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結局(上)
分家後的第二天,天亮得格外早。
或者說,對於選擇留下的四十二戶城西村村民來說,他們一夜未眠。
沒有了爭吵,沒有了觀望,也沒有了退路。
腳下這片被毒水浸泡過的、前途未卜的土地,就是他們唯一的陣地了。
天剛蒙蒙亮,村口的空地上,就自發地聚集起了黑壓壓的人群。
男人們扛著鋤頭、鐵鍬,女人們提著籃子、水壺。他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用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沉默,等待著。
他們在等那個叫陳曉峰的年輕人。
那個喝下了毒水,又從鬼門關爬了回來;那個撕碎了圖紙,又把選擇權交給了他們;那個在所有人都選擇放棄的時候,選擇留下來,扛起一切的“傻子”。
當陳曉峰和陳明遠從家裏的臨時帳篷走出來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目光裏,不再有懷疑,不再有算計,隻有一種最純粹的、最沉甸甸的信任。那是一種,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毫無保留地,托付給你的信任。
還要做什麽呢?
這對父子,房子拆了,家沒了,基地沒了,祖宗宗祠都拆了!什麽都沒了!先給他們其他人蓋房子……一點沒落著好不說,還自掏腰包,聽說是賣了城裏的房子,然後給他們做善事。
他們已經夠了。
所以接下來,到他們一起了……
陳曉峰看著眼前這些黝黑的、寫滿堅毅的麵孔,他感覺自己的心髒,像被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握住。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是一個人戰鬥了。
他沒有說什麽鼓舞人心的話。
他隻是走到人群的最前麵,從張大牛手裏,接過了一把最沉的鐵鍬。
他對著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扛起鐵鍬,轉身,第一個,走向了那片被張專家判了“死刑”的、被汙染的土地。
“開工!”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了這兩個字。
然後,他將鐵鍬,狠狠地,鏟進了那片發黑的、散發著甜腥味的泥土裏!
“開工——!”
身後,二十四戶人家也是上百口人了——
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開工啟航——嘿喲!”
“一切順利——嘿喲!”
他們像一支得到了將令的軍隊,沉默而決絕地,跟隨著那個年輕的身影,衝向了那片絕望的土地。
一場史無前例的、農民自救的“土地修複工程”,就這麽,在沒有任何剪彩儀式、沒有任何上級命令的情況下,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他們的第一項工作,是“割”。
按照張專家的“植物修複”方案,他們需要先將地表所有被汙染的、枯死的莊稼,全部收割、清理幹淨,為種植“吸毒”的蜈蚣草,騰出空間。
這是一項極其繁重而枯燥的工作。
他們戴著部隊配發的厚重手套和口罩,用最原始的鐮刀,一寸一寸地,收割著那些已經失去生命的秸稈。空氣中,那股甜腥味,熏得人頭暈眼花。很多人幹著幹著,就開始惡心、嘔吐。
但沒有人停下。
男人們在前麵割,女人們就在後麵,用耙子將割下的秸稈攏成一堆,再用板車,一車一車地,拉到村外指定的焚燒點。
連老李頭,都拄著拐杖,在田埂上監督。他那本“貢獻賬”,再次派上了用場。誰家割了幾分地,誰家拉了幾車草,他都一筆一畫,記得清清楚楚。
這本賬,不再是為了分紅,而是成了一種無聲的競賽,一種榮譽的象征。每個人,都想讓自己的名字,在上麵多出現幾次。
陳曉峰也和大家一起割。
他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新的血泡。汗水浸濕了傷口,像撒了一把鹽,疼得鑽心。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知道,他這個“帶頭人”,必須流比別人更多的汗,吃比別人更多的苦,才能讓大家夥兒的心,一直齊下去。
中午,王嬸和柳柔,帶著幾個婦女,推著一輛板車,送來了午飯。
不再是大魚大肉,就是最簡單的白麵饅頭,和一大桶用純淨水熬的、放了鹽巴的菜幹湯。
所有人都坐在田埂上,就著泥土的腥味,大口大口地吃著、喝著。
沒有人抱怨飯菜的簡陋。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吃的每一口,都是在為這片土地的未來,積攢著力氣。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一輛半新不舊的麵包車,停在了田埂邊。
車上下來的人,是李翠花。
她提著大包小包,臉上畫著淡妝,穿著一身在村裏人看來,頗為時髦的連衣裙。她看著田裏這群揮汗如雨、滿身泥汙的“窮親戚”,眼神裏,充滿了優越感和一絲絲……憐憫。
“喲,還真幹上了?”她陰陽怪氣地說道,“我說大牛,你是不是傻?放著城裏的樓房不住,非要守著這片毒地受罪?圖啥呀?”
