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節 不該發生的事於是就發生了
李保麻利地把那人的馬靴脫下,啪啪啪就猛打起來;劉橫在後麵怕他掙紮,便用雙腳死死地踩住那人的小腿,讓他動都不得動一下。
李保放出力氣,打得是結結實實,那人不僅臉很快腫起來,還脫落了兩顆牙,滿嘴滿腮都是血。
曾國藩擺了擺手,李保又猛打了一靴子,才恨恨地住下手,把靴子往地麵上一扔,退到一邊。
那漢子不愧是個練功夫的人,麵目腫到全非,還嗚嗚地大叫:“姓曾的,你敢私設公堂,爺要京控!爺告訴你,爺等十幾個都是勝大人的學生,爺等今晚沒得手,要得手,爺敢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曾國藩知道今晚是什麽都問不出來了,便斷喝一聲:“先把這廝拖出去著軍兵嚴加看管!沒有本部堂的話,不得放走一人!”
李保、劉橫答應一聲“”,把那人生生拖出去。
曾國藩長歎一口氣,自言自語道:“不請旨是難下場了。——這些野人!”
他讓同來的戈什哈給沏了一壺茶,邊喝茶邊在燈下半臥著思考對策。
天剛一亮,曾國藩的轎子便離開大興,踏上回京的路。
他沒有回府邸,而是直奔皇宮,他已經起草了折子,要當麵向道光帝請旨。
道光帝正被兩廣的事攪得心煩。廣東是戰亂,夷人勢在開戰。葉名琛奏稱大勝,說已把英吉利攆進香港。總督徐廣縉卻奏稱,戰火尚在燃燒,勝敗尚在兩可之間,請皇上速速派兵增援雲雲。而廣西卻是大鬧“匪亂”,軍兵進剿多次未果,要求增兵、增糧的折子還在不斷飛來。
他剛要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曹公公又進來稟報:曾國藩有事麵奏,請皇上恩準。
道光帝一邊宣曾國藩進見,一邊自言自語:“這個曾國藩哪!”
曾國藩禮畢,雙手把奏折遞上,口裏道:“事關重大,臣不敢作主,請皇上定奪。”
道光帝接折在手,一聲沒吭,便埋頭看起來。
曾國藩偷偷拿眼看上去,見道光帝時而蹙眉,時而凝目,時而閉目沉思。
終於,道光帝放下折子,站起來走了兩步,複又坐下,道:“頑固不化!曾國藩哪,朕即刻降旨,全革掉他們的功名,統通到廣西充軍去!教授的人選,你想沒想好啊?”
曾國藩低頭作答:“回皇上話,臣尚未想好。依臣看來,重新起用勝達達也未嚐不可。”
道光帝想了想,問:“曾國藩哪,勝達達是不能再起用了,朕不能出爾反爾。——廣西正鬧匪患,讓他們統通替朕剿匪去!洪嘉明辨是非,保護大臣有功,也照你說的辦,朕即刻傳諭兵部,升授洪嘉正四品都司。大興的事情,你替朕好好地辦一辦。”
曾國藩知道自己該跪安退出了,但他忽然挺起腰板,道:“皇上,臣還有話說。
”
道光帝皺了皺眉頭,問:“有話盡管說吧。”
曾國藩道:“謝皇上,臣以為,按我大清律例,謀害辦事大臣者當斬!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道:“朕知道,可是——,曾國藩哪,你這不好好的在和朕講話嗎?——這些人祖上都有些軍功,依朕看,革掉他們的功名,送他們去廣西充軍,也就可以了。——他們的祖上畢竟是我大清的功臣哪!”
曾國藩低頭跪著一聲不吭。
道光帝眼望著曾國藩,許久才問:“曾國藩,朕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曾國藩低頭回答:“啟稟皇上,皇上的話臣都聽明白了。——但臣以為,我聖祖製定大清律,並不是專對漢人的,凡屬我大清疆域的都該遵照執行!這是長治久安的事。這關乎人心,也關乎我大清的國體啊!請皇上明察。”
道光帝沒有言語,而是再次拿起曾國藩的折子從頭看起來。
曾國藩繼續說道:“臣兩次返京,連連請旨。臣怕自己做事不周,做出有礙我大清國體的事。臣鬥膽說一句,兩廣鬧匪,山東河南等地又烽煙不斷,我大清的後院是不能再起火了。——姑息勢必養奸!——臣以為,殺掉這十幾個人,為的可是八旗的十幾萬子弟呀!漢人也好,滿人也好,目無朝廷大臣,就是目無朝廷,目無朝廷就是目無皇上啊!長此下去如何得了!”
道光帝啪地一聲放下折子,抬頭喊一聲:“曹公公!”
曹公公應聲走進來,聽道光帝說道:“你帶兩名侍衛,帶上王命旗牌,即刻同曾大人出京赴大興。”
頓了頓,道光帝又對曾國藩道:“曾國藩哪,朕讓曹公公帶王命跟你去,朕相信你能把
事情辦好。——下去吧。”
傍晚,曾國藩同曹公公的轎子進了大興縣衙。
知縣多澤正在後堂用飯,當值的衙役進來稟告,多澤急忙放下飯碗把曹公公、曾國藩迎進大堂。
曹公公與多澤是認識的,就笑著道:“咱家和曾大人光為了趕路,還沒有吃晚飯哪。多大人哪,到了你的地麵,有什麽好吃的,賞給咱家一口吧?”
