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7節 道光帝焉能不蒼老

曾國藩想一陣,悲一陣,氣一陣。看樣子,自己最初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了,什麽要做官就做個廉官,要做人就做個君子,全是些不著邊際的想法!僅僅因為拒絕參加宴席,實缺都給你弄掉!現在連吃飯用度都要向家裏人要錢,還扯什麽廉官、君子,邊際都不著啊!

大典的日子是越來越近了,第一批進京的是京城左右省份的督、撫及住在奉天府的王爺、親貴們,隨後到的是偏遠省份督、撫的專差和駐藏將軍延齡的八百裏專折。

道光帝一見延齡的專折先吃一驚:西藏敢則又有騷亂了不成?——趕緊打開,卻原來是延齡為參加大典又怕皇上怪罪、而於赴京途中拜發的問安折子。並且言明:“奴才離藏已四十餘日,正在日夜兼程趕往京城。皇太後的七十大壽,奴才不伺候在身邊哪行!——祖宗的在天之靈,不剮了奴才才怪!”

道光帝一見這折子,當時就把臉氣成煞白。

邊疆事繁,非內地可比,擅離職守,如何得了!

他提筆在延齡的折子上批了“糊塗”兩字,又立時傳諭軍機處擬旨,著八百裏快騎傳遞,半刻不得延誤!

旨曰:今歲大典,朕已曉諭各處,偏遠省份督、撫大臣、將軍,均不準離任赴京。延齡身為駐藏將軍,幹係甚大,竟敢擅離本任赴京,糊塗之極!姑念該大臣駐藏日久,幾次平叛均還得力,隻將該大臣降二級處分仍回本任。接旨日起,作速返藏,不得延誤。如因該大臣離任而西藏出現不測,惟該大臣是問!欽此。

聖旨發出去的第二天,蒙古王爺、西藏四名噶倫所派的專使及朝鮮王府的特使,也一並進了京;英吉利與美利堅等夷邦雖也派了使節乘了船來,道光帝卻沒有接見,禮物自然也沒有收。道光帝這麽做,據說是穆彰阿和耆英的一番苦勸起了作用。

穆彰阿誠懇地說:“夷人都長著黃毛藍眼鉤鉤鼻,嚇著皇太後可不是玩的!——七十歲的人,哪能經得起嚇呀!望皇上三思!”

耆英指天畫地地講:“我天朝聖國乃禮儀之邦。夷人的兩條大長腿生下來就不能彎曲,到了賀壽的時候,百官都跪請皇上、皇太後的安,他們卻站著,這成何體統!傳出去,有損國威呀!”

大典的日子終於到了。

天還沒有亮,順天府的親兵們便在京師的各條道路上設了哨,京官們這一天也都起得特別早。

曾國藩雖是候補檢討,也早早地來到翰林院候著。這畢竟是難得一見的大場麵,誰都不想錯過。錯過了,是要後悔一輩子的。

及至天亮,通往紫禁城的路兩旁已是站滿了人。京城的百姓個個都清楚,從道光帝登基,這麽大的場麵還是第一次出現。大家都伸著脖頸盼著、等著,比皇上本人還急。

最先走進紫禁城的是蒙古王爺朱英那泰,有儀仗、有馬隊,老王爺坐在沒遮攔的大轎裏,一副睡不醒的樣子。

一見這情景,街兩旁觀看的老人們就感歎:王爺是真老了!——想想乾隆爺搞的那幾次盛會,朱英那泰王爺是何等地有精氣神!頭昂起老高,腰杆子直直的,兩個大眼珠子,簡直就是兩盞明燈!——仿佛是一晃兒,頭發白了,眼皮下塌了,整個人都打不起精神了!

老王爺進到紫禁城以後,朝鮮國的特使也帶著禮品坐著大轎來了,特使大轎的後麵還跟著十頂花轎,坐了十位眉清目秀的姑娘。看熱鬧的百姓們可就納上罕了:怎麽著,這十個女子也是禮品?——咱萬歲爺可不好這個!

守街的親兵們馬上低聲吆喝眾人:“閉嘴!再說割舌頭!”

一隊一隊朝賀的人整整過了一上午,傍晚時分,才輪到翰林院的編修、檢討、庶吉士們進拜。

曾國藩一整天滴水未進,此時已餓得頭暈眼花,正拿不定主意是偷偷地出去吃口飯還是繼續等,卻忽然傳諭陛見,神情馬上為之一振,說也奇怪,竟不覺著餓了。

曾國藩等一班翰林們在禮部堂官的帶領下走進太和殿的時候,龍座的兩邊已是站滿了有爵位的王、公、侯、伯、子、男及三品以上的大員們。蒙古王爺及朝鮮王爺的專使們並不在這裏,好像已領到別處用飯去了。

禮部堂官高喊一聲:“祝皇太後萬壽無疆!吾皇萬歲萬萬歲!”

翰林們就齊刷刷地跪下去,一齊照葫蘆畫瓢。待皇上說一句“下去吧”,禮部堂官就高喊一聲:“謝恩!”——翰林們就一齊叩頭,然後便退出來。

但曾國藩卻被興高采烈的道光帝叫住了。

“曾國藩哪,你到前麵來,朕有話問你。”

道光帝說畢,用眼掃了掃個個臉呈驚愕色的、侍立兩旁的王、大臣們。

曾國藩硬著頭皮,匍匐著跪到前麵來,那心開始七上八下地跳,額頭已有汗冒出來。

“朕聽說你在會館貼了個聲明帖子,說什麽不再參加任何官員的宴席了,有這事沒有啊?”道光帝表情凝重地問。

“回皇上的話,有這事兒。”曾國藩低頭回答。猜不透皇上如何想問這事。

“放肆!”道光帝莫名其妙地大怒了,“難道國宴和皇太後的壽宴你也不參加嗎?”

