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72節 睡得最香的夜晚

一進臥房,見洪財正在靠牆的一張幾凳上打磕睡,一聽門響,先急忙站起,揉揉眼睛見是曾國藩,就一揖到地,道:“下官已候大人多時了。——大人如此辛苦,真讓下官感動!”

曾國藩一愣,立住腳不動,問道:“洪州駕,你有事,如何不去小官廳找本部堂?”

洪財道:“其實也沒什麽。——聽說大人不好水酒,平時隻吸口紙煙,這和下官喜好相同。下官的家鄉盛產煙葉,下官特備了一包,想請大人嚐嚐,困乏時吸一口,也是蠻解乏的。”

洪財說著話,便從袖裏掏出一個小紙包來,扁扁的用手托著,呈到曾國藩的麵前。

曾國藩一見那紙包扁扁的,就斷定決不是什麽煙葉,便道:“洪州駕,真難為你了!你就替本部堂放到案桌上吧!”

洪財恭恭敬敬地雙手把紙包放到案麵上,這才滿麵喜色地退回到原處,道:“下官就不打擾大人歇息了,下官告退。”說著,就要從曾國藩身邊走過。

曾國藩一把拉住洪財的手道:“且慢!——來人!”

門外候著的兩名戈什哈應聲而入。

曾國藩笑著道:“洪州駕為本部堂送了一包煙葉,這等盛情本部堂怎好獨領。去請文大人也過來嚐嚐鮮。”

然後抓住洪財的手,對另一名戈什哈道:“給洪州駕看座。”這才走到案麵旁邊的方凳上坐下。

曾國藩偷眼看那洪財,已是顏麵大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窘得抓耳撓腮。曾國藩於是更加斷定紙包裏有鬼。

片刻功夫,文慶便由人陪著笑眯眯地走進來,邊走邊道:“倒難得了洪州駕的一番盛情,曾大人,這煙老夫可得嚐一口。”

曾國藩舉起紙包笑著對文慶道:“文大人,這就是洪州駕讓你我品嚐的煙葉。——請大人拆開用吧!”說著就拿起紙包遞給文慶。

文慶坐下後,才慢慢地把紙包拆開,不僅一愣:裏麵哪有什麽煙葉,卻端端正正地包著一張五千兩的銀票!

文慶望著這張花花綠綠的銀票,半天做聲不得。

洪財一見情形不對,早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口稱“下官該死”,渾身顛抖不已。

曾國藩忽然高喊一聲:“來人!到巡撫衙門請和中丞過來講話!”

外麵答應一聲,便有人持著火把去了。

洪財那裏愈發高叫:“請二位大人留情!下官再也不敢了!”

曾國藩和文慶誰也不理睬他。

憋了好一會兒,文慶才道:“洪財,你膽子也太大了!賄賂查賑大臣,按律當斬哪!”

洪財磕頭如搗蒜,連連道:“下官是看二位大人查賑著實辛苦,並不是存心賄賂啊!——下官再也不敢了,請二位大人開恩,放過下官這一馬,下官肝腦塗地、做牛做馬報答二位大人還不中嗎?”眼淚簌簌而下,似有千般委屈,萬般悔意,一齊從兩眼湧出。

曾國藩隻是鐵青了麵皮,吊著雙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洪財。洪財被曾國藩的一雙三角眼看得魂飛魄散。

這時,請巡撫的人回來了,進來稟告:“和中丞已歇下,明早過來向二位大人請安。”

曾國藩望了文慶一眼,對洪財道:“洪州駕,本部堂隻好請州駕大人到小官廳委屈一夜了,等明天中丞大人來後再行定奪。——來人,侍候洪州駕到小官廳歇息,不得出半點差遲!——洪州駕,你請吧。本部堂與文大人也該歇息了。”

洪財已是嚇癱在地下,被兩名戈什哈架著走了。

望著洪財的背影,文慶道:“滌生,這張票子怎麽辦?”

曾國藩道:“大人,這張票子隻好讓行轅官先保存了,你我都不便保管。——五千兩銀子,能買好幾百車桑葉咧!”

