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節 穆中堂可害了老夫了
鮑超仿佛窺見了曾國藩的心事,攤沒收拾齊整,便一把挽住曾國藩的手,大聲大氣道:“走,到家裏讓小的好好磕幾個響頭!”
曾國藩大叫道:“壯士,快放開手!——你想扭斷我的手不成!”
劉橫一聽這話,知道那姓鮑的漢子出手過於重了,就跑過來要拉鮑超,鮑超卻早鬆開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鮑超性急,恩人莫怪。——鮑超一心一意想讓恩人到舍下一走,實在沒有別的意思。——小的家很近呢!”
曾國藩甩了甩手,好半天才道:“壯士請起,前麵帶路吧!”
一聽這話,鮑超立馬站起來,擔起已被鮑福收拾齊整的擔子,撞開圍觀的人群,笑嗬嗬地拔腿便走。人們見他走得凶猛,紛紛讓路,有躲閃不及的,便被他撞了一身的湯水。被撞的人敢怒而不敢言。
鮑家果然很近,穿過街便是,很破的一扇木門特別顯眼。
離木門還有幾步遠,鮑超就咧開大嘴喊道:“嫂嫂快開門,我和哥哥把我家的恩人請來了!”
木門被打開,三個半大孩子最先跑出來,圍著鮑超叔叔長叔叔短地亂叫。
鮑超並不答話,左手先抓過一個孩子塞到腋下,又一手抓過一個提在手上,大笑著衝進門。
鮑妍一路無話,隻默默地跟在幾個人的後麵。
曾國藩進到屋裏的時候,一個穿戴還算齊整的半老婆子從裏麵迎出來,操著川北的口音說:“這麽早回來,和的那多麵,可不是要剩?——明天郎個賣?”
鮑超卻早拿過一條不太平穩的長凳子,把曾國藩往上麵一摁,自己當先跪倒,邊磕頭邊道:“青天大老爺對我鮑家的恩情,鮑超拚死也要報答。——以後,但凡恩人的仇家,便是我的仇家!”
鮑福也拉過鮑妍和婆子跪在鮑超的後邊,連連磕頭。
劉橫緊張地站在曾國藩的身後,隨時準備應付突發事變。三個孩子先還愣愣地看,後來覺著好玩,也都跪下去湊熱鬧,嘴裏也鸚鵡學舌似的恩人恩人地亂叫。
曾國藩一一扶起他們後,半老婆子被鮑福支使進廚房去燒水沏茶,鮑妍一閃身進了裏屋,鮑福哥兩個則圍著曾國藩坐下來。劉橫一直站在曾國藩的身後,不敢大意。
曾國藩問鮑超道:“兄弟,看你的裝束像兵營中人,你在那營當差?”
鮑超道:“在撫標旗下混口飯吃。鮑超想問恩人一句話,卻又一直不知應該怎樣問,鮑超該怎樣稱呼恩人呢?——鮑超想問的就是這句話了。”
曾國藩道:“你們可曾聽說來湖南辦案的曾國藩嗎?”
鮑福瞪大眼睛道:“曾大人沒進湖南,在武昌先就辦了牛製軍,小孩子都知道啊!——敢則恩人就是曾大人?——怪不得!”站起身又要磕頭。
曾國藩一把摁住,笑道:“你們看不像嗎?”
鮑超忽然道:“曾大人哪,鮑超說話粗魯,您老別怪罪。——您老怎麽不來湖南做官呢?您老能來湖南做官,鮑超給您老抬轎都心甘情願啊!”
曾國藩未及答話,半老婆子已雙手托著一個分不清顏色的壺出來,鮑超伸手接過,徑直放到地上。
這時,身後的劉橫小聲道:“大人,夜已深了,該回了。再不回,楊軍門又該著急了。”
曾國藩猛醒,急忙站起身道:“今天茶水就不喝了,改日吧。——鮑超啊,聽我一句話,你一身好武功,可不能混日子啊,總該博個進身才好!”
“怎麽?”鮑超急道,“談話剛剛順溜,如何又要走?——大人無論如何也要喝一口茶的!——大人嫌我家肮髒嗎?”
曾國藩不容置疑地擺了擺手,跟著前麵帶路的劉橫往外走。
鮑超一看強留不住,便隨手操過大門後的一條木棒,執意要送曾國藩回署。曾國藩拗他不過,隻好由他。
鮑福帶著老婆和三個孩子,站在門首一直眼望著三個人慢慢地走遠。鮑妍礙於臉麵,沒有出來送。
在路上,曾國藩隨口問起兵營的情況,鮑超邊歎氣邊道:“大人哪,您老快不要提起什麽兵營了。——說是兵營,卻又十天半月不會一次操,大家夥兒沒事幹,發了餉,當官的便去嫖,當差的就去賭。像我這樣的,平常不到營裏也沒人管沒人問,隻要早上去點個卯就行,想幹什麽都不誤,鬧得營裏跟賊窩似的,全沒個軍營的樣子!”
曾國藩道:“旗營怎麽樣呢?”
鮑超道:“說起旗營,還不如綠營呢。——綠營官兵好孬都偷偷到外麵去嫖去賭,旗營都敢把局子叫到營裏頭!”
兩個人走一路說一路,聽得曾國藩心驚不已。曾國藩私下揣摩:“想不到,大清的經製之師竟糜爛到這種程度!”
