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77節 你也配稱欽差

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勃然大怒,道:“朕即刻將順天、奉天不稱職的學政、學官通統革職,全派漢員去充任!朕即刻下旨,有膽敢毆打師長者,朕滅他滿門!”

曾國藩一頭到地道:“皇上聖明,臣替旗人子弟謝過皇上!”

道光帝許久才道:“自朕登基,各地匪盜不斷,朕知道這都是旗人中的敗類欺壓漢人造成的。種族歧視,亂國之本哪!——你下去吧,明日就回大興,好好整飭一下京縣的學治、吏治,朕的聖諭隨後就到。”

曾國藩謝恩退出。

第二天午時,曾國藩一行人二進大興行轅。

用午飯的時候,大興縣衙門的衙役來稟告,請大人去縣衙大堂接旨。

曾國藩不敢怠慢,急忙放下碗,換了官服乘轎去縣衙大堂接旨。

一進大堂,見縣正堂多澤帶著縣丞及勝達達等大小官員都跪在堂下;傳旨太監一見曾國藩進來,便高喊一聲:“曾國藩接旨!”

曾國藩不及多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旨曰:據內閣學士兼署禮部侍郎曾國藩奏稱:查大興縣教授世襲三等男爵勝達達,把教授學生詩文作為兒戲,鬧出許多笑話,內閣學士曾國藩奉旨查學,勝達達竟口出狂言,侮辱大臣,借以挑起滿漢爭端,實屬可惡!著削去勝達達世襲男爵,革除一切職務,革除功名,革除旗籍。著該革員限期離任回籍。以後,凡有侮辱、毆打朝廷命官者,無論官民,一體查辦。欽此。

眾官員接旨畢,早有衙役走過來,摘去勝達達的頂戴,扒去他的官服,逐出衙門外。

勝達達氣得大喊大叫:“姓曾的,你無非是我滿人的一條狗,爺跟你沒完!”

曾國藩看李保、劉橫一眼,大喝一聲:“給本部堂摁倒掌嘴!”

勝達達直被打得滿嘴冒血,殺豬般叫,曾國藩才使了個眼色,李、劉二侍衛才住手。

是夜,曾國藩一麵秉燭讀書,一麵思考大興縣學教授的人選。這人選一要是翰林,二要有膽有識,三要讓皇上及滿人貴族信得過。可要找出三點俱全的人,曾國藩又頗費躊躇。

忽然,他聽到外麵有人高聲斷喝:“什麽人?”

曾國藩細辯,分明是門上戈什哈的聲音。

門外有人嚷嚷著:“讓那姓曾的狗東西出來,爺幾個要問他幾句話!”

這時,他聽劉橫高聲斷喝:“大膽,欽差辦案重地,不得放肆!快快散開!”

有人接口道:“狗屁欽差,明明是我滿人的一條狗!——哥幾個衝進去,剝狗皮紅燒狗肉呀!——咱們堂堂的滿人,連天下都是咱的,咱又怕他個鳥!”

嘈雜聲愈演愈烈,隱隱還有撕打聲。

劉橫、李保喘息著闖進來稟告:“大人,有二十幾人拿著器械在轅門外鬧事,已和衙役們打在一處了。這些人功夫了得,衙役們怕是抵擋不住。大人哪,您老還是避一避吧。闖進來,可不是麻煩!”

曾國藩霍地站起身,道:“行轅可有後門?”

李保道:“回大人話,行轅直通後花園,花園就算沒門,牆也不甚高。”

曾國藩就急忙換上鞋,聽大門震天價地響,好像不會挺太長時間就要被撞開。也顧不得其他,隻穿著便服,便由李保、劉橫護著,奔後花園而去。所幸牆還真不甚高,曾國藩爬了三次沒有成功,情急之下,隻好踩著李保的肩頭才翻了過去。

等李保、劉橫也躍過牆來,行轅的大門已是被撞開。

三個人不及多想先往遠處飛跑,看看到了後城護城河,曾國藩才住下腳步,張著大嘴喘息起來。

曾國藩喘息了好半天,才斷斷續續道:“二位呀,咱們該往哪裏走才對呀?——本部堂沒有想到滿人這般野蠻!”

李保道:“回大人話,過橋往西駐著綠營,往東駐著旗軍。請大人示下,是奔綠營還是奔旗營?”

曾國藩想也沒想道:“當然是奔綠營,漢軍還是好說話些。——不知是哪位將軍在此執旌?”

兩個人都搖了搖頭道:“卑職不知。”

三個人就高一腳、低一腳地向綠營駐地走去。

到了駐地轅門,早有哨兵攔往,高聲喝問:“幹什麽的?”

