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節 大清之幸
按大清官製,內閣學士是從二品,禮部右侍郎是正二品,肅順是理應步行至曾國藩的辦公房中以下屬見上司的禮儀見過曾國藩才對,曾國藩是無需迎出去的。禮部左侍郎是滿官榮向,此時告假在籍養病,侍郎辦公房內隻有曾國藩一人視事。
一見曾國藩迎出來,肅順緊走幾步,老遠就向曾國藩問安。
“曾大人,下官肅順向您老請安了。——請受下官一拜!”說著就要行大禮。
曾國藩搶前一步拉起肅順道:“肅大人快不要折殺本官!”
兩個人一路廝讓著跨進辦公房。
值事官急忙泡了茶擺上,又向二位大人請了安,這才退出去。
肅順笑著對曾國藩道:“下官以後可以經常侍候大人了。”
曾國藩知道肅順在自謙,便笑道:“肅大人近來怎麽盡把正話反說。——肅大人的前程,豈是時人所能料的?——皇上身邊有肅大人這樣的能臣,真大清之幸啊!”
肅順微微一笑道:“‘能臣’二字下官可不敢當,但眼下的局麵也真夠皇上煩心的。——昨個晚上聽皇上說,銀庫的存銀隻剩下一百七十餘萬兩!廣西還得增兵、增餉,林中堂的身體也不知能不能堅持到廣西。——這大清,是全讓一些庸臣給敗壞了!”
曾國藩吃驚地瞪大雙眼,他不相信這話會出自一位從二品的內閣學士之口,看肅順的意思,大有替皇上整頓朝綱之心。
又是一個鼇拜!曾國藩在心裏說,麵上卻不露一點痕跡。
曾國藩把折子悄悄地拿出來,悄聲道:“有一個折子,本官拿不準是遞還是不遞。——請肅大人給拿個主意吧。”便把折子遞過去。
肅順毫不客氣地接折在手,匆匆看起來,看畢,合上折子道:“全是穆中堂一人鬧的,花沙納也不是什麽好東西!禦史聞風而奏尚不獲罪,怎麽就對曲子亮例外?曾大人,你一會兒就把折子遞進去,看皇上怎麽說!鄭祖琛把廣西整成這個樣子,天下皆知,穆黨可恨!”他望了曾國藩一眼,忽然打住話頭,站起身不好意思道:“下官也該告辭了。”
肅順忽然想起聽他講話的人正是穆彰阿的首席弟子。
曾國藩順勢道:“肅大人走好。”
肅順毫無顧忌地大步流星走出禮部衙門,乘綠呢大轎而去。
午飯後,曾國藩便將折子遞進宮去。
回到府邸,大理寺卿、唐鑒的座下弟子,也是國內著名的理學大師倭仁,正在客廳候著。
曾國藩的轎子一進大門,周升便已告知倭仁來訪多時,曾國藩見院內果然多了台綠呢大轎,就急忙下轎,邊推門邊道:“有勞恩師久候了!”
倭仁則慌忙站起來,一邊見禮一邊道:“下官是不請自來,叨你一頓豆腐!”
曾國藩一邊還禮一邊道:“榮幸榮幸。——來人,快換新茶。”一邊忙不迭地更衣,又讓倭仁升炕。
論官階,倭仁是正三品,曾國藩是正二品,但因為曾國藩專跟倭仁學習過程、朱理學,所以曾國藩一直把倭仁同唐鑒一般看待。盡管倭仁是唐鑒的座下弟子,曾國藩仍師事之。
曾國藩親自給倭仁斟了一杯茶,道:“門生近一年來沒去府上拜望,還望恩師寬恕。”
倭仁道:“滌生啊,你我同入鏡海師之門,能稱我一聲師兄已是高攀!你再一口一個恩師地叫,我可是要承受不起了。咳,滌生啊!你的性格我還不知道嗎?你哪裏是什麽忙於公事,你是不想落結黨的罵名啊!”
