子又是皇上身邊的貴人,自己既是二品的誥命夫人,又和京裏的一位王爺的格格是幹姐妹,所以一進提督府的轅門,先就大叫大嚷:“我家老爺犯法有皇上治罪,哪裏來的山貓野狗,敢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
話畢,回頭命令撫標兵帶隊的一名參將:“給老娘打將進去。先把老爺搶回府裏,回頭老娘去京裏和他理論。”
同來的參將倒有些見識,小聲道:“稟夫人,提督歸總督節製,比不得撫標,楊軍門的官品比咱家老爺還大兩級。依在下看來,還是先禮後兵的好。”
裕夫人先罵一聲“膽小鬼”,接著又補充一句:“快讓那狗欽差來見我!——老娘是不耐煩久等的。”
裕夫人帶人在轅門吵鬧,早已有人通報了提督楊芳。楊芳心頭一跳,立時便告訴了曾國藩、官文。
楊芳深知裕家夫人在京裏是有老大一座靠山的,一般人惹她不起。就勸曾國藩等人不要出去,由自己出麵勸那裕夫人回府,理由也已想好:裕中丞未被欽差扣押,正在陪兩位欽差打麻雀,明日即可回府。
曾國藩沉思了一下,卻道:“楊軍門,你不要去見那裕夫人了,隻讓人傳話,欽差辦案,不得幹擾。”
楊芳捋了把胡須道:“老夫隻怕那裕夫人不肯甘休!——真鬧到福貴人那裏,怕不好收場。”
曾國藩道:“本差已料到了這一層。楊軍門,煩你讓家人拿你的令牌走後門,速到兵營調兵來。——裕夫人膽敢亂闖提督府,與本差即刻拿下!”
曾國藩料個正著,那驕橫慣了的裕夫人,一見提督府隻出來個小戈什哈回說不見,立時便棄了轎子,張開大腳,邁開大步,邊往提督府闖邊大叫:“都跟著老娘打將進去!——先把老爺搶回,再打欽差的狗頭!”
參將愣了一愣,隻好很無奈地招呼一聲,眾人就呼嘯著向轅門闖去。
守門的戈什哈一見不好,急忙站出十幾個人阻擋,已有一人飛跑進去向提督報信去了。
裕夫人指揮眾人先把擋路的戈什哈打倒,直往二門闖。
楊芳怒氣衝衝地帶著兩名貼身戈什哈迎麵走出來。
裕夫人身後的參將一見楊芳滿麵怒容,先就軟了下來,兩腿一跪,衝著楊芳便施禮請安,後麵正吵鬧的撫標兵一看,也都乖乖地跪下去。
裕夫人雖也認得楊芳,卻沒把楊芳放在眼裏,邊走邊道:“老軍門快快閃開,老娘單找狗欽差要我家老爺!”
楊芳正不知如何回答,背後卻晴天響起一聲霹靂;“大膽!——何方刁民,膽敢滋擾本欽差辦案!”
楊芳回頭一看,見曾國藩身著官服,威風凜凜地走了出來,後麵的兩名戈什哈,雙手抬著一張方桌亦步亦趨;方桌上,赫然供著王命旗牌。
趁裕夫人一愣神的功夫,曾國藩大聲道:“楊軍門,請速將擅闖提督府辱罵欽差的刁婦拿下!——王命在此,你還等什麽!”
正在這時,身著四品武官服的提標軍官可沙從正門大踏步走進來,雙手一抱拳道:“遵軍門令,提標軍兵已帶到,請軍門示下。”
楊芳就一指裕夫人及跪著的參將、兵丁道:“請將擅闖提督府辱罵欽差的這一幹人等速速拿下,押往兵營大牢,不得逃脫一人!”
可沙答應一聲“”,不敢怠慢,立時指揮部下將裕夫人等一幹人圍起來,一個一個地捆往,連丫環、婆子在內,共五十餘人。
官文笑著對曾國藩道:“想不到裕夫人來這趟渾水。——看他穆彰阿這回如何講話!”
曾國藩道:“裕夫人不這趟渾水,你我在湖南還真要費些周折!”
