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75節 順、奉二府的局麵也不太好

第二天早飯後,李保通報汶上縣署理知縣李延申求見。曾國藩當時正獨自一個在小客廳品茶,聞報,忙傳見。

李延申進來,禮畢,道:“下官按大人的吩咐,已將那辭幕的原縣衙錢穀師爺艾夷點由奉天請回,正在門外候著。”

曾國藩一喜,道:“李觀察,辛苦你了!——可曾和他對質?”

李延申道:“回大人話,艾夷點一問三不知,把冊賬上的疑點全部推到已故的張典史身上,下官沒辦法。”

曾國藩反問:“艾夷點分明是抵賴!——你如何不用刑?”

李延申回答:“回大人的話,艾夷點是在旗的人,下官不敢對他胡亂用刑。”

“嗯——”曾國藩點點頭,正要講話,李保忽然走進來稟道,“文大人請曾大人到大廳接旨。”

曾國藩隻好對李延申說一句:“李觀察,你稍候,本部堂去去就來。”就興衝衝走出去,到大官廳接旨。卻是連接兩旨。

一旨曰:照查賑大臣文慶、曾國藩所奏,葉子頌違律可恕。著繼續署理東平縣。

經吏部查報,李延申確係道光七年進士。著該員毋庸署理汶上縣,實授濟南道。

洪財著巡撫衙門派員押赴進京,由三法司會審。欽此。

二旨曰:著查賑大臣文慶、曾國藩從接旨日起,即刻回京。山東查賑事宜,朕已另簡派大臣辦理。欽此。

剛送走傳旨的人,曾國藩正想把李延申抓捕艾夷點的事向文慶講明,和春已大步流星走進來。

兩個人急忙站起,放座。

和春坐定,道:“本部院特來向二位大人辭行,剛接的旨。”

曾國藩道:“和大人莫不是升授總督了?”

和春道:“廣西戰事吃緊,匪亂成患,朝廷調我去帶兵剿匪。說出來不怕二位笑話,本部院是在馬背上過來的人,這巡撫的差事豈是咱幹的?”

文慶忙道:“和大人高就可喜可賀!”

和春道:“高就倒談不上,皇上賞本部院的是二品頂戴,參將銜。”

文慶和曾國藩一聽,不覺一愣:這哪裏是高就?分明是降職了!盡管皇上賞了他二品頂戴,可參將是正三品武官。和春仿佛也知道這點,卻有苦說不出。

曾國藩問:“不知魯撫放了何人?”

和春道:“暫由布政使署理。”

又談了一陣話,和春興高采烈地辭去,沒幾日,便到廣西參將任上去了。

第二天,文慶和曾國藩也收拾行裝,起程回京。山東布政使以下官員送到城外方回,山東撫標派了一隊親兵護送。

回到京師,文慶因“山東查賑敢於負責,老成謀國”,被升授為大學士、軍機處大臣,解內務府府事;曾國藩亦因“帶病辦差,精神可嘉”而交吏部敘優。

道光帝第一天召見文慶,第二天召見曾國藩。

這次召見,道光帝已離了病榻,還胖了一些。

曾國藩好像一塊石頭落了地,精神霎時好了許多。

道光帝道:“曾國藩哪,山東的事辦得不錯。廣西鬧匪事,朕已讓和春去了。當此匪亂之秋,像和春這樣的人,朕不忍心重責。皇上無福民遭難哪,朕沒福,讓天下百姓都跟著吃苦了!”

曾國藩忙道:“天災原非人力所為。皇上能夠做到現在這樣子,天下百姓已是感激涕零了!皇上如此自責,臣等如何心安!”

道光帝沒有再說話,許久,擺了擺手。

曾國藩悄悄退出去。

回到府邸,正巧李鴻章來訪。從李鴻章的口中得知,梅曾亮已放了外任,邵懿辰也離開了京師丁艱,國子監學正劉傳瑩已告病假,皇上賞其回籍養病。

曾國藩眼見身邊的朋友愈來愈少,心中不僅一陣難受。

當夜,他留李鴻章吃了頓豆腐,便拿出黃亮親拓的文天祥的《曹州將軍廟記》,和李鴻章兩個人一個字一個字地賞玩起來。曾國藩邊看邊向李鴻章講解,興致頗高。

很晚,李鴻章才回會館歇息。

第二天早飯後,曾國藩剛要乘轎上朝,一封訃告帖子卻送了過來。曾國藩心頭一跳,忐忑著接手一看,兩眼不自覺地便流下淚來:剛剛四十歲的劉傳瑩沒了!

