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老翰林陳公源來訪
京師的護城河鏽跡斑斑,上麵漂浮著許多殘枝草沫,它日夜不停地流著。裏麵包藏多少福、多少禍,誰也說不清道不明,時間久了,連它自己也說不清了。
道光皇帝在年輕的曾國藩眼裏,就像北京的這條護城河,有古銅色鏽跡斑斑的神秘色彩,也有包容一切的超人海量。你說不清他何時要散發汙濁,更摸不準他哪一天能煥發活力。
公元一千八百四十三年,也就是道光二十三年,曾國藩由實缺翰林院檢討成為翰林院候補檢討的六個月後,一道聖旨降臨翰林院:翰林院候補檢討曾國藩耐勞克儉、學識出眾,著升授翰林院侍講、詹事府行走。欽此。
翰林院侍講是從五品官員,詹事府行走無品級,是虛銜。曾國藩等於可以在翰林院和詹事府兩個衙門辦公。
三十三歲的曾國藩,忽然間便躋身於中層官吏的行列。
滿朝文武詫異,曾國藩也詫異,胡林翼、梅曾亮等人更是詫異。
曾國藩依例進宮謝恩,這才從曹進喜的口中探出些內情,皇上能把他連升四級一則得力於他在大典中應對得體,皇上已存了憐才惜物的念頭,一則源於大學士穆彰阿、太常寺卿唐鑒等人的有力舉薦。
曾國藩的兩行熱淚悄悄地流向心裏。
會館已是不能再住下去了,五品官員住會館是與大清官製相違背的。
曾國藩便通過會館的介紹,在前門內碾兒胡同西頭路北,賃了一處小四合院:先是門房,門房的後麵是天井,穿過天井便是正房,正房五間,曾國藩的書房、臥室都有了。最讓曾國藩滿意的是,左右的牆外,各有一棵大槐樹,亂蓬蓬地把天井遮住,盛夏正好乘涼。這個院落隻有一個缺憾,有官員來訪,轎子隻能停在院外。
檢討的七品官服不能再翻改了,穿著太不成樣子,那真就成乾隆年間江西巡撫第二了。所幸,湘鄉捎來的銀子還有二十幾兩的餘頭。他於是拿出二兩來,一古腦兒給了李裁縫,不出五日,五品官服以及補服就製備得齊齊全全,走在街上,他自己都發現精神多了。——但跟著就出現了民謠,也叫京城一怪:“皇城根兒一大怪,五品頂戴走著來。”
這原本是譏諷曾國藩的話,是由那些滿族官員編排的,無非是說,曾國藩身為五品官員
竟然每日走著去翰林院當差,給大清國抹黑了,雲雲。這其中也不乏趙楫、金正畢等人的口舌。
曾國藩權當耳朵裏塞了雞毛。
曾國藩這時雇的門房叫陳升,也是湖南人,給戶部尚書英和做過跟班。——聽說曾國藩立門開府,英和立馬便將此人薦了過來:先說陳升如何能做,又講陳升也是湖南人,人不親鄉音還親哩!
曾國藩礙於英和的麵子,不得不將此人留下來。
一封家書夾著報喜的帖子傳到了湖南湘鄉荷葉塘。
因為升了官,又單賃了房子,又雇了門房,曾國藩的開銷加大了,他這時急需家中能為自己再拿出百八十兩銀子,一則還債,一則維持日常用度。有時想起來,他自己都啞然失笑。自己升了官,不僅不能給家中人以好處,反倒繼續向家裏要銀子。——不要說湖南人不信,連皇城根的人也不會信的。可此時,如果曾國藩不向家裏要銀子,他目前的生計真就成問題。錢莊從來都是還了舊債才能放新債。
路漫漫其修遠,雖唐公有雲宦途似海,但憑空飛下來個五品頂戴落到自己頭上,這還是給了迷茫中的曾國藩無限的慰藉與希望。
他在這一天的《過隙影》中,鄭重地寫下了這樣一段話:“當官以不愛錢為本,廉潔自律,方能上對得起天、皇上、國家,下對得起百姓、親友、子侄。隻要堅守一個廉字,就算做事偶爾有失公允,天也能諒。”
當官以不愛錢為本,字跡尚末幹,門房陳升已噴著酒氣捧著一包銀子進來了。
“爺!”陳升樂顛顛地把銀子摜到書案上,“一百兩銀子,您老一年的俸祿哩!
——怪不得英爺總說當官好,當官真是好!”
“誰送的?”曾國藩礙於英和的麵子沒有發作,隻是平靜地問。
“一個高個子沒有胡須的瘦戈什。”陳升不耐煩地回答。
“人呢?”曾國藩望了望門外。
“走了。”陳升好納悶,“銀子送來,不走幹!”
