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節 曾國藩被冷第二次被拖上堂
潘世恩的雪白胡須顫抖了許久,才說道:“滌生啊,當官難,當京官更難哪!老夫形同朽木,是幫不了你什麽忙了。但老夫要送你一句話:‘君子訥於言敏於行。——你要保重啊!老夫已寫好了歸鄉養病的折子,明日就遞上去。不管皇上準不準,老夫是執意要走了!”說畢,擦了擦眼睛,慢慢走出去。獄門重又掛鎖。
曾國藩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望著潘世恩的背影邊磕頭邊道:“老中堂保重!曾國藩給您老叩頭了!”
曾國藩重新再抬起頭時,潘世恩已了無蹤影,但身邊,卻多了一位跪著的人,是那位先他入獄的老者。
曾國藩定了定神,這才站起身,對老者道:“潘中堂已走得遠了,你也起來吧。
”
老者卻道:“小老兒跪的是您曾大人,幹他潘中堂鳥事!——曾大人,您老人家如何也進到這裏來?”
曾國藩苦笑一聲道:“老丈,你還是改改口吧。我現在和你同為獄友,你還是叫我一聲滌生更貼切些。”
老者跪著道:“您老就是百姓眼裏的大人!左不過一個掉腦袋罷咧。小老兒現在叫您曾大人,出去後,還是叫您曾大人,誰又能把我怎麽樣呢?”
曾國藩長歎一口氣,伸手把老者扶起來,道:“老丈,鄭祖琛亂殺無辜,受害的又不隻你一個,全廣西如何就你進京告禦狀?——如今又落到這步田地!”
老者把曾國藩恭恭敬敬地扶到補服上坐定,然後在對麵坐下,這才講起來。
老者姓張,村裏人都叫他張老娃子,是廣西貴港府人。
洪秀全等一班人在桂平的金田村起事,聽說還砸了桂平的衙門,知縣是從衙門後院的花園翻牆才逃脫的,鬧得很有些氣候。
廣西巡撫鄭祖琛調了幾營撫標兵去圍剿,由一名參將帶隊,聲勢造得老大。隊伍開到桂平,哪知那洪秀全已然早得了消息,不等官兵來到,他先帶著人躲進了山林。官兵撲了個空,參將窩了一肚子的火,就紮下大營盤,下死力地在山林裏往來搜索。一連搜了十幾日,卻鬼也沒搜出一個,隻好鳴金收兵。
但帶兵的參將是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氣的,加之出發時已向鄭祖琛中丞拍了胸脯,又領了偌厚的餉銀,更不用說中丞大人已許了他個明保——空空而回如何了局?
——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氣不過。
官兵回省的時候路過貴港,恰從張老娃子居住的村子通過,參將大人這時也不知是聽誰說的還是自己忽發奇想,“匪首”之一的楊秀清曾在貴港一帶聚過會。於是恨屋及烏,竟然傳下令去,來了個血洗貴港,一天就斬殺了兩千多百姓,每個官兵的腰裏都懸了兩顆人頭。又突發奇想,特意選了幾顆大些的首級,把麵目刺了幾刀,說是洪秀全、楊秀清、馮雲山、蕭朝貴等幾名“匪首”的,專用木盒子裝著,回省城向部院邀功請賞,打個馬虎眼。幸虧軍中有認得洪秀全等人的,說那幾顆首級相差甚遠,根本不能混淆,參將這才作罷,著人把幾顆首級棄之荒野。
該日,張老娃子恰巧進山采藥,到晚回時,家中妻兒已俱被斬殺,有逃得快的人這時也轉回來,向張老娃子敘說了原委。張老娃子便夥著同村的上百口人一紙訴狀告進了巡撫衙門。可恨鄭祖琛竟不辨裏表,生生把張老娃子等人轟了出來。還說什麽,金田貴港,全沒有幾個好東西!眾人再氣不過,便請人寫了相同的五份萬民折子,全按了手印,由張老娃子等五人揣著,進京告禦狀。結果,隻有張老娃子一人進了京師,其他四人,有的死在路上,有的中途投了“長毛”。
最後,張老娃子邊罵邊道:“像鄭祖琛這樣的狗官在廣西用不上幾天,不造反的人也要造反了!讓這樣的混球做巡撫,大清還想太平嗎?”
聽完了張老娃子的講述,曾國藩沒有言語,但心裏想的卻是:這恐怕就是古已有之的官逼民反了!
見曾國藩不言語,張老娃子忽然自言自語道:“都這個時辰了,怎麽還不送飯吃?”
曾國藩這才想起自己也是許久粒米未進了,於是就喊一聲:“來人,如何還不開飯!”
見沒有回響,張老娃子站起身趴到木欄門上叫道:“開飯開飯!都死了!”
獄卒被吵得不耐煩,終於恨恨地走出來,雷鳴般地吼出一句:“吵什麽吵,等挨刀呀!”
曾國藩接口道:“老哥,這個時辰如何還不開飯?”
