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大結局(中)
兩年。
顆粒無收。
這兩個詞,像兩座大山,壓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對於靠地吃飯的農民來說,兩年沒有收成,這是個什麽概念?這意味著他們要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甚至可能要靠借貸和救濟,才能熬過去。
剛剛還充滿信心的村民們,臉上又浮現出了猶豫和焦慮。
“那……那這兩年,俺們吃啥呀?”李翠花……哦不,是另一個跟她一樣嘴快的婦女,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是啊,吃啥?
這個問題,比任何技術難題,都更現實,也更殘酷。
就在這人心再次浮動的關鍵時刻,陳曉峰站了出來。
“大家夥兒的擔心,我明白。”他接過話筒,聲音沉穩,“地要治病,但人的肚子,不能餓著。這個問題,咱們合作社,早就想到了。”
他轉向身後的大屏幕,上麵出現了一張新的規劃圖。
“大家請看。這兩年,我們不能種地,但我們能幹的活兒,多著呢!“
他指著圖上,“第一,‘德水壩’的修建,會提供至少一百個輔助性崗位。咱們的勞務隊,要全力以赴,把這個‘飯碗’端穩了!掙回來的錢,除了年底分紅,每個月,合作社都會按工分,給大家夥兒發一筆‘基本生活保障金’!保證大家有米下鍋!”
“第二,”他又指向另一片區域,“南山坡和村子周邊的荒地,汙染最輕。張專家說了,這些地方可以開發。我提議,咱們的‘林下養蜂隊’和‘生態養雞場’,立刻成立!周黑子哥,這事,你牽頭!咱們用銀行的免息貸款,引進最好的蜂種和雞苗,養出來的蜜和蛋,專家幫咱們聯係銷路,直接賣到城裏去!”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了老沈頭和小沈身上,“咱們村的河道,水質沒問題。而且大壩修好後,水位會更穩定。老沈叔,小沈哥,咱們的‘水產養殖組’,也可以幹起來了!咱們不搞大的,就先弄幾個網箱,養點咱們沂河特有的‘棍子魚’,那可是城裏飯店搶著要的稀罕貨!”
陳曉峰一條一條地,將他的“自救藍圖”清晰地展現在了所有人麵前。
村民們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他們發現,地雖然暫時種不了了,但能幹的活兒,能掙錢的門路,好像……比以前還多了?
“我……我沒意見!”周黑子第一個站起來,他那隻智能假肢在地上跺了跺,發出沉悶的聲響,“養蜂,俺在行!保證給大家夥兒釀出最甜的蜜!”
“養魚……俺們爺倆,也能幹!”老沈頭也沙啞著嗓子,表了態。
“好!”陳曉峰用力一揮手,“那咱們就這麽定了!地,咱們一寸一寸地救!錢,咱們一分一分地掙!日子,咱們一天一天地,往好了過!”
“從明天起,咱們合作社,兵分三路!一路,跟著專家種草‘解毒’!一路,跟著施工隊上壩‘掙錢’!一路,跟著咱們自己人,養雞養蜂‘造血’!”
“我就不信了,咱們這幫連洪水和毒水都打不垮的人,還能被這兩年的窮日子,給憋死?!”
“幹——!”
這一次,是全村人,發自肺腑的、充滿了希望和幹勁的怒吼!
……
第一車蜈蚣草苗,運到村裏的那天,像過節一樣熱鬧。
村民們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翠綠的、帶著希望的草苗,從車上搬下來,再一棵一棵地,栽進那片黑色的土地裏。
他們栽下的,不僅僅是草。
更是對未來的信念。
而就在城西村轟轟烈烈地開展“土地保衛戰”的時候。
那些選擇搬遷的村民們,也迎來了他們在新村的“第一次分房搖號大會”。
會場設在鎮上的大禮堂裏,氣氛同樣熱烈,卻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熱烈。
“憑啥一樓的麵積要小五個平方?那院子是白送的嗎?”
“俺家人口多,就要那個一百二的大戶型!你們誰也別跟俺搶!”
“抽簽?抽簽能有貓膩!俺要求按抓鬮!當著所有人的麵抓!”
李翠花和趙四他們,為了房子的樓層、朝向、麵積,為了那一點點看得見的利益,吵得麵紅耳赤,不可開交。他們像一群被扔進鬥獸場的公雞,每個人都想從別人身上,多啄下一塊肉來。
沒有人再提“鄉親”,沒有人再念“人情”。
他們之間,隻剩下最**裸的、關於“得”與“失”的算計。
李翠花最終搶到了一個她心儀的、三樓朝南的“好房子”。但她走出禮堂的時候,心裏卻沒有一絲喜悅,隻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覺。
她看到,牆角的公告欄上,貼著一張報紙。
報紙的頭版頭條,是一個巨大的、加粗的標題:
《浴火重生!城西村軍民攜手,打造“生態修複與共同富裕”新典範!》
照片上,是陳曉峰帶著村民們,在田裏栽種蜈蚣草的景象。每個人臉上都沾著泥,流著汗,但那笑容,卻比城裏的太陽,還要燦爛。
李翠花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她曾經鄙夷的、已經變得黝黑而堅毅的年輕人,看著那些她曾經熟悉的、此刻卻仿佛脫胎換骨的鄉親們。
她突然感覺,自己好像……選錯了。
但是她並不後悔,指望種地能多少錢?