“沒說什麽或留什麽嗎?”曾國藩好奇怪。他活這麽大,還沒見過把銀子白送給別人一句話不說就走的人。
“沒說什麽話呀!——銀子留下還說什麽話呢?”陳升閉著眼睛想了又想,忽然一拍大腿,“唉呀我的爺,小的見了銀子先顧了買酒,把漢子留給爺的一封信給落門房了。我這就去取來給爺看。”邊走邊用手捶頭:“看我這記性,日他娘的!”
陳升撞開門出去了。
看著陳升那東倒西歪的身影,曾國藩險些被氣炸了肺。
信很快拿回來了。
曾國藩強壓著一腔怒火,把信慢慢地展開:卻原來是浙江鄉試將臨,皇上雖欽定了主考卻尚未擬出副主考的人選來。正四品鴻臚寺卿穆同穆大人——也就是正一品大學士、曾國藩的座師穆彰阿穆中堂的一個出五服的本家侄子——來信講,中堂大人有向皇上推薦放穆同浙江副主考的意思。但中堂大人同時讓穆同給曾國藩透個底風,能否讓曾國藩見皇上的時候(曾國藩兼詹事府行走,定期給皇上和皇子們講《四書五經》,此階段曾國藩見皇上的次數相對多於其他的官員)再給美言兩句,加點籌碼。因為,曆屆鄉試的副主考,均從翰林院和禮部選授,穆中堂今年想改改規矩。
臨末,穆同透露皇上最近很賞識曾國藩,說曾國藩對《四書五經》講解得透徹、理解得深刻,當朝不多見。並申明:這話是皇上親口對穆中堂講的。然後是先送紋銀一百兩,待從漸江回來再重重答謝雲雲。
皇上賞識自己這一點已毋庸置疑,連升四級便是佐證,但皇上怎麽想的怕就隻有皇上一個人知道了。盡管皇上私下裏連讓曹公公找了自己兩次,問的話也無外是“最近寫什麽沒有啊”,“讀什麽書啊”,“你對教堂是怎麽看的呀”等極其平常的話。但是,一個從五品官員能入當朝天子的眼簾,這已讓滿朝的文臣武將感覺出非同一般了。於成龍不就是這樣由不入流的小吏被康熙提拔到巡撫位置上去的嗎?
曾國藩卻非常冷靜地對待這一次。
他記得剛入翰林院時,時任翰林院侍講學士的謝果堂先生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上對下曰識才,下對上是報恩。比方說萬民之主的皇上,識器者,為明君也,如唐太宗李世民;憑自己的好惡而用人斷事,乃昏君也,如商紂、楊廣等。君可以昏,但臣子不可以不賢;食皇家俸祿而報效皇家,臣子本分也。聖人所謂的“但求耕耘莫問收獲”,“但做好事莫問前程”,此之謂也。
謝果堂學問高深,官至侍講學士,便毅然離開京城。先是丁母憂,丁憂期滿,仍不回朝,累累向皇上奏請守孝,實際是辭官不做。——已有五本詩集刻印,又兼著一家書院的山長,和唐鑒一樣,是位海內公認的一等一的大學問家、大名流,讓萬千士子仰慕。
曾國藩略一思索,提筆便給穆同寫了一封回函。回函措詞委婉,無非中堂大人交辦的事下官拚力辦雲雲,比穆同寫得還虛,但再三申明,銀子是不能收的,無功不受祿也。信的結尾,曾國藩講,如穆大人硬要如此,下官隻好如數上交了。
“陳升啊,”曾國藩封好信,“連同這一百兩銀子一起送到翰林胡同的穆同穆大人的府上。不要耽擱了,去吧。”
陳升已醒酒多時了,他把信先揣進懷裏,用手在外麵按了按,以示鄭重其事,又拿過銀子掂了掂,遲疑了好半天才道:“爺,這銀子您老沒動吧?”
曾國藩警覺地把眼睛一瞪:“怎麽——?”
“爺,”陳升喃喃地說,“這本來是一百兩的,可我用了幾錢銀子打了酒喝了。
爺這府上太瘦,不像英大人,天天都有人孝敬奴才喝酒。——爺就再添點銀子吧,送過去也好看些。”
“你——?”曾國藩氣得渾身亂抖,“你好大的膽哪!——客人的銀子你也敢動!把信掏出來,我這裏是不能留你了。——那幾錢銀子就作你的工錢吧!”
“咋?”陳升終於愣住了,“你才五品官就這大脾氣,人家英大人——”
曾國藩不容他說不去,劈手奪過信,用手往門房一指道:“陳升,還用我幫你收拾鋪蓋嗎?”
陳升愣了許久,終於長歎一口氣道:“此處不養爺,自有養爺處。——爺就離開這裏又能咋的!——日他娘的!”
攆走陳升,曾國藩袖起已添足的銀子和信直奔長沙會館,他隻好讓會館的茶房代勞了。
入夜,曾國藩癬疾發作,通體刺癢,整整癢了一夜末眠。這與生俱來的怪病,把曾國藩
可害苦了。
第二天官休,正巧老翰林陳公源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