李保搶先一步道:“兄弟快進去稟告,內閣學士曾大人,來大興辦差,正逢匪亂,請出兵保護。”

那哨兵想了想,不很情願地走進營門;一會兒,營門開了,擁出來五十幾隻燈籠火把,當先一名守備,著正五品官服,麵目看不甚清,出門就喊:“曾大人在哪兒?小的在校場是見過的!”

曾國藩跨前一步,道:“本部堂奉旨辦差,卻逢匪亂,隻好深夜打擾。”

那守備近前一看,忙翻身跪倒,道:“鎮標五品守備洪嘉叩見大人!”話音剛落,五十幾人全部跪倒。

曾國藩大聲道:“洪守備!”

洪嘉應聲而道:“卑職在!”

曾國藩想了想道:“你即刻點齊軍兵,同本部堂速赴欽差行轅將鬧事的一幹人等統統拿下,不得走脫一人。”

洪嘉應一聲“遵令”,便即刻回營布置。

不一刻,便拉出支二百人的隊伍,還牽了一匹馬。一兵丁一直把馬牽到曾國藩麵前。

洪嘉對曾國藩一抱拳道:“請大人上馬。”

曾國藩擺了擺手道:“本部堂隨你等步行即可,馬就不騎了,走吧。”

洪守備就帶著人馬向河對岸的欽差行轅開拔。

曾國藩至此心才安定。

軍兵到時,鬧事的人還沒有離開行轅,正鬧騰得歡歡勢勢,意猶未盡,喊聲和罵聲都很大。

曾國藩氣憤地一指轅門,衝洪守備大喝一聲:“與本部堂全部拿下!”

洪守備把手一揮,眾軍兵呼啦啦使向行轅撲去。

一見軍兵趕到,鬧事的秀才們霎時便在院子裏散開:有的翻牆,有的硬闖,有的和軍兵打在一處。

洪守備一見這些人果然有些功夫,就掏出尺把長的洋槍,對著天空連放兩槍,秀才們這才不敢亂動,由著軍兵用繩子一個一個地捆起來。

曾國藩由李保、劉橫扶著,一步一步走進來;進到內室,卻暗叫一聲“苦也”,但見滿屋的淩亂,一地的紙屑。曾國藩隨身帶的書籍,被扔得四處都見,有些還被撕成碎片,踩成烏黑;他的朝服也被扔在地當中,上麵已被腳踏過;頂戴是皇家的象征,倒沒有人敢動,卻被人用一張白紙蓋住了,那紙上麵明晃晃的畫了一條狗,還在狗的旁邊,東倒西歪地寫了這樣一行字:滿人之狗曾。

守轅門的衙役有多人躺倒,隨曾國藩出京的戈什哈也大多受傷。

洪嘉讓軍兵把行轅裏外收拾停當,李保也把曾國藩的朝服洗了洗掛上。

劉橫拿掉頂戴上的白紙剛要撕,被曾國藩要了過去,看了看袖起來。

諸事停當,欽差行轅總算又恢複到從前的樣子。

洪嘉這才道:“稟大人,卑職已派了兵把亂匪看在院子裏,請大人歇息吧!——明日再處置也不遲。”

曾國藩道:“洪守備,辛苦你了,本部堂明日一早就向皇上拜折為守備請功!既已安排妥當,你也歇息去吧。本部堂不留你了。”

洪嘉諾諾告退。

洪嘉走後,院子裏還時不時傳來一聲聲的謾罵,攪得曾國藩睡意全無。

他讓人點上蠟燭,然後讓李保去院子隨便押過來一個人,他決定連夜審訊。不弄個水落石出,他睡不著覺,這些人連喊帶罵的也不讓他睡覺。

李保和劉橫拖著一個把雙手反捆在背後的人走進來。那人連罵連咬帶掙紮,諸般不老實。李保、劉橫連打帶踢,總算把他弄進來;進來又不跪,直挺挺的充爺裝愣。

李保氣得一頓猛踹,才把他踹得歪著頭跪下,嘴裏還狗狗狗的罵個不停。

曾國藩細看那人,三十歲的樣子,胖胖大大,一根辮子油光閃亮,一看就是營養過剩的結果。

曾國藩冷靜地問道:“人犯,你姓甚名誰?——如何要行刺欽差?”

那漢子張開口,聲音響亮地答道:“呸!爺是武秀才出身,你敢稱爺人犯?!這要讓咱家皇上知道,你還有狗命嗎?——你不過是一條咱滿人養的狗,你也配稱欽差?”

曾國藩不動聲色,繼續問話:“你也算有功名了,如何不懂法?——按我大清——”

那人大吼道:“住口!大清是我們旗人的大清,豈是你們這些漢人的大清?張口我大清,閉口我大清,你羞也不羞?——你在吃誰家的飯哪?”

曾國藩望了李保一眼,猛然道:“用鞋底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