正在埋頭吃飯的張大牛,聽到這個聲音,身體猛地一僵。他抬起頭,看著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眼神複雜。
他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又掰了半個饅頭,塞進了嘴裏。
“翠花,你回來幹啥?”王嬸站起身,皺著眉頭問道。
“我回來拿幾件換洗的衣服。”李翠花撇了撇嘴,“順便,看看你們這幫傻子,把日子過成了啥樣。哎,真是可憐見的。我可是拿到了娘家的補償款,現在城裏有房子商鋪……看,這身衣服可是在金鷹大商場買的!你們都沒去過吧?”
她的話,像一根刺,紮進了所有人的心裏。
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而緊張。
陳曉峰放下手裏的饅頭,站了起來。他走到李翠花麵前,平靜地說道:“翠花嬸,人各有誌。你們選擇去城裏過好日子,我們祝福你。我們選擇留下來守著這片地,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要是拿完了東西,就請回吧。”
“你……”李翠花被噎了一下,還想說什麽。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清脆的電話鈴聲。
是陳曉峰放在田埂上的手機響了。
他走過去,接起電話。
“喂,是陳曉峰同誌嗎?我是省農科院的,我姓劉。”電話那頭,是一個興奮而急切的聲音。
“劉專家您好,有什麽事嗎?”
“有天大的好事!”劉專家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你們村送去檢測的土壤樣本,最新的分析報告出來了!”
“我們發現,你們村那片被汙染的黑土地裏,除了那些有害的化合物,還存在一種……一種非常罕見的、具有超強降解能力的‘優勢菌群’!”
“什麽意思?”陳曉峰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意思就是!”劉專家的聲音,像一串炸開的鞭炮,“你們這片地,雖然中毒了,但它自己,也在拚命地‘解毒’!這種菌群,就是大自然給你們的‘獨家解藥’!隻要我們能把這種菌群分離、培育出來,再重新投放到土壤裏,配合植物修複……你們土地的淨化速度,至少能比我們預期的,快上十年!”
“你們村這片地……不是廢地!它是一塊能自我淨化的寶貝,留著這些土,還能運送前往全國進行科研培育啊……”
電話,從陳曉f峰的手中,滑落。
他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腳下這片黑色的、散發著甜腥味的、被所有人視為“毒源”的土地。
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麽叫“天無絕人之路”。
他流淚了。
看著腳下這片突然漆黑的土地。
原來,這片土地的“根”,不僅僅是稻秧的根,人心的根,它還有著更深、更古老、更強大的……生命的根——
而且,它還有排外的性質!
他把所有的不好的人都攆了出去,把最好的寶貝留給了村裏最好的人!
他猛地跪下來,在電話喂喂的聲音裏說了一句“您等會,我給您打過去……”然後,少年彎下腰,用雙手,捧起了一捧黑色的泥土,眼淚不斷落在上……
隨後,他將那捧土,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著它那沉甸甸的、帶著一絲絲溫熱的質感!感受著它給的……沉甸甸的,對老農民所回饋的愛!
命運不會虧待每一個善心的人!
這句話,陳曉峰確信了!
一路走來,他痛苦過,掙紮過,苦惱過,甚至想要放棄過,但是他最終放棄的是控製別人的欲望,轉頭選擇了自己踐行自己的道。
此刻,所有的大道理,從小到大聽過的所有諺語和各種儒釋道的說法都在他的腦子裏形成了某種教育的閉環——
讓花成花,讓樹成樹!
因果自有緣!
善惡自有果!
勿要幹涉他人因果……
內求……
……
太多的想法,太多的東西讓他這個熬了三個月百來天,經曆了無數悲歡離合,喜怒哀樂的人,實在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尤其,現在不用擔心全村的人怎麽辦了。
經過兩輪的換血,這裏早就已經是擰成一股繩,大家心連心的城西村……
別人不知道曉峰這是怎麽了,卻擔心他又做傻事,這孩子一次次做傻事他們都害怕了,而就在大家聚集過來這時候,曉峰終於抬起頭。
他抬起頭,看向了站在不遠處,一臉錯愕和不屑的李翠花。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裏,沒有嘲諷,沒有炫耀。
隻有一種,在經曆了所有的絕望和苦難之後,終於,再次看到了那縷從大地深處升起的、最耀眼的……
希望之光。
李翠花看著陳曉峰那奇怪的笑容,和那捧被他視若珍寶的黑泥,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神經病”,然後扭著腰,鑽進了麵包車裏。
她不知道,她剛剛轉身錯過的,是一個足以改變兩個村莊命運的、曆史性的時刻。
她也不知道,她所奔赴的那個窗明幾淨的“新生活”,在未來,會以怎樣一種方式,與這片被她鄙夷的“毒土地”,再次發生意想不到的交集。
而陳曉峰,則將那捧土,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田裏。
他站起身,對著所有還在發愣的村民們,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道:
“鄉親們!別歇著了!”
