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74節 文天祥的字

曹州府城南的將軍廟緊挨著官道,而這條道又是進入曹州府的惟一通道。曾國藩見那將軍廟雖比較蕭條冷清,但看那建築,卻是唐朝的風格,就決定在此歇上一歇,看一看這廟。

李保、劉橫一見大人在此落轎就知道大人要參觀破廟了,於是就趕忙前麵帶路。

曾國藩踏著這殘破的台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邊走邊感歎大自然的災難給人類造成的敗象。

將軍廟一般供奉的都是漢將軍張飛。現在,張飛已漸被冷落,人們都在為活命忙碌,神和命比起來,人先選擇的還是後者。

大門沒有上鎖,顯然是座空廟。李保搶先一步推開門,曾國藩慢慢地踱進去。

一走進廟中,最先映入曾國藩眼簾的不是張飛將軍,而是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

老者對來人渾然不覺,正在張飛將軍像旁邊的一大塊石碑上拓字。

他先用筆在一個字的周圍塗上淡淡的一層墨,然後再覆上一張草紙,用一個白不白灰不灰的棉花球一點一點地壓實,揭下來用嘴吹了吹,放到一邊。接著,再這樣地拓第二個字,很有耐性。

曾國藩細看那碑文,題目是:《曹州將軍廟記》。全文約五百餘字,字體遒勁,似曾相識;一看落款,才恍然大悟,卻原來是宋丞相文天祥的手筆。

文天祥為將軍廟作廟記,在曾國藩還是第一次見到。但從詞句到用筆,細細揣摩,應該是出自文丞相之手無疑。

這時,剛剛拓了十幾個字的老者,忽然停下手來,把已經幹了的拓紙一張一張地放到一起,沒有幹的拓紙,便用嘴小心地吹幹,然後便把紙筆墨都收到一個口袋裏,分明是要走了。

曾國藩忽然間有些尷尬,仿佛是自己破壞了這氣氛。

他向老者抱歉地拱一拱手道:“敢是在下驚了老人家的駕?——在下這就走,老人家忙吧。——文丞相的廟記,著實不錯!”

老者背起大口袋,哈哈大笑道:“大人身著九蟒五爪官服,錦雞補服,起花珊瑚紅頂戴,不是大人驚了老夫的駕,是老夫撞了大人的駕了!”

曾國藩忙道:“在下隻是路過而已,老人家大可不必在意。”

老者道:“逢古跡而入又專注前人遺跡,不用問,一定是山東的查賑大臣、文名滿天下的曾大人了!可惜,老夫不是與大人見於府衙大堂,而是逢於破廟之中。

——老夫隻好先行一步了!——也好迎接大人於衙前。”說著,奪門欲走。曾國藩忙道

:“難道老人家就是名滿天下的黃亮黃太尊?”

老者笑道:“不是黃亮,避你作甚!”

曾國藩確定眼前的老者就是黃亮,就趨前一步道:“晚生見過老前輩。”

黃亮急忙道:“大人快不要如此謙恭。黃亮未穿官服,無法同大人見禮。”

曾國藩笑道:“黃明府明知本部堂要來曹州,原該在衙門屈候才是。”

黃亮道:“下官照老例推算,大人應該在午後到達曹州。敢則大人用過早飯就起程了?——下官想拓上五六個字,再回去迎接大人也不遲。——哪知道,還是遲了!”

曾國藩挽住黃亮的手道:“黃太尊,咱們回衙吧。”

黃亮道:“請大人上轎,黃亮為大人扶轎!”

曾國藩一愣:“黃太尊難道徒步而來?”

黃亮道:“下官已多年不乘轎了。”

曾國藩問:“這是為何?難道老前輩不知我大清官員乘轎是一種威儀嗎?”

黃亮哈哈大笑道:“曾大人講的固然不錯,可下官雖久曆官場,卻對考據情有獨鍾,朝廷給的俸祿,除拿出一些養家糊口,餘下的買書籍還不夠,哪還有閑銀兩用轎夫啊!”

曾國藩愈發狐疑,反問:“實缺官員乘轎,照例由衙門支付費用。——堂堂的曹州府還付不起轎夫的銀子嗎?”

黃亮邊走邊道:“曹州府是大府,可也是窮府。下官十年前接印時,曹州府的虧額竟達百萬之多,下官整整堵了八年的窟隆啊!——剛鬆一口氣,又遇上這百年不遇的大災荒!”說畢,臉呈陰鬱之色。

曾國藩回頭對李保道:“請扶黃太尊上轎,本部堂扶轎。——黃太尊,請吧。”

黃亮再次大笑起來:“曾大人,老夫是走慣了的人。——快不要戲弄老夫了。這種違製的事,下官辭官後可以一試,但現在——,大人隻管上轎。”

曾國藩望了一眼李保道:“本部堂也是不怯走的人,今日違製也好,不違製也好,本部堂都要為老前輩扶一回轎。何況,老前輩未著官服,也談不上違製。”

黃亮還要執拗,李保和劉橫卻一邊一個生生把他推進轎裏,曾國藩跨前一步扶定轎杆,吩咐一聲:“起轎!”