終於走到提督府門首,鮑超又跪下給曾國藩磕了一個頭,這才起身離去。
第十天,聖諭送到湖南提督衙門:裕泰革職,發配黑龍江寧古塔充軍,所遺巡撫一缺暫由湖南按察使寧申署理;目無國法滋擾欽差辦案的裕夫人著削去誥命夫人封號,隨犯員裕泰充軍:目無國法滋擾欽差辦案的撫標中軍參將莫羚等一幹人著交兵部從嚴議處。劣員張也為官幾年,殘害一方,照曾國藩、官文所請,聖旨到日處斬;抄沒張也財產,著巡撫衙門派員登記清楚,全部收歸國庫。張也九族全部緝拿歸案悉數斬首,不得走脫一人。湖南提督楊芳協助欽差辦案有功,已將該員交兵部敘優。著曾國藩、官文接旨日起即刻回京複命,不得有誤。欽此。
曾國藩、官文離開的那一天,湖南舉子聯名送了一塊匾,黑底金字,明晃晃的:“驅虎滅狼,湖南安康。”萬民傘也送了十幾把。
送傘的鄉紳都聚在提督府的門前,後麵有抬酒的,抬肉的,整整擺了半條街。看看諸事停當,領頭的鄉紳便走進轅門,來見欽差。——卻被告知,曾大人、官大人等一行人已一早從後門走了。
走路的時候長點兒眼睛,內閣學士曾大人坐的可是藍呢轎!
旨令曾國藩、官文急急回京複命,究竟朝中發生了什麽大事呢?
進京後才知道,廣州那麵又和夷人鬧起了交涉,程度更是甚於以往,而根源,則在道光二十年。
眾所周知,那一年因禁鴉片,大清國出了一個禁煙能員林則徐。
林則徐,字少穆,福建侯官人,嘉慶十六年進士,旋入翰林院任庶吉士。道光十一年,升授東河河道總督,十二年,調江蘇巡撫,十七年,授湖廣總督。當是時,夷人販進的鴉片已在全國泛濫成災,道光皇帝幾次召開禦前王、大臣會議商量對策,又向各省督撫遍發詢旨。在禁、放問題上,道光帝頗費躊躇。後來終於下了禁煙的決心,林則徐就被授了欽差大臣,專到廣州管禁煙事。哪知道,這一禁煙竟禁出了戰爭。幾個國家和大清國對打,當時最凶的是英吉利。這場禁煙運動使林則徐揚名四海,前程也毀於一旦。林則徐成於禁煙也敗於禁煙。所以,洋務是道光末年最讓人頭痛的事情。時人都說,辦洋務的人當中,沒見有幾個好下場的。
廣州與香港一水之隔,同屬兩廣地麵。一場鴉片戰爭,大清國賠了銀子又革了林則徐的職,總算平息了英吉利胸中的怒火。能員琦善得穆彰阿的力薦頂林則徐的缺到廣州後,三弄兩弄,又弄丟了一個香港,不期望就激怒了國人,弄到道光帝跟著挨罵。為了平息國人的怒火,道光帝隻好再次把琦善革職。琦善被革職以後,接替琦善到廣東主事的,是大學士、欽差大臣耆英。耆英能到廣東主政,也得力於穆彰阿的推薦。穆彰阿力薦耆英,是因為耆英最怕洋人。穆中堂堅信,隻要耆中堂肯到廣東去見洋人,廣東就決不會有戰火燒起來。穆中堂在奏折中稱耆中堂“慣於與洋夷交涉,是大清搞外交的極其難得的能員,臣以項上人頭擔保,廣東非耆中堂坐鎮而不能平穩”。為了能讓耆英坐鎮廣東,穆彰阿豁出了項上人頭。其實,就算穆彰阿不豁出人頭,道光帝也會按穆的意思辦的。通過林則徐禁煙這件事,道光帝已經承認了穆彰阿有見識,是股肱之臣。當下毫不耽擱,立時下旨,著耆英為欽差大臣,速赴廣州全權辦理洋務。那耆英從接旨日起就惶惶不安,總有種首身離異之危。整整在京裏磨了三個月的時間,拖到再不去赴任連穆彰阿都無法講話的程度,才姍姍到廣州接篆。耆中堂時年已五十七歲。當時,廣州滿城百姓已對割讓香港蓄了許多不滿,加之廣州的閨女有嫁到香港為婦的,香港的丫頭也有到廣州找夫家的,原本好好的一塊地麵,憑空裏成了兩個國度,哪個不氣?——何況香港彈丸之地,夷人既占了香港,哪有不窺視廣州的道理?鬼才信。
於是,有錢的士紳就開始辦團練以自衛,不再對朝廷有什麽希冀,企圖靠自己的力量和夷人拚個魚死網破。顯然,廣州百姓是對朝廷、對官兵早已喪失信心的了。尤其是聽說耆英到了廣州,百姓更加無一絲的希望。
英夷的想法,還真讓百姓猜個正著。
英吉利拿下香港還真不是最後的目的。英吉利政府駐香港承辦商事的總代表達維斯,聽說大清的新欽差叫耆英的已到了廣州,馬上就從香港駕輪船來到廣州,要求見耆英,商量英國商人來廣州經商的具體事宜,其實是想把廣州一發奪了去。
耆英聽報信的人講英人都雄糾糾氣昂昂的樣子,腿先就抖了。但也隻能硬壯起膽子接見。
耆英還沒走出轅門,家丁又來稟告,說廣州城百姓聽說有英夷進城,已召集了幾百幾千人在一團一夥地操練武藝,聲明:英夷敢擅闖廣州,就要撞個魚死網破;大清敢把廣州也讓給英夷,那是更加的不行;大清也好,耆英也好,無論簽什麽條約,廣州百姓概不認可,統通滾他娘的蛋!
一聽這話,耆英激靈靈打個冷戰,嚇得不敢再挪動步子了,口裏隻管說著:“這可怎麽好,這可怎麽好。——穆中堂可害了老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