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68節 不拚死力報效還做什麽人

一會兒,李保一個人走進來道:“回大人話,洪大人正在官廳和巡撫衙門的人講話。聽說洪明府已升署濟寧州州同,正在和剛到的署任交割。洪大人一會兒就來見大人,請大人稍候片刻。”

曾國藩一聽這話,頭嗡地一響,馬上感覺眼前金星亂迸,耳邊也霎時響起千軍萬馬的呼嘯聲。他渾身一陣亂抖,發瘧疾一般,神誌漸漸有些迷亂。

他隱隱聽得李保大喊一聲“大人!”接下去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湘鄉荷葉塘。想不到的是,最先迎出來的竟是祖母王太恭人。祖母還是從前的老樣子,慈眉善目,不微笑不講話。曾國藩一見朝思暮想的祖母,仿佛有千萬種委屈湧上心頭。他顧不得多想,大叫一聲:“祖母!”就一頭紮進王太恭人的懷裏哽咽起來,全然忘了自己已過而立之年。

王太恭人慢慢地撫摸著孫兒的頭發,一邊小聲道:“子城,我的心肝,祖母知道你為了這大清受了諸多委屈。心肝莫哭,男兒的淚不輕彈啊!祖母給你煎餃子吃。”

曾國藩止住哽咽,抬頭去看祖母,卻發現祖母早已不見。他原來在好友湘鄉秀才羅澤南的懷裏撒嬌裝乖。

曾國藩立時羞紅了麵皮,急忙掙出羅澤南的懷抱,啐一口道:“好個羅麻子,什麽時候也會七十二變了?偌大年紀了還沒正經,竟要討我的便宜!——你羞也不羞!”

羅澤南和兒時一樣,哈哈大笑道:“滌生呀,你現在總算知道羅某人為什麽不出去做官的緣由了吧?——我早就說過,大清是滿人的天下,沒我漢人的份兒。——你就是不聽,如今做了侍郎,又怎麽樣呢?和春都敢在你的眼皮底下把貪賑的官員升職,你這侍郎又能怎的?聽人勸吃飽飯,你還是到嶽麓書院去坐館吧!——唐老夫子就要出任嶽麓書院的山長了!”

曾國藩爭辯道:“和春固然是滿人,但洪財卻是漢人哪!皇上為了賑災國庫都空了!洪財作為漢員,怎忍心眼看著自己的同胞餓死而不聞不問呢?大清固然是滿人的天下,可皇上做夢都想把大清國治理好啊!——皇上把國藩引為知己,國藩不披肝瀝膽,鞠躬盡瘁還算個人嗎?”

羅澤南忽然深施一禮道:“卑職見過曾大人。”

羅澤南如此鄭重,倒讓曾國藩吃了一驚,他低下頭來急忙來扶羅澤南,卻哪裏是什麽羅澤南,竟分明是威風凜凜的江忠源。

“哎呀,原來是義士到了!”曾國藩欣喜地一把拉過江忠源的手,“聽說貴處鬧匪,義士招募團練硬給平了下去,其功大矣!——聽說已授了新寧知縣?不知這文官做得順手否?”

江忠源臉色一紅道:“忠源乃一介莽夫,何敢在大人麵前談功名二字!——說來慚愧!忠源祖上以讀書為業,幾乎輩輩出秀才,偏卑職讀不通子曰詩雲,最後還是靠射箭得了個武舉!——新寧雷再浩舉旗造反,**當地百姓,皇上派了幾批大軍征剿,均因雷再浩狡猾無功而返。——忠源作為新寧人,豈能坐視不理?說出來漸愧,隻抓住了一個雷再浩,他聚起來的三千號人竟一哄而散了!所幸忠源在署任半年,倒也安定。卑職是上月剛放的實缺,大人竟知道了?”

曾國藩忙執了江忠源的手,往書房裏讓。到了書房,江忠源與曾國藩重新見禮。

曾國藩問:“岷樵,你可曾碰到羅山?”

江忠源道:“羅山是湖南公認的名士。沒有功名而得名士稱號,在大清恐怕找不出第二人。——曾大人您老前途正好,你如何竟開缺回籍了?”

曾國藩忿忿地道:“大清國滿目蒼痍,穆彰阿妒賢嫉能,皇上又在病中,本官兩肩縱有劈山填海之力,又如何能抬得起來一個大清國呀!”

江忠源忽然發問:“大人,卑職問句不該問的話,你看大清這江山——”

“快禁聲!”曾國藩伸出右手忽地捂住江忠源的口,“你我有多大的能耐,敢談論國家是非!——羅山是不在功名的人,說輕說重自然沒有人和他理論。——岷樵,你也是久在京裏的人,你看穆相國能長久嗎?”

江忠源忿忿道:“大人如何明知故問?——看看鼇拜想想和珅,還用卑職明言嗎?——大人來山東賑災,是赤足踏炎鐵,下得來也傷,下不來還傷!”