獄卒望了曾國藩一眼,答:“你問咱,咱又問哪個去?咱的肚子咕咕叫,又向哪個說去?省省力氣吧。”說畢忿忿而回。
曾國藩被嗆得渾身抖了半天,倒也拿他沒有辦法。
一時都無話說。
曾國藩沮喪地坐到補服上,強追自己閉上眼什麽都不想,他思量著如果睡過去,感覺會好一些。
一串燈籠火把卻明晃晃地走過來,聽腳步聲,人不少。憑感覺,曾國藩知道這些人又是
衝著自己來的,但不知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曾國藩下意識地站起身,下意識地穿上補服,把兩眼望定木門,望定火把。
木門被打開,獄卒照例閃在一旁,一個藍頂子的官員挑著燈籠走進來,外麵還有五六位帶佩刀的武官模樣的人。
曾國藩平素與刑部不大往來,弄不清來人的身份,隻愣愣地看。
來人把燈籠往裏照了照,道:“曾國藩,陳中堂提你問話!——走吧。”
陳中堂指的是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陳孚恩——一個靠首席軍機穆彰阿提拔起來的人,是穆黨裏比較強硬的人物。
曾國藩習慣性地用手撣了撣衣灰,便背起手,一言不發地走出大牢。
刑部大牢與刑部大堂尚有一箭之地,曾國藩走出大牢才知道,天已經黑了,估計是晚飯時分。
曾國藩咽了咽口水,強打精神往前走。
走進刑部大堂,見大堂的兩側不知何時已擺上了五六件刑具,兩旁有四個人站班,說衙役不是衙役,說陪審不是陪審,都拿著水火棍,就那麽拄著。
曾國藩衝著端坐在大堂之上的陳孚恩深施一禮道:“湘鄉曾國藩見過大司寇。”
禮畢,垂手侍立,等著陳孚恩問話。
陳孚恩卻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大膽!你作為朝廷要犯,見了本部堂竟敢立而不跪,還口口聲聲說什麽湘鄉曾國藩。——還不給本部堂跪下!”
曾國藩全身一震,他沒想到平日一臉媚相的陳孚恩發作起來這般可怕,但他畢竟是見過世麵、審過案子的朝廷大員,很快便鎮靜下來,施禮答道:“大司寇聽稟,在下雖被摘了頂戴,但還沒有被革除功名。按我大清律例,秀才上堂都可免跪,何況是進士!”
這後一句話,早把陳孚恩氣得臉漲脖子粗,他大吼一聲:“來人哪,把咆哮公堂的人犯曾國藩拖出去重打三十殺威棒!”
不容分說,曾國藩便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們摁在堂下,一下一下地打了起來。數到三十,看曾國藩時,後背已血肉模糊,人早昏過去多時。
陳孚恩在堂上須冷笑,嘴裏自言自語:“我不管你進士還是退士,到刑部大堂,咱先扒你一層皮,看你還張狂?”
陳孚恩,江西新城人,做過穆彰阿的書僮。因人聰明,會辦事,深得穆的賞識,便替他捐了個拔貢出身,薦到順天府做了一任首縣典史,很撈了一些銀子。回來後,便開始累年升官,直升到倉場侍郎。道光帝二十八年,又由穆彰阿一力保舉,轉補刑部侍郎。道光帝二十九年初,趁道光帝患病穆中堂專權的機會,又升刑部尚書。奕登基,滿漢官員各加一級,他自然成了協辦大學士授刑部尚書,成了實缺。陳孚恩位列宰輔的時間還不到兩個月。
陳孚恩因出身低微,沒有進過學,所以平生最恨也最忌別人提“秀才”、“舉人”、“進士”等字眼,京師百姓都管他叫三忌宰相。
曾國藩被冷水澆醒後第二次被拖上堂。
陳孚恩好不開心,冷笑著問:“曾翰林,你還不跪下嗎?”
曾國藩趴在地上,緊閉著雙眼,一聲不吭,做聽不見狀。
陳孚恩嘿嘿兩聲道:“曾國藩,就你們這些臭書生,本部堂見得多了!大清指望你們辦事——哼!來人哪,把人犯拖回大牢,嚴加看管!不得有絲毫差遲!”
曾國藩又被稀裏糊塗地拖回大牢。
押送曾國藩的衙役當中,有一個叫李三的,是合肥人,與李文安來往甚密,不當值時,常到李府與李文安對飲,李文安對他也頗多照顧。
陳孚恩審曾國藩的那夜,正巧李三當值。李三知道李文安平素與曾國藩交厚。
第二天換班,李三家也不回,便徑直來到李府,也不用人問,就把陳孚恩夜打曾國藩的事向李文安講了一遍,李鴻章恰巧也在座。
李文安知道陳孚恩的底細,聽了李三的敘述,雖也對曾國藩的遭遇有些氣憤,但不敢吭一聲,仍然到刑部當值辦事,權當什麽都沒有發生。
但心高氣傲的李鴻章卻在當天聯絡了四十八名老少翰林,聯名給鹹豐帝上了道“參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陳孚恩擅審欽犯”的折子。懇請皇上按大清律例,嚴懲違製官員陳孚恩。
按大清律例,凡朝廷欽犯,非皇上有特旨大臣不得擅自審理。自大清開國以來,無人敢違製。
陳孚恩的這個把柄,被李鴻章等人抓個正著。
這時,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年老體弱不勝繁劇請求致仕”的折子也一並遞到鹹豐帝的手中,更讓鹹豐帝感到心慌氣短的是,兵部尚書保昌,這時偏偏因病不能理事。
鹹豐帝眼望著一尺多高的折子和廣西發來的告急文書,在書房裏走來走去,苦苦思考對策。道光帝傳給他的明明是人人爭搶的皇位,可他越來越感到是隻刺蝟。
他讓當值太監把協辦以上大學士及杜受田傳過來議事。但潘世恩與陳孚恩免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