反正張大牛賺了一輩子的錢也沒買一套城裏的房子!而現在她不但有房子還有補償款……哼!讓他們折騰那塊破地去吧!能折騰出啥?
能有手裏的錢之前?
-
城西村,村民們都不在乎錢這件事了。
又或者有些時候,你不在意什麽,反而擁有什麽……
在省農科院專家組的指導下,一場大規模的“土地生態修複工程”正式啟動,村民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割草、清淤;村民們成了“土地醫生”的學生,他們學習如何搭建恒溫培育棚,將那些珍貴的“優勢菌群”進行擴繁,村民們學習如何辨別和種植“蜈蚣草”,在田埂上、在汙染最嚴重的區域,種下一排排綠色的“吸毒衛士”;村民們學習如何利用沼氣池,將收割下來的、富集了毒素的植物,進行無害化發酵,變廢為寶,產生的沼氣可以用來做飯、發電……
陳曉峰仍舊是那個最忙碌的人,但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法人”,而是一個真正的“技術員”和“聯絡員”。
白天,他跟著張專家和劉專家,下到田間地頭,學習最前沿的土壤修複技術,將複雜的科學原理,用最樸實的大白話,講給不懂的村民們聽,晚上,他又要在指揮部的電腦前,整理數據,撰寫項目報告,與縣裏、市裏的各個部門進行溝通,為合作社爭取更多的政策支持和資源!
他瘦了,也更黑了,但掌握的技能越來越多了。
他的眼睛,也越來越亮。
不管是跟銀行還是跟市裏的領導,他都遊刃有餘的,清楚明白的講出需要什麽,他也終於不再去思考那些關於“人情”和“規矩”的宏大命題!
因為需要他考慮的人都已經走了!留下來的都是一心發展村莊的人,而他也就能夠,專注地,做著眼前每一件具體而微小的事。
不過這也是他不再試圖去“拯救”所有人後,老天爺才把那些不該出現的人從他身邊帶走。
他現在就將自己作為一顆螺絲釘,擰進這個巨大的、滾滾向前的集體中!
而專注於眼前事的他,反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力量。
知行合一,這才是知行合一。
城西村的人心,也在這個過程中,悄然發生著變化。
沒有人記錄“貢獻賬”了,因為,每個人都親眼看到了自己的付出,正在如何一點點地,讓腳下這片土地,重新煥發生機……
張大牛的魚塘,則是第一個建起來的,合作社用第一筆貸款,幫他引進了淨化水設備和優質的魚苗。他每天樂嗬嗬地守著那一池清水,逢人就說:“等俺這魚長大了,全村人,免費吃!想吃自己撈!”
其餘幾家的新房,也陸續蓋好了,包括陳曉峰家!青瓦白牆,院子裏種滿了蔥和蒜,從老宅移栽過來的歪脖子槐樹,也發出了新芽。柳柔快生了,王嬸子每天過來,專門把他家收拾,然後食堂也建起來了。
王嬸子可謂是把家裏食堂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誰家有困難,她總是第一個送去一碗熱湯。
村裏人都說,王嬸的食堂,比家裏的廚房還暖和!
周黑子則遷移戶口來這邊了,因為他在二十四戶裏有了自己喜歡的姑娘,雖然對方沒答應他呢,但是他堅持留下來,相信日積月累總能打動她,還成了“林下養蜂隊”的隊長。
他用那隻智能假肢,靈巧地擺弄著蜂箱,他說,這蜜,是甜的,日子則比蜜還甜!
毒水,毒地變廢為寶,周達追和城北村也跟著發生了心態上的變化。
怎麽能啥好事兒都給他們占領了呢?
眼看到城西村搞得風生水起,周達追幾次三番地跑來“取經”,這次的姿態放得極低。
最後,在周邊幾個村的協商下,他們以“土地入股”的方式,正式加入了城西村的生態農業項目,把土分到了他們的村莊培育…而兩個村的界碑也被悄悄地,換成了一塊寫著“新安鎮生態農業合作示範區”的牌子,不再分各個村!
