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節 千萬不準暴露身份
大堂一時沉寂,記錄的文案也跟著掉了眼淚,唏噓之聲清晰可聞。
案子審不下去了,曾國藩隻好讓人把葉子頌重新押進大牢。
又靜默了好一會兒,文慶才對曾國藩道:“滌生啊,你想沒想過,像葉子頌這樣的地方官,如果不是與巡撫衙門有什麽過節,像和春這樣久曆封疆的人,是不能下這種毒手的。你沒發現嗎?葉子頌被判斬刑,全是和春與巡撫衙門一手造成的。”
曾國藩想了想,歎了一口氣道:“真不知像和大人這樣在旗的人是怎麽想的,像葉子頌這樣一心為民的官員多難得呀!”
文慶道:“我敢判定,這件案子背後肯定還有隱情!——看樣子得訪一訪。”
“是啊。”曾國藩接口道,“像這樣私訪的事,有一個人在這裏可就好了,保證三天之內,訪得明明白白,你我全不用費力。”
文慶奇怪,問:“你說的是誰呀?我怎麽就想不起這麽個人呢?”
曾國藩神秘地一笑,答道:“肅順肅雨亭啊!肅侍衛要是在身邊——”
“肅順?”文慶一愣,接著道,“你不說我還真把他忘了。——他現在已是大內從三品頂戴,王府一等侍衛。看樣子不久就要進入部院,恐怕再沒機會私訪了!”
曾國藩道:“依下官看來,這肅侍衛還真是個能辦大事的人!”
文慶沉思著回答:“辦大事固然能辦大事,隻是狠了些,隻怕難得善終啊!弄不好,連鄭親王端華都要受他的牽累。”
曾國藩不願更深地談論朝中的是非,就沒有接口,低頭喝了口茶。
文慶了解曾國藩,笑了笑,說了句“咱們還是歇著罷”,就走出大堂。
曾國藩回到臥房,把李保、劉橫叫到身邊,悄悄道:“本部堂給二位一個差事,隻許悄悄進行不可有半點張揚。——明天一早,你二人就換上便服一個去城南,一個往城北。記住,哪兒熱鬧往哪兒去,偷偷地打聽一下和中丞與東平縣知縣葉子頌有什麽過節沒有。本部堂推斷,像葉子頌這樣得民心的官員,老百姓不可能沒有談論。——千萬不準暴露身份。晚上不用回行轅,可以住到客棧或戲園子裏。什麽時候打聽明白了再回來,聽明白了嗎?”
李保和劉橫對望了一眼,回答:“回大人話,卑職明白了。”
“好!”曾國藩揮了揮手,“明天就不用見我了,下去吧。”
二人退出臥房。
第二天,文慶約曾國藩去遊城南的關帝廟。曾國藩怕聖旨到時無人接旨給和春留下把柄,就推托身子不爽,委婉地拒絕了。文慶實在憋得慌,就帶人獨自去了關帝廟。
曾國藩這裏則打發戈什哈,分頭傳濟寧州州同洪財及汶上縣現署任,著二人帶賑糧發放明細案底,速來欽差行轅問話。葉子頌的事情因無頭緒,隻好暫放一邊。
轉天傍晚,洪財及汶上縣現署任來到欽差行轅。
曾國藩先讓他們及隨員吃了飯,便讓汶上縣現署任到大堂問話。
因為這是曾國藩查賑,文慶不好也不願插手。曾國藩隻好一個人問話,文案及一班差役是隨時侍候的,無需細說。
接替葉子頌汶上縣現署任的是山東候補道,兩榜出身的山西人李延申。讓候補道署知縣,而且是署理從七品的小縣,這又讓曾國藩大惑不解:道員是正四品銜,照常理應放知府才合適。
李延申一進大堂,先向曾國藩施禮打躬,不說職道卻稱下官;禮畢落座,也隻坐半個屁股。
曾國藩看那李延申,五十開外年紀,穿一件破的官服,頂戴也磨得沒了光澤,拖一把黃胡須,高高的個子,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這哪有知縣氣派,分明是個落魄的老秀才!——寒酸得著實可憐。
曾國藩咳了一聲,開始發問:“李觀察,你來山東幾年了?”
李延申急忙站起身,垂手回答:“下官來山東已經八年了。”
曾國藩忙擺擺手:“李觀察,你不必起身答話。”
李延申道:“下官不敢,還是站著回答的好,大人隻管問話就是。”
曾國藩隻好道:“李觀察,本部堂還沒有看到你的履曆,你就簡單介紹一下吧。
本部堂對你也好有個了解。”
李延申站著恭恭敬敬地回答:“下官是道光七年的進士,殿試後就被吏部分發到江寧府候補知縣。在江寧十年,署過兩年知縣。之後又被升調廣東,署了一年州同。被吏部記了個大優,又被部院保舉進京引見。引見後,賞了四品道員銜,分發到山東巡撫衙門。說出來不怕大人笑話,下官整整在山東候補了八年,才蒙和中丞照顧,讓下官去署理汶上縣。下官的履曆實在簡單,擾大人的煩了。”
曾國藩萬沒想到堂堂的大清國竟還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一個兩榜出身的官員,二十年當中隻做了兩年知縣、一年州同,還都是署理!說出去,恐怕連皇上本人都不會相信!
一絲憐憫之情,從曾國藩的心底滋生。
曾國藩重重歎了一口氣,道:“李觀察,汶上縣的賑糧、賑銀發放明細案底,想必已經帶來了吧?”
