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受控製的傀儡
臣,京師府尹沈翊,跪奏:
此前平南侯府一案,臣舉措乖方,處置失當,致招朝野非議,輿情紛擾,徒為聖躬添憂。臣自省愚鈍,無經世之才,恐日後再誤國事,故今日懇請罷職卸甲,以贖今日之罪,以保天子聖明之譽……
“之譽……若是皇上真的準了你的奏請,你當如何?”
沈翊將奏章合上,悠然笑道:“那我便回到幽州,種田,隱居,何樂不為?蕭牧,屆時你可不能嫌貧愛富,忘了我啊。”
當日平南侯府一案,以孟昭五十板刑和侯府賠償芸娘一萬兩銀子結案。
誰知孟昭為了減刑,又咬出了梁家的二公子梁安,沈翊隨即便帶人闖入梁府將梁安捉拿歸案。
要知道梁太尉位列三公,又是梁太後的親哥哥,此舉無疑是老虎的頭上打蒼蠅。
打不打的中另說,得看頭上的那位讓不讓打了。
蕭牧笑而不語,就著杯中月一飲而盡,垂頭望著空杯呢喃:“京師這籠子,你既來了,是走不掉的。”
“你說什麽?”
“我說……你因平南侯府一案名聲鵲起,如今在百姓眼裏,你可是難得的為百姓做主的清官。”
“還不是多虧了那個人,我剛來京師,就送我這麽大個案子。”沈翊笑道,眼底卻盛滿了明晃晃的調侃。
當初芸娘並非隻身前來報案,隨行之人,正是孟南卿府中的下人徐陽。
她設計讓自己親眼看見綁架一事,可高堂上他分明看得清楚,那丫鬟會武,孟昭那個草包加那倆侍仆也不是對手。
更重要的是,在他正愁侯府內部無法下手時,孟昭的兩個貼身奴才就像禮物一樣,從天而降。
孟南卿要對付平南侯府,而他要在京師揚名,百姓心中紮根。
兩人各取所需。
隻是,孟南卿為何會選他?
沈翊自顧自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主意,愈烙愈深。
“誰?”蕭牧單手拎起酒壺半倚軟墊上,斜眼瞟他,“傻笑什麽呢?”
“沒什麽,等過幾日休沐陪我去個地方。”
…………
皇宮,乾清殿。
梁太後怒不可遏地將一本奏折甩在蕭景珩的桌案前。
“這個沈翊到底是怎麽坐上府尹的位置的,就因為一句口供,就敢帶人硬闖太尉府拿人,他沒有證據,是怎麽敢動皇親國戚的?!”
“擅自將梁安關入大牢,不趕緊調查還他清白,如今還想拿翹?!”
“哀家沒找他算賬,他反倒自己請辭?”
蕭景衍鮮少見到梁太後如此動怒,心裏頓時對這個沈翊多了幾分欣賞。
當初他和梁太後為了京師府尹的人選,都費了不少力氣,雙方爭執不下,這才聽從一些老臣的建議,選了在幽州立了大功的沈翊。
沒想到他一來就敢摸老虎屁股。
想到這蕭景衍忍住一腔笑意,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奏折。
輕問:“太後以為如何?”
“他不是要請辭嗎?皇帝便準了他,哀家早就說過,天子腳下的官還是要選個有能力的。”
“以哀家看,鄭簡之就不錯。也好叫他快點將案子查清楚,一再耽擱,隻會丟了皇家顏麵!”
嗬,鄭簡之?
他是當今長公主的兒子,亦是梁太後的外孫。
要知道梁太後當初的第一人選,正是不學無術的梁安。
由此可見,鄭簡之又能是好到哪的貨色?
“梁安一事,他行事雖魯莽,卻留有餘地,倒也不是個愚不可教之人。”
梁太後聞言便知他的言外之意,眸光飄忽間,思緒已然翻了幾番。
她雖有意將府尹的位置納入囊中,卻也不能太明目張膽,有些事情,需得通過皇帝之口方能名正言順。
可不知從何時起,這個她一手扶起來的小皇帝,卻愈發不受控製。
思及此,梁太後眼底閃過一絲狠戾。
卻聽蕭景衍繼續說道:“平南候一案,沈翊在京師百姓的心中已經舉足輕重,若此時罷了他的官,隻怕會引起民憤。”
這話還真不假。
沈翊雖得罪了權貴,卻收獲了民心,他在百姓中的口碑是水漲船高。
梁太後亦有耳聞。
她坐在暖榻上,胳膊搭在案幾上,手指有意無意地搓著,“那皇帝覺得,應該怎麽辦?”
“兒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叫他還梁安一個清白,好好將人送回去。”
“此事因平南侯府之子孟昭而起,聽說那是個胸無點墨之蠢材,那便廢了他承襲世子之位,終身禁考。”
“沈翊那邊自然要罰,不如就罰他半年俸祿,以觀來日,若再敢亂來,絕不輕饒。”
沈翊此舉,就像遞出的投名狀,明著向滿朝文武宣告立場,暗地裏更是向蕭景衍表明忠心。
蕭景衍自然是要保他。
梁太後似有不滿,“那梁安是個好孩子,此番蒙受不白之冤,就這麽過了?豈不讓人寒心。”
“還是太後考慮周到。”蕭景衍笑著附和,“受了委屈自是要彌補。”
“朕記得……光祿大夫的位置一直空著,就讓梁太尉的大公子梁恒升任。至於梁安,先來個儀鑾指揮使當著,在禦前鍛煉鍛煉,日後才好獨當一麵。”
品階雖高,實為閑職。
梁安閑人也就罷了,可梁恒任職戶部侍郎,那可是晉朝的錢袋子,看似晉升,實則奪權。
見梁太後一臉不悅,遲遲不表態,蕭景衍又委曲求全道:“兒臣自知閱曆尚淺,於事務處理上仍有不足,懇請太後不吝賜教……
……若太後覺得妥當,兒臣也可待明日早朝,遍詢諸位老臣之見後,再給您周全答複。”
梁太後聞言瞳孔一震。
他竟敢拿前朝那群老不死的威脅自己?!
梁太後鳳眼微眯,思緒翻飛間,瞳底的震驚如潮水般褪去,轉而漫上一層細密的算計,連帶著幾分疏離的警惕,像在眼底結了層薄冰。
不受控製的傀儡要來何用?
思忖半晌,她緩緩開口:“哀家隻是隨口一說,前朝的事當然還得皇帝拿主意。”
說罷,她袖籠一甩就要離開,臨出門之際,突然想起什麽,轉身道:
“皇帝勤於朝政雖好,卻也要多在後宮走動才行,皇後聽聞你前些日子嗓子不適,特意學了百合梨湯,得空去嚐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