曾國藩與官文聯名起草的一份折子,由楊芳派專差連夜快馬送往京城。
第二天,為知府劉向東看病的郎中魏德全被傳訊到堂。
一見到王命旗牌,魏德全沒等曾國藩用刑便招出了全部實情。
魏德全為劉向東配的最後一劑藥確是被下了毒藥的,藥名為“隔夜倒”,但指使人卻是張也。張也當天對魏德全說的是:“劉向東若死你生,劉向東若生你死。”
魏德全選擇了前者。
張也當天便被摘了頂戴,押進提督府的臨時大牢。曾國藩、官文又責成提督府派員,配合湖南按察使司衙門,速赴湘鄉將張也的財產盡數抄沒,家人亦拿下。前述所有喊冤叫屈的人,全部責成按察使司衙門繼續審理。
曾國藩、官文聯名參奏的“參劣員張也殘害朝廷命官按律當斬所搜刮民脂民膏已派員抄沒”的折子當天就由提督府專差快馬送進京城。
當日晚飯後,官文叫了局在自己的房裏聽葷曲。曾國藩也換了便裝,帶了劉橫,一身輕鬆地逛長沙的夜景。
長沙在曾國藩的心裏再熟悉不過。
曾國藩點翰林前,年年都要來嶽麓書院看望自己的恩師歐陽坦齋,和幾個好朋友談談詩文,在長沙住上幾天。曾國藩拜過很多師傅,他最忘不了的便是嶽麓書院的山長歐陽坦齋。歐陽坦齋出身兩榜,因和滿人處不來,在大理寺右寺丞的任上致仕。歐陽坦齋不僅學問好,操守也好,在京裏做官五年,竟無一件多餘的行李帶回,被時人傳為佳話。歐陽坦齋三年前過世時,曾國藩還寄了一幅挽幛,又在給幾個弟弟的信中再三叮囑,讓弟弟們經常到長沙替自己去看望多病的師母,盡門生之孝。弟弟們都很聽他這個大哥的話,一年總有三四次專去長沙替他看歐陽師母,看過之後就給他寫信。在信中,弟弟們每次都說歐陽家的日子過得很苦,歐陽師母五天當中總有一二天要餓飯。每次讀弟弟們的來信,曾國藩都要難受好多天。歐陽師母落得如此淒慘,原在曾國藩的意料之中。歐陽坦齋死時有子五人,卻個個不成器:大的染上嫖,老二喜歡賭,老三是一刻也離不開鴉片,老四除了偷就是搶,老五算是有正事的人,卻整天穿著件老父親留下的長衫,專在各衙門口替人家寫狀子,偏偏又得了潤筆便鑽酒館,口裏時常念叨壺中日月長。曾國藩此次來長沙辦案,到的當晚,他便讓隨來的戈什哈給歐陽師母送了五十兩白銀聊以解困。
當晚月色很好,街兩旁賣吃食賣雜貨的吆喝聲都很高。
曾國藩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一邊回味舊時的街景,一邊興致勃勃地瀏覽商家的貨色。劉橫緊張地跟在他的後麵,不敢有半點的馬虎大意。
曾國藩忽然在一個賣川味麵的攤子跟前立住腳。他見正給客人送麵的攤主極其麵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裏會過。那人身材高大,絡腮胡子,兩眼一大一小,操四川口音,一說話耳朵還動,往來不識閑兒地拿碗遞筷子。在灶旁擀麵、下麵的是一個麵容姣好的女子,女子的旁邊,卻站著一位和攤主麵目相仿佛的綠營兵丁。
曾國藩拾過一個閑凳剛坐下來,操四川口音的漢子便走過來問道:“您老也來一碗?三個大錢,蠻好吃的!”
曾國藩循聲細細辨認,猛地站起身,用手一指漢子道:“問話的可是鮑福?”漢子一愣,急忙近前一步,道:“您老如何認識我?”
曾國藩用手一指旁邊站著的綠營兵道:“那可是你的弟弟鮑超?——妹妹鮑妍也從平原縣衙領回了?”
“哎呀!”漢子一拍大腿道,“恩人到了!”
鮑福一邊說,一邊就拉起那綠營兵,道:“兄弟,快快磕頭,這就是我常對你講的到平原私訪的青天大老爺!”
過路的人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事,都圍過來看熱鬧。劉橫急忙擠到曾國藩的身旁,用手護著不讓人往前擁擠。
曾國藩急忙把兄弟二人扶起來,小聲道:“快不要張揚,這裏不是說話處。”
鮑福用手指著一處房屋道:“走,到舍下喝上一杯茶,讓小的老婆子也見見恩人!”
曾國藩望了望身旁站著的劉橫,猶豫著道:“今日天晚,改日吧。——不僅要喝茶,我還要嚐鮑妍的手藝呢!”
鮑超卻瞪起牛眼雷鳴般道:“就今日非去不可!這麵不賣了——”說著話,伸手便抓過一名正埋頭吃麵的人,輕輕往外一拉,便把那人拉得踉蹌了好幾步才立住腳。
其他人一看鮑超那凶悍樣,也都紛紛放下碗筷兒,不敢再接著吃。
鮑福一見,趕緊陪出笑臉打圓場:“我家兄弟性情暴躁,各位多擔待些。明兒晚上,隻要各位肯賞臉,我一人白送一碗。”
鮑超已經虎著臉嘩嘩地收拾攤子,弄得湯水灑了一地,碗也打碎了四五個。
曾國藩見那鮑超粗俗不堪,便想拔腿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