李延申答:“回大人話,六大本全帶在張師爺身上。——張師爺就候在門外,大人隨時可以傳喚”
曾國藩道:“呈上來吧。”
李延申答應一聲“是”,便轉身走出去。一會兒,便拎進來一大捆賬冊,雙手呈放到曾國藩的麵前,口裏說一句“請大人過目”,便退回原處,仍舊站著。
曾國藩翻開第一冊賬頁,見上麵多了許多條條點點,而他在汶上看時卻沒有,顯然是後加上去的。
曾國藩邊看邊問:“李觀察,這賬麵上的條條點點是怎麽回事啊?本部堂在汶上時是看過這簿子的,裏麵並不曾被畫過。”
李延申答道:“回大人話,上麵的條條點點是下官畫上去的。下官接印的第二天,就帶著師爺,按著明細上所記,一個都一個甲地核對,發現了許多難解之迷。
下官解不開,就畫了條條點點,想等核對完畢,到州上找洪大人請教。”
曾國藩問:“李觀察,你不要和本部堂兜圈子,有什麽話你就直說。”
李延申回答:“是,大人。下官在城關鎮找到了幾個人,按冊頁查找,該人領賑糧數與登記的是一致的,但在三豐都的十幾個甲,下官雖然看到了保長、甲長,但領的糧額和所記載的卻大相徑庭。——更有一樁怪事,下官一直不解,像十二甲有個徐老三,已是死去三年的人,賬冊上竟也領了賑糧。”
曾國藩道:“李觀察,同你去的師爺你為什麽不問問呢?這些賬冊均由師爺一手造出,筆筆數額的來源,師爺該是最清楚不過。”
李延申回答:“大人教訓的是,但原任師爺已隨洪大人去了州上,現任師爺同下官一樣在汶上是兩眼一抹黑,他是和下官同一天到任的。”
“哦,”曾國藩點了點頭,道,“李觀察,難得你這般心細!也難怪你二十年官場得不到實缺。——好!你下去吧。”
李保申急忙施禮,然後慢慢地退出去。
李延申走出去後,曾國藩這才衝門外喊一聲:“傳洪州駕!”
門上便一連聲地呼應:“傳洪州駕!”
洪財大步跨進來,見了曾國藩,仍然是謙恭地一揖到地,口稱大人。禮畢,歸座。
曾國藩用手指著賬冊道:“洪州駕,在汶上時,本部堂就對這賬冊有些疑惑,但正逢州駕卸任升州,而本部堂也正巧癬疾發作,所以沒有及時請教。——洪州駕,這幾次的賑糧發放,你可清楚?”
洪財站起身答道:“回大人話。下官掌握全局,具體事情均由張典史和錢穀艾師爺承辦。”
曾國藩問道:“張典史和艾師爺可曾隨州駕前來?”
洪財答道:“回大人話。張典史已在一月前心瘋病發作故去,艾師爺已於下官卸任的第二天赴奉天奔父喪去了。艾師爺走時即已對下官言明,因年老體弱不再回來了。請大人明察。”
曾國藩冷笑一聲道:“照州駕的意思來看,這死的死,走的走,本部堂對這賑糧是查不成了!”
洪財道:“下官不敢,隻是查起來費些周折罷了。”
曾國藩沉吟了一下,道:“本部堂雖久曆京師,但地方的事情,有些也是知道的。你先下去吧,容本部堂好好想想。你暫在行轅寬住幾日,本部堂有不明之處請教起來也方便。州裏的事情州駕先緩辦幾天,本部堂這裏發個劄子替你告假。你到下處歇息去吧!”
洪財隻好打躬告退。
曾國藩二次又把李延申傳上來,道:“李觀察,非常時期,地方父母直接關係百姓的存亡,本部堂就不留你過夜了,賬冊案底你先帶回去,請繼續詳加核對。汶上受災較重,李觀察也不能專顧了核對賑額,對百姓的出路也該想想辦法才是。
——汶上十室九空,明年的春耕如何進行?——本部堂和文大人商量,想辦法從別省為汶上百姓借調些紅薯、桑葉,爭取把流落到外省的荒民招回來,把即將要逃荒的百姓留住。荒民外流,勢必增加外省的負擔。長此下去,勢必形成匪多民少,那如何得了!——李觀察,汶上的百姓可就全看你了。你連夜動身回署,本部堂就不送你了。”
李廷申答應一聲“是”,雙手接過賬冊案底正要告退,曾國藩忽然又道:“對了,洪州駕說,原任師爺姓艾的,已出缺離省赴奉天奔喪,你著人想辦法,務必把此人找著。此人無著落,汶上的賑額永遠都是一筆糊塗賬!——你下去吧。”
“隻要大人發話,下官回去就辦!”李延申打躬退出。
望著李延申遠去的背影,曾國藩一時感慨萬千。真難為了這個李延申,竟候補到這把年紀!還多虧了和春,給了他個七品的署任,否則,不是活活把人候死嗎?
——真不知道山東前幾任的巡撫成天都在幹什麽!
按大清官製,候補官員是沒有俸祿可拿的。說穿了,隻是具備了做官的資格,隻有放了署任或實缺,才算真正做了官。這些弊端,發展到後來,暴露得愈甚。但像李延申這樣淒慘的,還不多見。
晚飯後,曾國藩和文慶商量,想讓文慶出麵到河南為汶上縣借幾萬擔紅薯,自己再給湖南巡撫衙門去函商調些桑葉、桑皮。因為河南巡撫是文慶的同年,關係較密切;而湖南又是曾國藩的家鄉,相信更沒有問題。
文慶一口答應,當夜就寫了八行文,派了自己身邊的人去了河南開封。而曾國藩則委了一名戈什哈,持自己的親筆信去了湖南長沙。
直忙到夜半,曾國藩才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