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之路

第92節 怎能不讓曾國藩感動

曾國藩偷偷地睜開眼睛,觀察了許久才知道,原來自己是摔在臥房裏。什麽道光帝什麽鹹豐帝,通統是夢裏人物。

他費力地站起身,但見天光已亮,窗外雪花舞得正起勁,周升正在窗下清掃院中的積雪。

曾國藩重新回到**,不由細細回味起剛才的夢境,又聯想到道光帝升遐後朝中發生的種種事情,兩眼卻再也合不攏。

他隻得起床,喝了碗稀飯,又練了兩刻光景的字,這才乘轎上朝。

鹹豐帝升座,宣布的第一條聖諭是:向王、大臣們頒賜先皇的遺物;第二條聖諭是:大赦天下,所有王、大臣均著加一級;第三條聖諭是:封贈王、大臣的父母及先人。

鹹豐帝當時即著太監向在場的文武百官頒賜道光帝的遺物。

曾國藩受領道光帝遺物兩件:一件是道光帝穿過的大衣,一件是道光帝用過的玉佩。

曾國藩雙手接過先皇的這兩件遺物,忽然憶起昨晚的夢境,禁不住失聲痛哭,連連昏厥,仿佛道光帝就在眼前。

曾國藩此舉,不僅讓鹹豐一愣,更讓滿朝文武都捏一把汗在手心裏。

按大清廷製,朝班失態,輕者革職,重者砍頭。曾國藩在龍廷之上全無顧忌地大放悲聲,正好觸犯了這條。

鹹豐帝用手一拍龍椅,霍地站起來,曾國藩這才驀然覺醒,也霎時止住悲聲。

眾大臣全部跪倒,一齊盯住新皇帝的嘴——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暗自歎息。大家都有一

個共同的想法:曾國藩這回是徹底完了!

穆彰阿這麽想,祁藻這麽想,文慶也這麽想。

許久許久,鹹豐帝才徐徐說道:“曾國藩哪,朕知道你對先皇留戀過深,朕就不怪你了!”

曾國藩爬前一步,哽咽著道:“臣謝皇上不罪之恩!”

鹹豐帝擺擺手,沒有言語。

回到禮部。曾國藩越想越後怕。以後,每當想起這次龍廷失態,他就脖頸發涼,全身發冷,夜裏必做惡夢。

文慶曾私下與人講:“曾侍郎如此失態,皇上竟沒有怪罪,我朝開國尚屬首次。

——看樣子,先皇帝是保定他了!”

文慶話中的先皇帝指的自然是道光帝。

是年封贈,曾國藩的祖爺曾星岡與父親曾麟書皆受封榮祿大夫,因本身妻室已有封典,曾國藩請求封叔父曾驥雲,鹹豐帝照準,亦封曾驥雲為榮祿大夫。均為一品。

不久,鹹豐帝又宣布了第四條聖諭:先皇的奏事太監曹進喜,敢置祖宗家法於不顧,常有嗬斥百官的行徑,著貶於端門內司閽,永遠不許出外。

轉天,鹹豐帝又宣布第五條聖諭:從即日起,科道百官,無論品級大小,均可直接奏事,廣開言路。

除第四條讓王、大臣們感到有些意外外,其他幾條,均是照曾國藩所奏辦的。

曾國藩就斷定,肅順在近期內就可能崛起!鹹豐帝肯定是在聽了肅順的勸告後才這麽做的。鹹豐帝肯聽肅順的話,也是大清之福。

是日下朝,曾國藩隨眾王、大臣們退出大殿後,隱隱約約感覺前麵有了些許光明。

鹹豐帝第五條聖諭宣布的當天下午,監察禦史曲子亮便上了個奏參“廣西巡撫鄭祖琛縱容撫標中軍亂殺無辜”的折子,折子的後麵,附了個狀子,自然是重新寫過的一個。

隨後,都察院左都禦史花沙納不知是從什麽渠道聞到風聲,也立馬上了道“參監察禦史曲子亮聞風而奏所奏不實”折,擺出一副要替鄭祖琛討回公道的樣子。兩個折子幾乎同時擺到龍書案上。

而此時的廣西“匪事”卻是愈鬧愈凶了,花縣有一個叫洪秀全的落第秀才,竟在桂平縣金田村嘯聚了五六千人馬,敢公然和官軍對仗不說,有幾仗還把官軍打得屁滾尿流,眼睜睜占去了好幾個府、縣的地麵;馮雲山、蕭朝貴、石達開等“匪酋”的名字也陸陸續續地傳進京師。廣西眼瞅著要變成被人拔光毛的光雞。

鹹豐帝這日正拿著鄭祖琛告急的文書幹著急,在那裏大罵漢人可惡,偏偏曲子亮這個時候上了這麽個折子。

鹹豐帝的火氣就一下子由洪秀全的身上移到曲子亮的身上。

第一天早朝,鹹豐帝著禦前太監宣布:監察禦史曲子亮,聞風而奏參朝廷大員,著將該員摘去頂戴交吏部議處。

曾國藩一聽這話,隻覺頭頂嗡地一聲漲大開來。他萬沒想到身為皇上的鹹豐帝竟然如此反複無常:前一天剛剛頒布聖諭,讓王、大臣們廣開言路,今天就摘去了曲子亮的頂戴!這不分明是在戲弄文武大臣嗎?