一行人便徐徐向城裏走去。

走著走著,曾國藩忽然笑了。他長這麽大,還第一次為別人扶轎,而且是為一名從四品銜的知府扶轎,這在大清,恐怕尚無一例。這要讓和春知道,不上折子參劾他才怪!——這種違製的事你曾國藩也敢做?多虧黃亮沒有著官服!——這樣想著,腳下加快了步子,但還是午後才進城關。

曹州是大商阜,雖是災荒年,景象也繁華於其他州縣。賣炊餅、饅頭的,照常沿街叫賣,隨處可見。賣其他物品的,倒相對少一些。災荒年,人們隻剩了一張嘴了。

走在街上,曾國藩一行人馬上便引起了路人的注意。賣炊餅的放下擔子,賣饅頭的也停止了叫賣,一街的人都立住腳觀看。

扶轎的人是紅頂子的大官員,坐在轎裏的莫不是皇上?大學士也不敢擺這麽大的譜兒!紅頂子的官員曹州百姓見過不少,但紅頂子的官員扶轎曹州百姓可是第一次見到。百姓們終於斷定,轎裏坐的不是王爺,就是皇上!

人開始越聚越多,漸漸的,引轎官員隻能靠吆喝著才能行進。曹州府的百姓都覺著奇怪,都想看一看轎裏的人。

黃亮隻好掀開轎簾,高聲說道:“欽差曾大人來我曹州查賑,大家讓開些讓開些吧!”

圍觀的百姓們一見坐在轎裏的是知府大人,更加奇怪了,議論聲也更高。但總算讓開了一條路。

一行人終於來到知府衙門。同知與師爺帶著衙門內的大小官員已早早迎出來,一起衝著轎子跪倒;當看清從轎裏走出的官員是知府黃亮時,大家都愣住了。

黃亮搶前一步,對曾國藩道:“下官未穿官服無法行大禮,請大人到大堂稍息片刻,容下官更衣後再行大禮。”

黃亮說畢,帶上隨員匆匆走進衙門。

曾國藩向跪著的官員擺了擺手,便邁步走進大堂,一行人尾隨其後。

一會兒,黃亮身著官服走出來,帶上大小官員一齊走進大堂,向曾國藩重新見過大禮,這才把衙門的人挨個兒介紹一遍。

介紹完畢,黃亮道:“請大人示下,是先用飯還是先辦事?”

曾國藩道:“有些餓了,就先用飯,然後再辦事吧。”

黃亮就高興地一拱手:“請大人隨下官到飯廳用飯。大人請。”

一行人就隨著黃亮來到大飯廳。

大飯廳,已擺了一大盆地爪,一大盆芋頭,另有一大盆黍子粥,桌子中央擺了兩小盤的鹹桑樹葉。同知把曾國藩的隨員們安排到大桌用飯,黃亮則神秘兮兮地把曾國藩一個人帶進裏間的小飯廳。

曾國藩笑著邊走邊問:“敢則黃太尊要給晚生小灶吃?”

黃亮神秘一笑,沒有言語。

進了小飯廳坐定,曾國藩見飯桌上已擺了一小碟鹹花生和兩碗白米粥,另有一個小盒盛著紅薯,有五六個的樣子。

黃亮坐下後道:“花生和白米是犬子以州從浙江捎過來的。犬子怕下官常吃紅薯挺不住。像下官這種年紀還在官衙耗時光的,我大清已不多了。如不是山東遭災,老夫是早就辭官回老家享福去了。山東經這一場大災,非兩年緩不過元氣,下官不忍心棄民而去呀!——大人請用飯,這是下官個人掏的腰包。吃好吃歹,擔待些吧。”

曾國藩道:“老前輩,你太客氣了。”這才舉箸。

飯後,黃亮特為曾國藩單獨騰出了一間空房查賑辦公用,又派了十名衙役供曾國藩差遣。同知、師爺、文案、書辦等更是隨叫隨到,比曾國藩想得還周到。

曾國藩內心歎一句:“不愧是老州縣出身!”

下午,曾國藩開始查賑,黃亮則照常開府辦公。府衙上下井井有條。

曾國藩在曹州府一連查了五天,沒有查出什麽錯亂;曹州府轄下的州縣也都是取放合理,沒有過格的差遲。

曾國藩不能不承認,已近耳順之年的黃亮,確是大清國能辦事的好官員。

曾國藩決定返回濟南,他估計聖旨該到了。

臨行的前一天,黃亮把自己年前拓成的一疊文天祥的《曹州將軍廟記》送給曾國藩。他對曾國藩說,他正在拓的一份是想送給兒子以州的,還有三十六個字沒有拓完。經過考證,文天祥的確為曹州的將軍廟題過廟記,是真跡無疑。曾國藩大受感動,連連致謝。

用過早飯,黃亮請曾國藩上轎,然後親自為曾國藩扶轎出城,以報曾國藩扶轎之情。曾國藩萬般推辭,黃亮隻是不許。曾國藩隻好上轎。

曹州百姓但見一位身著四品官服的大胡子官員——分明是知府黃大人,扶著一頂綠呢大轎,有說有笑地緩緩出城去。全城轟動。

把曾國藩送出城門,黃亮才止步。

曾國藩進了行轅,文慶已於早一天趕回。兩個人交流了一下查賑的情況,還都滿意。曾國藩尤對老知府黃亮讚頌不已,稱此翁為大清國上上人物。說到兩個人互相扶轎一節,文慶也大笑不止。

最後,文慶忽然反問:“適才滌生說的黃亮,可是浙江分水縣訓導黃以周黃元同的父親?——父子倆的考據學,可稱得上我大清一絕了。”

曾國藩讓李保拿出黃亮贈送的文丞相碑拓,兩個人又圍著文天祥的字談論了半宿。

文天祥的字不如嶽武穆飄逸,比較方正,圓潤,傳世較少。當時的文人墨客都知其《忠孝匾》,而不知還有《曹州將軍廟題記》。

回到臥房,曾國藩又對《曹州將軍廟題記》玩味了半夜,才讓李保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