曾國藩抬頭看那江忠源,他不相信這句話會出自江忠源之口;非大才大德不能下此斷語!

但江忠源卻早已無影無蹤,坐在對麵的竟是他的父親曾麟書。

“子城啊,”父親慈愛地說,“九年十級,自大清國開國無二,皇恩似海啊!——食君祿,任君事,臣子本分也。我曾家的列祖、列宗不求你盡孝,隻求你盡忠啊!為父四十三歲才求得一秀才,你三十七歲卻已是名重海內的二品高官了!這樣的浩**皇恩,不拚死力報效還做什麽人哪!”

曾國藩全身一振。

父親繼續說道:“從曾參老祖始,我曾家不曾出過高官。你祖父受盡讀書人的氣,受盡官府的氣,發誓從為父這代起,我曾家要代代有讀書人、代代有秀才。感謝蒼天佑人,祖宗有靈,總算熬出了一個紅頂子。這不僅是我曾門的驕傲,也是全湖南人的驕傲,更是我漢人的驕傲啊!”

作為縣學生的父親,能講出這樣的一番大道理,很出曾國藩的意料。他不由細細端詳起父親來,卻發現講話的人根本不是曾麟書,分明是祖父曾星岡。曾國藩一下子釋然了。

星岡公雖不識字,卻是方圓百裏公認的明白人,是最識得理的人。曾國藩一直堅持的“做官不貪銀錢方為好官”的理論,就源於祖父的教誨。

曾國藩平生最佩服的人就是祖父。從做人、持家到教育子女,星岡公都是按著聖人的話去做,一絲都不差。曾家起屋講究的是前有院、廳,後有園、蔬。池裏要有魚,圈裏要有豬,牆外要栽柳,田頭要栽楊;男子早起耕田,女子針繡持家。

曾家大小的穿著,從帽子到鞋子,都要曾家女人們親自縫製。家規製定得可謂詳詳細細。

後來,曾國藩又在此基礎上,發展成“女子每月做鞋一雙,醃菜一壇”,曾家的讀書人“每月要習字三千,作文兩篇;每日讀古文一篇,三日讀熟一篇;每日讀史三千字,十日讀熟一篇”。

星岡公持家,講究的是魚兒樂、豬兒歡;柳擺頭、楊婆娑;男耕女織。曾國藩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強調,男兒要識文斷字,不求輩輩出高官,但願代代有秀才;女子則必須從儉字、德字、孝字入手,在女工上用心。

所以,星岡公的話,曾國藩不僅要聽,也喜歡聽,更是堅決照辦。曾國藩甚至認為,沒有星岡公,就沒有他曾國藩的今天,更不會有曾家今日的興旺氣象。

曾國藩正要把自己進京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一一向祖父道出,卻聽祖父忽然說道:“子城孫兒,食皇家俸祿,就要為皇家辦事。君讓臣死,臣焉敢不死!——孫兒啊,你不能辜負萬歲爺對你的信任,不能讓天下蒼生失望啊!九年十級,這是何等的隆恩!子城啊,你知道嗎?有時連皇上都要受些委屈,你做臣子的受些委屈又值什麽呢?隻要問心無愧,隻管做去。”說著話,星岡公忽然伸出雙手,明晃晃地向他一推,道一聲:“去吧!不要在山東留下罵名!”

一股強大的推動力撲麵而來,曾國藩噔噔噔一連退了十幾步,卻忽然一腳失去平衡,整個身子向後仰去;不知後麵是懸崖峭壁,還是深穀河流。

他嚇得趕緊閉上雙眼,等結結實實倒在地上後,才慢慢地睜開眼睛,卻感覺周身酸痛、奇癢。顯然,已接近愈合的癬病又發作了。

他睜開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李保,曾國藩清楚地聽到李保叫一聲:“大人總算醒了!”

曾國藩不明所以,忙看四周,卻原來躺在**。

和春正在窗前和文慶親親熱熱地談話,一聽曾國藩醒了,就雙雙奔過來。一個拉著曾國藩左手,一個拉著曾國藩右手,齊道:“可不要嚇壞人!大人這一覺竟睡了三天!”

頓了頓,和春又道:“大人再不醒來,本部院就要上折子請求處分了!”

曾國藩掙紮著坐起身,道:“本部堂讓二位大人操勞了。”

文慶道:“大人的病如何來得恁急!到底是為哪般!”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本部堂這是在哪裏?——莫不是又回了省城?”

李保道:“回大人話,大人病倒那天,洪大人便派了車馬,把大人送回省城了。

——您老現在是在欽差行轅呢!”

曾國藩想了想,便對和春道:“本部堂已經不礙事了,和中丞有事盡管去忙,待本部堂歇上一歇,再去府上拜謝。”說著,衝和春拱了拱手。

和春道:“曾大人好好歇著,缺什麽隻管言語,可不能再如此操勞了。——我山東百姓可全靠二位大人呢!”

文慶把和春送出行轅。曾國藩也要下床送,和春卻執意不肯。曾國藩隻得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