曾國藩渾身一抖,趕忙回答:“回皇上話,國宴和皇太後的壽宴微臣自然要參加!”

“那你不成了言行不一的小人了?”道光帝咄咄逼人,“不好好辦事,成天挖空心思弄這些。——我大清國,豈能容你這種小人招搖!——你講啊!”

聲音不大,但在曾國藩聽來卻如五雷轟頂。曾國藩的額頭早已沁出密密麻麻的一層汗珠,他略靜了靜,壯起膽子回答:“回皇上話,微臣參加皇上的壽宴和皇太後的壽宴是因為皇上不是官,皇太後也不是官。”

“那朕和皇太後是什麽?”

“回皇上話,皇上皇是萬民之主,是我大清國的主宰!而皇太後是國太!所以皇上和皇太後的壽宴微臣是必須參加的。”

“曾國藩哪,”道光帝緩了一口氣,臉也柔和了許多,“算你還有良心,這個問題朕就不問了。朕一直搞不明白,你作為我大清國的官員,為什麽不參加其他官員們的宴席哪?——該不是看不起我大清國的官員吧?”

曾國藩叩頭答道:“回皇上的話,微臣不敢。微臣進京城幾年來,參加了大大小小上百次各種類型的宴席,湊的份子怕也有百八十兩銀子了。微臣慢慢發現,許多官員名為慶壽宴、賀喜宴,實為斂財宴。微臣就一年參加過兩次一個人的生日宴。微臣鬥膽問皇上,母親生子,有一年當中分兩次生的理嗎?微臣於是決定,再不參加什麽壽宴了,此風斷不可長啊!——微臣盡管現在成了不拿俸祿的候補檢討,但既蒙天恩點了翰林,以後就免不了出去做官,為皇上辦事,為百姓辦事——己已不正,談何教人,微臣是不想負聖恩哪!——請皇上明察。”說到動情處,想到自己為此所受到的打擊,曾國藩眼圈一紅,那淚再難控製,珍珠一般滾了下來。

許久許久,才聽道光帝說一句:“下去吧。”

曾國藩正要起身謝恩,卻見一人出班跪倒在皇上的麵前,一句“皇上息怒”便成哽咽狀。

滿殿的文武大員都被鬧得一愣,細看時,卻原來是官居一品位居宰輔的滿大學士穆彰阿穆老相爺。

道光帝急忙揚一下手:“老中堂快起來講話吧。”

“謝皇上!”穆中堂站起身後退一步,“翰林院候補檢討曾國藩乃奴才的門生,黃口孺子信口雌黃不知地厚天高,惹皇上生氣,作為他的座師有不可推卸的教導不力之責任!——奴才罪不可恕啊!”說畢又跪下,邊叩頭邊道:“奴才替曾國藩領罪了!”

滿殿的人不僅僅是詫異,而是驚訝了,聽穆中堂的口氣,這哪裏是領罪,分明是替曾國藩求情了。

道光帝不由多看了一眼曾國藩,道:“老中堂你不要說了。咳!曾國藩這個人哪,說得好像也有道理。——都下去吧,朕也累了,想靜一會兒,朕晚上還得陪太後和幾位王爺看戲呢!”

道光帝懶懶地閉上眼睛,做假寐狀。

曾國藩臨起身時偷偷望了一眼龍椅上的皇上,這一望竟令他心吃一驚,他發現皇上忽然之間蒼老了許多,臉色竟不如旁邊坐著的老太後紅潤。

一絲不可名狀的悲哀襲上了曾國藩的心頭。

道光帝原名愛新覺羅綿寧,後改寧,是大清入關後第六代皇帝,即位時已三十九歲。其父嘉慶帝即位時,國家財力已被乾隆爺鋪張殆盡了,所以才有“和珅跌倒嘉慶吃飽”之民諺。一個擁有眾多疆土的大清國的庫銀竟抵不過一個奸相的私財,那情形也著實讓人覺著寒酸。嘉慶帝靠和珅的家財維持了幾年,等傳位給道光帝時,戶銀已不足千萬,接近不繼的邊緣。

道光帝做皇儲時,就已對國政的種種弊端了然於胸,所以他一接位,首先把節儉作為第一要事,嚴禁侈糜之風。先砍掉祖宗立下的每年一次的木蘭秋獮(道光帝即位時聲稱,木蘭秋獮糜銀過甚又沿途擾民,緩辦,但一直未辦),又對全國的吏治大刀闊斧地來一番整頓,換了幾位不中用的督、撫,革了若幹名務虛不務實的大學士。道光初年新升用的大學士曹振鏞、吏部尚書英和及黃,曾被道光帝稱為股肱心腹之臣,但不久,軍機首輔曹振鏞的“多磕頭少說話”的滑頭做法,讓道光多少有些失望。道光帝很快又調整了軍機班子,把比較敢說話敢施政的穆彰阿升為首輔大學士。所以說,道光最初的十幾年,是大清國人事更換最頻繁的時期。有時一天同時革除兩名大學士,有時又一天同時升授四五位督、撫。乾、嘉的享受道光帝沒有,乾、嘉的操勞卻全都給了道光帝。

道光帝焉能不蒼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