曾國藩笑一笑,不置可否,卻抬頭對外麵道:“告訴廚下,晚飯加個豬皮凍、加個花生米——要油炸的那種,再去沽一斤老燒酒。”
外麵答應一聲,分明是劉保的聲音,腳步聲則漸漸遠去。
“咳!”倭仁歎一口氣,道:“滌生啊,聽說,你這府邸還是賃的?”
曾國藩道:“老同僚啊,京師裏的房子我如何能買得起喲!——不賃房,讓這十幾名下人住會館不成?所幸這幾年大、小總能有個缺份,還能過得去。這麽一大家子,有半年不得缺份,轎夫我都用不起呀!”
倭仁沉思了一下道:“下個月,不知你我還能否領到俸祿。昨個聽文中堂講,山東、河南無緣無故地發起大水。”
曾國藩一愣,問:“照常理推算,這個季節黃河不作怪呀?”
倭仁道:“誰說不是呢!聽穆中堂和季中堂講,這次水勢好像特猛,沿河大堤有十幾處潰口,兩岸有十幾縣淹得片瓦無存。——國庫僅存銀一百多萬兩,你讓皇上拿什麽賑災呀!聽說廣西那個姓洪的已鬧得很成氣候了,占據了大半個廣西去。昨兒晚上皇上把穆中堂好頓罵,聽說恭親王也挨了兩句訓呢!”
曾國藩忙問:“皇上不是讓林中堂去廣西督辦軍務了嗎?”
倭仁道:“林則徐在福建侯官養病。福建到廣西山高林密,雖說當地衙門派了官兵護衛,可也難保一帆風順哪!何況,遠水不解近渴呀!——等林則徐到了廣西,姓洪的還不定鬧騰成什麽樣呢!”
曾國藩萬沒想到廣西的“匪事”這麽嚴重!姓洪的都占據了大半個廣西,京師百官還跟沒事兒人似的,而國庫乏銀的情況也進一步得到了證實。曾國藩的一顆心霎時懸起來。
倭仁見曾國藩沒言語,便掏出隨身攜帶的水煙吸了起來。曾國藩原本已戒了紙煙了,這時一見倭仁吞雲吐霧,嗓子也開始有些癢。他本能地衝外麵喊:“劉橫啊,去到周升哪兒給我要顆現成的紙煙來。”
外麵答應一聲,分明是劉橫。
倭仁笑著把水煙槍遞過去,道:“你不嫌棄下官的口嗅,也將就著吸一口吧,是正宗奉天府的大金葉,勁道好足。”
曾國藩接過來,輕輕吸了一口,馬上便劇烈地咳了起來。他把水煙槍還回去,邊咳邊道:“這哪是大金葉呀,分明是大金槍啊!行了,我是過足癮了。”
劉橫這時走進來,空著手道:“稟大人,周升說,他也跟著戒煙了。——大人,小的去買些來?”
曾國藩擺擺手道:“算了,戒了就戒了吧。劉橫哪,問一下廚下,飯菜可好?”
劉橫答:“回大人話,飯菜已好多時,就等大人示下了;是擺到客廳還是擺在書房?”
曾國藩道:“倭大人不是外人,就擺在書房吧,我們談話也方便。”
炕桌擺上來之後,最先上來兩小盤子歐陽夫人走前醃製的湘菜:一盤香竹筍,一盤黴豆腐。
曾國藩指著盤子道:“這是賤內最拿手的兩樣鹹菜,整整醃製了兩大缸,飯後我讓唐軒封兩壇讓嫂夫人嚐嚐。”
倭仁道:“聽鏡海師講,滌生近幾年每年都讓家人給捎來幾壇自製的鹹菜,不知真也不真?”