他跨前一步,當廷跪倒,口稱“皇上聖明!”便不再有下文。

兩班文武大臣都吃一驚,鹹豐帝更是奇怪。

“曾國藩哪,你有話就講吧。”鹹豐帝發話,兩眼冷冷地望著,語氣裏透著老大的不滿。

曾國藩低頭答道:“啟稟皇上,臣有一事不明。曲子亮參奏廣西巡撫鄭祖琛的折子遞上去不到三天,皇上是如何判定曲子亮是聞風而奏的?——就算聞風而奏,按我大清官製,禦史聞風而奏無罪。曲子亮罪不至革職啊!請皇上明察。”

鹹豐帝一時愣住,王、大臣們也都麵麵相覷,不敢言語。

鹹豐帝從龍座上忽地站起身,許久許久才從心底裏迸出一句:“曾國藩,你放肆!”

曾國藩低頭答道:“臣急不擇言,請皇上恕罪!”

鹹豐帝一拍龍案,大喝一聲:“來人哪,摘去曾國藩的頂戴,押進刑部大牢,等候發落!”

位列班首的恭親王欣出班奏道:“啟稟皇上,臣有話說。”

鹹豐帝理也不理,隨口說出一句“退朝”,便扶著禦前太監的肩頭,昂然走下大殿,一瘸一拐地去了,全然忘了剛剛頒布的“朕後走……”的聖諭。

奕臉通紅,一下子僵住。

王、大臣們眼望著曾國藩被摘去頂戴,拖出大殿,押赴刑部大牢。

曾國藩邊走邊在心裏默念著:先皇啊!臣情願隨你而去,也不想侍奉這個出爾反爾的當今皇上了!

因為大赦,原本人滿為患的刑部大牢,此時倒顯得冷冷清清;十幾間木欄牢房,總共關了十幾個人,其中還有幾個是最近才收進來的。

曾國藩因為是名未定罪的犯人,比較特殊,所以和一名老者關在一起。

那老者顯然也是剛收進來不久,雖然頭發、胡須都不很長,衣衫也不甚齊整,但麵色黝黑,不像久蹲牢獄之人。

但曾國藩很快便詫異了,他發現來回走動的這名老者,竟然就是攔轎狀告廣西巡撫鄭祖琛的那名老丈!

老丈顯然沒有認出曾國藩,隻管在牢裏走來走去,作困獸狀。

當值的獄卒不認識曾國藩,但也沒有難為曾國藩,開了獄欄鐵鎖,讓曾國藩一個人走進去,便自己走開,找人摸麻雀兒去了。

曾國藩抬眼四處看了看,見刑部的大牢也沒有什麽特殊之處,隻是地麵沒有鋪稻草而是鋪了層黃沙,放在屋角的馬桶照樣是臭氣熏天。顯而易見,進了刑部大牢,犯人隻能躺到沙子上或睡或歇。不管是什麽草,一根也無。

曾國藩脫掉補服平鋪到沙地上,也顧不得許多,便一屁股坐上去;正在來回走動的老者一見,卻猛立住腳。

老者先拿眼望了望曾國藩,見是書生模樣的一個人,想也不會有多大力氣,就一步搶過來,用雙手使足勁把曾國藩往外一推,道:“這個墊子,該我坐!”

老者把二品補服當成了屁股墊兒。

曾國藩剛要閉眼歇上一歇,不提防老者這突然的一推,身子刹那間失衡,一下子便撲倒在旁邊,那顆項上的人頭,正好磕在木欄之上。

老者則嘿嘿笑著趁勢坐到補服上,咧了咧嘴道:“我也享受享受。”

曾國藩不想與他計較,隻好站起身,用手拍了拍灰塵,又揉了揉頭上鼓起的包,便慢慢地踱到木欄門處,把眼向外張望。

老者則一個人悠閑地躺到補服上,口裏自言自語地說道:“天下大赦,我卻加罪,沒有天理!”嘟噥了半天,竟然鼾鼾睡去。

曾國藩不理他,靠著木欄門坐下去。他現在思緒很亂,極需靜一靜。

也不知過了幾時幾刻,他恍恍惚惚地正要入睡,卻忽然被一陣嘈雜聲所驚醒。

他費力地睜開眼簾,見一名獄卒正在嘩嘩啦啦地開鎖。他隻好扶著木欄站起,兩腿沉且麻,搖了好幾搖才站穩,這才看清獄卒的後麵站著一位佩紅頂戴的官員。

因獄中黑暗,他看不真切,心中不由想道:“敢是皇上賞賜的‘鶴頂紅’到了嗎?”

按大清官製,三品以上官員如犯了死罪,非罪大惡極者必須問斬外,大多是由皇上賜一種叫“鶴頂紅”的烈性毒藥自己了斷。曾國藩隻是犯上,並非罪大惡極,賜“鶴頂紅”當屬情理之中。

隨著一陣嘩嘩聲響,木門的鐵鎖終被打開;獄卒閃在一邊,紅頂子的官員大踏步走進來。

隨著一聲“滌生”的親切呼喚,曾國藩才看清來人,卻是武英殿大學士潘世恩。

曾國藩一見潘世恩,隻激動得全身一抖,幾乎不能把持。

他動情地叫一聲“老中堂”,便哽咽起來;兩行熱淚再難控製,簌簌而下。

潘世恩,字芝軒,江蘇吳縣人,乾隆五十八年一甲一名進士,已曆四朝。任過各部、院侍郎、上書房的總師傅。嘉慶時,潘狀元就已官至協辦大學士,道光帝二十六年,又加太子太保。現已八十歲,雖權力不大,卻是當朝舉世無雙、德高望重又享高壽的大學士。漢官多依附在他的門下,穆彰阿也讓他三分,杜受田等一幹人就更不在話下了。

這樣的人肯屈身大獄,看望一位獲罪的二品侍郎,怎能不讓曾國藩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