“咱們的家……有救了!”
陳曉峰將電話裏的內容原原本本的說了出來。
劉專家的那個電話,像一聲驚雷,徹底炸醒了沉寂的城西村。
土地有救了!
這個消息,比一百萬的捐款,比五百萬的貸款,都更讓這些土裏刨食的莊稼人,感到振奮和狂喜。
錢,是外來的,是會花完的。
但地,是自己的,是能祖祖輩輩傳下去的!隻要地能活過來,他們的根,就還在!
“……啥?俺們這地是寶貝?”張大牛第一個衝到陳曉峰麵前,瞪著牛一樣大的眼睛,不敢相信地問道。
陳曉峰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把劉專家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所有人。
“……這種‘優勢菌群’,是咱們這片土地,幾百年、幾千年積攢下來的‘免疫力’!它能吃掉那些毒,把它變成養分!劉專家說,隻要咱們好好培育,不出三年,咱們這地,就能比以前還肥!”陳曉峰說。
“我的天老爺啊!”
“俺就知道!俺們這地,是塊風水寶地!”
“老天爺沒忘了咱們!”
村民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他們衝進田裏,像陳曉峰一樣,用手捧起那些散發著甜腥味的黑土,又哭又笑。他們親吻著這片曾經讓他們絕望、此刻卻又給予他們無限希望的土地,那份失而複得的喜悅,比任何時候都要來得猛烈。
李翠花的麵包車,就消失在這片震天的歡呼聲中。她從後視鏡裏,看著那些在田裏狀若瘋癲的“窮親戚”,不屑地冷哼了一聲,踩下油門,頭也不回地,奔向了她所向往的“城裏人”的新生活。
……
接下來的日子,城西村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熱火朝天的“自救”階段。
村民們從最初的狂喜中回過神來後,一種更深沉、更踏實的力量,從他們心裏生了出來。那是一種腳踩著堅實土地的、農民特有的底氣,而新的、更具體的問題,擺在了所有人麵前。
在合作社的第一次“土地修複動員大會”上,張專家站在臨時搭建的講台上,身後是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麵放著“植物修複”和“微生物修複”的流程圖。
“鄉親們,”張專家的聲音通過一個簡易的擴音喇叭,傳遍了整個會場,“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大自然賜予我們的寶庫。但現在,這個寶庫生病了。我們要做的,就是當一個好醫生,用最科學、也最耐心的辦法,把它治好。”
“第一步,就是種植‘蜈蚣草’!”他指向幕布上一張綠油油的、長得像蕨類植物的圖片,“這種草,是我們農科院培育出來的‘吸毒能手’!它能把土壤裏的那些壞東西,都吸到自己的葉子裏。等它長大了,我們把它割下來,運到沼氣池裏發酵,就能變成電,變成肥料!”
村民們聽得似懂非-懂,但“吸毒能手”這四個字,他們聽明白了。
“那……那這草的苗子,貴不貴啊?”一個村民怯生生地問道。
“不貴。”張專家笑了笑,“考慮到你們的情況,省農科院決定,第一批五十萬株蜈蚣草苗,免費提供給你們合作社!”
“嘩——!”
人群中再次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
但張專家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苗子是免費的。但是,有三個條件。”他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第一,種植和管理,必須嚴格按照我們的技術規程來。什麽時候澆水,什麽時候施肥,什麽時候收割,不能有半點馬虎。這關係到修複的成敗。”
“第二,收割下來的蜈蚣草,含有富集的汙染物,屬於‘危險廢棄物’。絕不能私自拿去喂豬喂牛,更不能亂扔!必須全部送進我們指導修建的‘高溫厭氧發酵罐’裏進行無害化處理。誰要是敢亂來,不光要受罰,更是對全村人的不負責任!”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這個過程,很漫長。至少需要兩年時間,我們才能看到初步的成效。在這兩年裏,這片土地,將顆粒無收。大家……要有過苦日子的心理準備。”
剛剛還熱火朝天的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