舊的村莊邊界,在共同的利益和希望麵前,徹底消融了。
……
三年後。
初秋的季節,沂河兩岸,一片金黃。豐收的景象。
嶄新的柏油路,一直通到城西村的村口。路兩旁,是連片的、綠油油的生態大棚和果林。
同樣嶄新的、掛著“城西村生態旅遊”牌子的大巴車,緩緩地,停在了“德水壩”的觀景平台上,車上下來一群穿著光鮮的城裏人,他們拿著相機,對著眼前的美景,讚不絕口。
跟隨幾輛掛著外地牌照的豪華轎車,都停在了“德水壩”的觀景平台上。
車上下來一個西裝革履、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看著眼前這片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景象,眼中滿是震驚和讚歎。
他是國內一家著名風投公司的老板,這次來,是專程考察城西村的“生態循環農業項目”,準備進行一筆高達數千萬的投資,負責接待他的,是村莊裏的股東,也是副經理——張大牛。
三年的時間,已經讓這個憨厚的漢子,變成了一個皮膚黝黑、眼神精明,說起“產業鏈”、“品牌溢價”頭頭是道的“新農人”,“王總來了,您看,那邊是我們和農科院合作的‘優勢菌群’培育基地。那邊,是咱們的沼氣發電站,全村的電和燃氣,都靠它。還有那片濕地公園,現在是國家AAAA級景區,光門票一年就能……那邊都是我們的遊客……”
張大牛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臉上洋溢著自豪,而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遠處的一輛麵包車上,有些狼狽地擠了下來。
是李翠花……
此刻,大壩雄偉壯觀,如一道堅固的臂膀,將沂河溫柔地攬在懷裏。
壩下的泄洪區,早已變成了一片碧波**漾的生態濕地公園,荷葉連天,水鳥翔集。
遠處的南山坡上,新村因為重建,全部搞成了兩層的小洋樓,白牆紅瓦帶院子,掩映在鬱鬱蔥蔥的核桃林和板栗林中……&
這不就是城裏的別墅嗎?而且比別墅的環境還要好,整個村莊都像是一個大公園,就連空氣裏都飄著桂花的甜香,這可不是城裏那些汽油汽車的油煙味能比的!
李翠花有些呆呆的望著這裏,這還是當時亂七八糟的村子嗎?
她記得離開時候的樣子,而村民對她的印象卻也停留在三年前。
“喲,這不是翠花嗎?是來旅遊啊?要不要住我家的民宿?”村民熱情的說,認出她也沒有說什麽,但眼神有些惋惜,因為李翠花比三年前,胖了,也憔悴了。
李翠花看著對方身上樸實的“新安村民馬甲”聯想到電視上看到的報道,居然覺得自己身上那件曾讓她引以為傲的“金鷹大商場”買的連衣裙,不堪入目。當然,這衣服也早就已經洗得有些發白,款式也過時了,而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看著眼前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如同世外桃源般的故鄉,眼神裏,充滿了痛苦。
……
這三年來,李翠花等人搬到城裏後,過上了“城裏人”的生活,卻過得都不如意。
搬進新村後,分房的爭吵,鄰裏的矛盾,從未休止。
他們這些“洗腳上田”的農民,住進了樓房,卻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和手藝。男人們找不到像樣的工作,整日聚在一起打牌、喝酒、抱怨!
女人們則學著城裏人,攀比著誰家的男人掙錢多,誰家的孩子學習好!各種補習班,化妝品……攀比之下,那筆不菲的補償款,在無所事事的消耗和盲目的投資中,很快就見了底。
而她和張大牛也早兩年就因為生活理念的巨大差異,最終還是離了婚。
她聽說了,張大牛現在是合作社的“養魚大王”,一個月的分紅,就比她一年做保潔員的生活費還多!她這次回來,是聽說村裏要搞旅遊開發,想回來看看,能不能也盤個小店,做點生意……
李翠花隨著遊客的人流,走進了那個由老村莊的廢墟改造而成的“戰洪記憶博物館”,博物館裏,陳列著那些在洪水中用過的翻車、鐵鍬、沙袋,牆上掛著一張張記錄著當年軍民並肩作戰的黑白照片,在一個最顯眼的位置,她看到了那本被燒掉了大半的“貢獻賬”,和那塊被老李頭視若珍寶的老金塊。
而在展廳的盡頭,她看到了一麵巨大的電子屏幕,屏幕上,正循環播放著一段視頻。
視頻裏,一個年輕的、渾身泥汙的大學生,正站在講台上,對著一群同樣年輕的麵孔,侃侃而談——
“……所以,我們今天要講的,不僅僅是水利工程的力學原理,更是蘊含在其中的、我們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的生存智慧。它告訴我們,對待自然,我們不能隻有征服和改造,更要有敬畏與共生……”
講台下的階梯很大,這個展廳估計都要幾百萬建造吧?
而這塊地方,恰好是李翠花的老家。
她呆呆看著這裏坐著來自全國各地水利院校的、前來實習的大學生們。他們聽得如癡如醉,眼中閃爍著崇拜的光芒,而這不正是她希望自己孩子未來的模樣嗎?最後演講結束後,出現了一個人,更是讓李翠花目光閃了閃。
上麵是陳曉峰,底下的字寫著——
“德水壩總工程師、城西村合作社榮譽理事長——陳曉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