劉傳瑩雖隻是個國子監正八品學正,但在大清卻是一等一的怪才。他的專長是繪製地圖,能夠把一省的山川河流一都一甲的位置準確地繪出來。劉傳瑩不辭辛勞,足跡遍布千山萬水,十六行省的地圖,有十省出自他手,直至累到吐血走不得路才止。劉傳瑩是道光十九年中的舉人,轉年即入國子監任學正專攻地理測繪,直到現在,是個天下聞名的怪傑。當時,像劉傳瑩這樣精於測繪的人還十分缺少。曾國藩痛惜劉傳瑩自在情理之中。

當晚,曾國藩在府裏設靈位祭奠劉傳瑩,又連夜派了一名戈什哈,攜了親筆題寫的挽幛,去劉傳瑩家鄉吊喪。同時又給劉傳瑩的家人寫了一封信,詢問一下劉學正還有什麽心事未了。

戈什哈收拾齊整,臨出門,忽然又被曾國藩叫住,讓唐軒支了一百兩銀子送給劉傳瑩的遺屬。曾國藩知道劉傳瑩一直清貧度日,沒有什麽積蓄,劉家的喪事肯定辦得挺難。

戈什哈吊喪歸來,帶回來一大包劉傳瑩所作的手稿和劉傳瑩生前寫給曾國藩的親筆信。

曾國藩一邊歎息,一邊讀這封信。讀著讀著,曾國藩的淚便流出來。

劉傳瑩離京時,曾國藩正在山東查賑,但劉傳瑩自知自己將一去不返。長年勘察地形繪製圖冊,把劉傳瑩累出了咳血症;熬夜寫作,又讓他休息不好。他希望曾國藩能把他的手稿

刊刻出來,也算是自己對後人的一個交代。信的結尾,希望曾國藩能為自己作個墓誌銘。

曾國藩把信放過一邊,拿過紙筆,略一沉吟,便寫將起來;百十字的墓誌銘,幾乎一揮而就。第二天一早,曾國藩又拿過墓誌銘看了看,見無甚改動,便打發戈什哈起程,將墓誌銘給劉傳瑩的家人送過去。

戈什哈走後,曾國藩開始整理劉傳瑩的遺作。

劉傳瑩因長年在各省奔波,加之進身晚死得又早,所留的文字不多,能夠刊刻行世的更少。曾國藩用了十幾個夜晚,才為他整理出五萬餘字,其中還包括一萬餘字的日記、雜抄。

曾國藩於一日午後,把劉傳瑩生前的好友逐個請到,擺上整理出的文稿,又拿出劉傳瑩的遺信。大家知道曾國藩的意思,是想湊些銀子來刊刻劉傳瑩的遺著。於是不待曾國藩發話,便每人認捐了一點,湊成一百三十兩,曾國藩又拿出七十兩湊個整數。

轉日,曾國藩利用辦差的午歇時間,拿上劉傳瑩的文稿和二百兩銀子,在京城找了家做工比較精細的刻字行,擬將劉的遺作刊刻五百部行世。

——勝達達罵我是滿人的一條狗。他太小看我了,我怎麽能做滿人的狗呢,我是要做大清國的狗啊!

是年歲尾,又是禮部對各省各地的縣學、書院考核優劣的時候。縣學是朝廷開設的,一般一縣必有一座縣學。縣學是全縣秀才學習的場所,縣學的教諭等師長,均由朝廷委派,吃的是皇糧,拿的是俸祿。書院則不同了。書院大多是各地督撫或當地鄉紳自行創辦的,山長和教諭等師長均聘自各地的名流或下野的兩榜出身的官員。這些師長不拿國家的俸祿,由書院供給;而書院則從求學者的身上收取。

對書院的考核,禮部比較放鬆,說穿了,就是走馬觀花,象征性地看一看便算結束。禮部考核的重點則在縣學上。縣學是官學,是國家昌盛的根苗,縣學教學的優劣,直接關乎國家的命脈。

曾國藩把禮部派往各省的官員逐一列出,考核的事項也附在後麵,便呈進宮去,待皇上禦準後,才可離京。

曾國藩給自己定的省份是福建、江西兩省。這兩個省路途比較遙遠,又比較窮,以往派充的核查官均指派翰林院的檢討擔任,郎中以上的大員是絕不去的。這就造成這兩省的縣學質量整體下降、進士考取率也最低的局麵。曾國藩於是決定今年親自去。

當晚,道光皇帝召見曾國藩。

禮畢,道光帝問:“順、奉二府怎麽沒有列進來呀?”

曾國藩回答:“回皇上話,順、奉二府的縣學不歸禮部核查,由宗人府管理。”

“以往也這樣嗎?”道光帝又問。

曾國藩答:“回皇上話,臣查了禮部案底,曆年如此。”

頓了頓,道光帝問:“你想親自去福建、江西?”

曾國藩答:“回皇上話,福建、江西兩省因遠離京師,路途又不甚好走,禮部曆年都是派翰林院的檢討們去。但檢討們盡管盡心盡責,終因位輕曆淺,不能從根本上扭轉局麵,臣於是想親自去這兩省一趟。”

道光帝不由讚歎一句:“難得你不怕辛苦!”想了想,忽然自言自語:“順、奉二府的局麵也不太好啊!”

曾國藩不知道光帝這句話的所指,沒敢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