曾國藩道:“說出來讓大人笑話了,這是我給家中女子所定的功課。凡我家中女子,不僅每人親手給我醃製一壇鹹菜,還要縫製一雙布鞋。我每年都能收到十幾壇鹹菜,五六雙布鞋。鹹菜偶爾送人一二壇,布鞋卻全讓下人穿了。”
倭仁撚須笑道:“真不愧亞聖的後人。好!好!真是我大清一等一的家庭。”
這時,桌上又擺上四菜一湯:一盤豆芽炒肉絲,一盤油煎豆腐,一盤街上隨處可見的豬皮凍,一盤油炸花生米,一花碗翡翠白玉湯——所謂翡翠白玉湯,其實就是白菜湯,切得倒見功夫,也算小菜大作了。
一會兒,李保又端上來一壺燙得滾熱的燒酒和一碗白米飯。
曾國藩舉箸相邀:“老同僚,我這侍郎當得寒酸,吃食也寒酸,就將就著湊合一頓吧。”
倭仁知道曾國藩不飲酒,也不謙讓,便先自斟了一杯酒,用舌尖舔了舔,吧吧嘴道:“滌生啊,飯後讓李保去我那兒取一壇‘女兒紅’吧。這鋪子裏零沽的酒,水兌得比酒多,如何待得客?你現在可是我大清正途出身的正二品侍郎啊!——轎子可以將就,吃飯不能將就啊!傳出去,你讓我這當哥哥的臉上也掛不住啊!”
曾國藩笑了笑,端起碗便吃起來,邊吃邊道:“什麽四郎五郎,都沒六郎的能耐大,咱們還是填飽肚子再說吧。”
倭仁知道曾國藩是拿大宋楊家將的故事來解嘲,便放下酒杯道:“滌生啊,不是老哥說你,你這樣苦自己,就能救大清了?候補官員拜訪,都要遞紅包啊,門生弟子更是不能少啊!你真要當一輩子不葷侍郎啊?——不納妾可以,可總不能滿府上下連點兒胭脂氣都沒有啊!我明天薦幾個丫頭過來,弄茶弄飯也幹淨些。”
曾國藩笑著放下碗道:“文中堂來我這裏一趟,要給我買個如夫人送過來,你又要給我薦什麽丫頭。——咳,我連鴨頭都吃不起,還能用得起丫頭?你讓我過幾天省心的日子吧。對了,我問你,剛才說什麽不昏侍郎?我怎麽聞所末聞?——你可不能繞著彎子罵我!”
倭仁連幹了兩杯酒,笑道:“你呀,出了府裏就是衙門,出了衙門就是府裏,你難道就不知道咱京師的老百姓成天說些什麽嗎?——你明兒去聽上兩場戲,再到茶館裏喝上半天的茶,就會知道老百姓是怎麽看咱們這些官員了。”
曾國藩不解:“市井之論不足為憑。——何況戲園子茶樓,那都是閑人的去所呀。你讓我到茶樓去泡上半天,那禮部的事情誰來辦哪。——你就能丟下大理寺的事情不管,跑到園
子裏看戲去?——咳!李保,添飯!”曾國藩已吃完一碗白米飯。
李保應聲而入,接過曾國藩的碗走出去。
曾國藩接著問倭仁:“者百姓都怎麽說?”
倭仁笑道:“老百姓都說,大清國當今有一個十品宰相,有一個食人的王爺,有一個不葷侍郎。十品宰相說的是穆中堂,每飯必有十葷十素才能進食;不葷侍郎說的就是你,說你食素不食葷,後來又演義成你是清官不是昏官;食人的王爺是說咱僧格林沁王爺,一年當中總要煮幾回人肉吃,時間長了不吃人肉就生病。——貼切不?”
曾國藩笑道:“這些閑漢子,倒真能抬舉我。——我吃素不吃肉?我不知道肉香?——我是沒銀子!其實我要是常年能保證吃素,倒還真滿足了!我是有時素都吃不上啊,隻能吃自家醃的鹹菜。——咳!說句真心話,我真想辭去這侍郎不做,到嶽麓書院和鏡海先生一道,悠悠閑閑地做幾年學問,教幾個弟子,真是神仙也不換的生活呀!”
李保這時把飯送進來,倭仁一見,把酒杯一推道:“給我也上飯吧,這酒還是留著招待別人吧。”
李保很快便給倭仁送進來一碗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