多澤急忙告訴廚下備飯。他能惹起曾國藩,卻不敢惹宮裏的人。
吃飯的時候,曾國藩對多澤道:“多明府,本部堂奉旨要連夜審案,需借公堂用上一用,不知可方便?”
多澤道:“大人吩咐便是,站班的一幹人等,大人隨便調遣。今兒早起,下官才知道秀才們夜鬧行轅的事。下官去問安時,大人已離轅進京。下官就知道,大人是回京請旨去了。秀才不聽管教與莽夫何異!”
曾國藩用鼻子哼上一哼,不再言語。
飯畢,縣公堂點上胳膊粗的大蠟燭。
曾國藩和曹公公在簽押房略坐了坐,正要升堂辦案,李保來報,洪守備來見大人。
曾國藩說個“請”字,知道升授洪嘉的聖諭肯定是到了。
果不其然,洪嘉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見曾國藩就深施大禮,口裏連連道:“卑職謝大人保舉之恩!”
曾國藩說一句:“請洪都司升炕。”
洪嘉隻好扭扭捏捏地在炕上坐了半個屁股。
曾國藩說道:“洪都司,你這次升職雖說是本部堂保舉,實際也是你個人爭氣爭來的。本部堂要連夜在縣大堂審案,還需借你幾個人用用。人犯可曾看好?”
洪嘉施禮回答:“稟大人,卑職知道人犯們都是大興有頭臉人家的子弟,所以一早,大人進京後,卑職就將人犯都押進了營牢。現在人犯已移交縣衙門的水牢,不曾走脫一人。”
曾國藩讚歎一句:“虧你想得周到!”接著又說:“你回去後好好歇息,明日一早請派一營軍兵過來,本部堂有些用場。”
洪嘉離炕回答:“卑職按大人說的辦。——今晚留二十人可夠用?”
曾國藩道:“夠了,洪都司請回吧。——本部堂身為朝廷大臣,因為參革了一名教授,就被人罵了個狗血噴頭。洪都司,如你在縣衙時間久了,有人該說軍營武官幹預地方訟事了!你請回吧。”
洪嘉深施一禮道:“卑職先行告退。”便大步走出去。
曾國藩用手正了正頂戴,又撣了撣朝服上落的灰塵,這才走向公堂。
到了公堂,曾國藩當中坐定,又請出多澤坐在上首陪審,下首坐著師爺,曹公公雙手抱著王命旗牌站在旁邊,李保、劉橫守在曾國藩的後麵。
隨著一聲升堂號令,站班的衙役拿著水火棍依次而進,各就各位;二十名軍兵則守在縣
衙的大門兩旁。刑具是早已有的,分放在站班衙役的後麵,隨時抬出來用。
先被帶上來的人犯個子不甚高,也是一臉的蠻相,兩隻眼珠子骨碌碌地轉。
曾國藩一拍驚案木,喝問一聲:“跪下!——報上名來。”
兩班的衙役跟著齊喝:“跪!”果然有些堂威。
人犯高昂著頭道:“駱某乃堂堂的秀才。按我大清律例,有功名的人上堂是可以不跪的,駱某要站著講話。”
曾國藩道:“人犯,你聽著,本部堂現在向你傳達皇上口諭:大興縣夜闖行轅的所有縣學生,全部革除功名!你聽清楚了嗎?”
駱某一挺脖子,道:“我不信!姓曾的你假傳聖旨,我要京控!”
曾國藩拿眼望了望旁邊站著的曹公公。
曹公公會意,徐徐道:“姓駱的,你就別囂張了,你們這回的禍可惹大了!皇上跟曾大人講話,咱家就在旁邊。——不是大案,皇上能讓咱家來大興嗎?你別再充愣了,快跪下吧!”
駱某望了曹公公一眼道:“皇上要砍爺的頭,爺認,爺也服!他姓曾的憑什麽管爺?他姓曾的說穿了是咱們滿人的一條狗!爺幾個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曹公公邊笑邊道:“姓駱的,你還是醒醒吧,你睜大眼睛看看咱家捧著的是啥?”說著,慢慢地把王命打開。駱某見那小旗上明晃晃地繡著“令”字,便立時癱軟在地,心裏才知道,這回的禍是真闖大了。
接下來,姓駱的變成了綿羊。曾國藩問什麽,他便答什麽,再不敢口稱什麽爺。
曾國藩心裏冷笑一聲,暗道:“滿人也不過如此!”
姓駱的名駝,父母為他起這麽個高大的名字,也無非希望他能高大起來。
駱駝乃鑲黃旗人,道光二十三年進的縣武學。勝達達的祖父是康熙皇上封賞的男爵,眾學生是很把勝教官當個人物來看的。偏偏皇上就受了漢官的鼓惑,將勝達達革職不算,還削了爵位。秀才們聽說此事都氣不過(所有的滿人都認為自己是主子),又都仗著會幾路拳腳,就約齊了要進行轅教訓曾國藩一頓,斷了漢官染指滿人的念頭。勝達達對待漢人從來都是這樣的,皇上也沒有把他怎麽樣,相信這次也和以往一樣,大不了遭頓申飭了事。勝達達那晚沒有出來,但卻為參加的人每人奉送二百兩銀子。還說,送掉曾國藩的命後,每人再補發三百兩。盡管秀才們當中有一部分並不缺錢用,但錢多了畢竟不咬手。
不該發生的事於是就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