文慶就喊一聲:“傳行轅老夫子來見。”

這半夜,是曾國藩出京以來睡得最香的夜晚。

第二天早飯過後,和春的八抬大轎抵達行轅,隨著扶轎官的一聲“巡撫和大人到”,和春走下轎子,大步進入行轅大堂。

曾國藩和文慶剛剛用過早飯,此時正在大堂之上並排坐著品早茶。一見和春走進來,便都站起來,用平行之禮見過,便請到旁邊坐下。

曾國藩高喊一聲:“為中丞大人獻茶。”

文慶那裏已開始對和春講起咋夜發生的一切,又叫過行轅官,呈上那張五千兩的銀票。

和春靜靜地聽文慶講完,又把那張銀票翻來覆去看了看,這才高喝一聲:“來人,傳本部院的話,將膽敢向查賑大臣行賄的洪財先摘去頂戴,押赴巡撫大牢候審!”

這才轉頭對曾國藩、文慶道:“本部院失察,有負皇恩,本部院自當向皇上請罪!——二位大人,本部院先行告退。”站起身來就要開路。

曾國藩忽然說一聲:“且慢!”

和春收住腳,聽曾國藩說道:“和中丞先行摘去洪財的頂戴,這樣雷厲風行的辦事作風,本部堂和文大人著實佩服!——不過,和中丞現在還不能把洪財帶走。”

“嗯?”和春用鼻子哼了一聲,接著開口反問,“本部院的屬員,本部院自當帶走關押。——如何參奏,本部院自會參照我大清律辦理。——曾大人,這還有疑義嗎?”

文慶道:“地方官無論犯了什麽罪,都該由撫院參奏。和中丞帶走洪財自無不當。”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文大人說得固然有理,地方官犯法理應由撫院參奏,但文大人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要看該人犯犯在什麽事情上!——比方說向查賑大臣行賄這樣的事情,就要等查賑大臣把該人犯的賬冊明細調查清楚!——如何處治,也需查賑大臣向朝廷申奏後,才能輪到地方巡撫來辦理。和中丞,程序對嗎?”

“你!”和春氣得臉成豬肝色,“曾滌生,你不要得理不饒人!你不要仗著有些聖恩,就可以不把地方官員放在眼裏!你不要欺人太甚!”

曾國藩霍地站起來,用手一指和春道:“和中丞你放尊重些!——本部堂這裏是隻有皇上沒有什麽地方不地方的!和中丞,聽本部堂奉勸一句,部院袒護自己下屬固然可以,但要睜大眼睛看準對象!像洪財這樣的人,你不怕受連累嗎?——你別忘了,你我頭上戴的都不是聖祖爺禦賞的鐵帽子!”

和春氣得轉身便走到了門首,卻猛地立住,轉過身,對曾國藩道:“本部院也奉勸曾大人一句,凡事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才對!”說完,推門恨恨地走出去。

曾國藩在後麵冷冷地回道:“中丞大人慢走,本部堂不送!”

和春用鼻子哼一聲,跨上綠呢大轎招搖而去。

曾國藩讓人把摘了頂戴的洪財關進行轅的牢房,這才和文慶坐進小官廳裏歇息喝茶。

文慶忽然道:“滌生,我剛才用心算了算,聖旨也該到行轅了。——怎麽還一點動靜沒有?”

曾國藩想了想道:“文大人也太心急了些,一共才六天,聖旨咋能那麽快到呢?

往京裏去至少得四天,到京裏耽擱兩天,回來還得四天,這樣一算,十天算是快的。”

文慶重新算了算,忽然笑了:“你看我這腦袋,可不是老糊塗了不是!——不過滌生啊,和春的背後可站著一個穆彰阿呀!現在十幾個省的封疆可有一半是他保舉上來的呀。——依老夫看哪,洪財就交給和春算了!——否則,真順著洪財這根藤查下去,萬一把和春給牽扯出來,咱可不好收場了!”

曾國藩喝了一口茶,答道:“大人這回可算猜對了,下官就是想把和春牽出來。”

文慶不解:“滌生,你以為憑你我就能扳倒和春?——那你可太小看和春了。和春的祖上可是有軍功的人啊!——何況還有個穆中堂?”

曾國藩沉思道:“大人,您認為像和春這樣的人做巡撫是百姓之福嗎?”

文慶一愣:“你的意思是——”

曾國藩道:“我也知道扳不倒他。但把他由封疆大吏的位置上調開還是有把握的。調開他一人,救的可是山東全省啊,大人您說呢?”

文慶兩眼注視著曾國藩,忽然一拍手道:“滌生,老夫是真服了你了!”

曾國藩繼續道:“和春其人,上馬治軍還可以,下馬治民就不是他的專長了。想他在順天練兵時,軍營是何等整齊!”

晚飯後,李保、劉橫悄悄地走進了曾國藩的臥房。

曾國藩忙讓人沏了一壺上好的毛尖,一邊品茶,一邊聽李保、劉橫私訪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