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嗡嗡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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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畢業照的時候,一定要叫上我。”這句話你在最後一次離開學校時說過,你說畢業照這種一生一次的銘記,一定要珍惜。你說再見,到時候再見麵。但是你爽約了。拍照走位時,我身邊特地空出了屬於你的位置,可你到最後都沒有出現。
這是早就知道的結果,但我還是一個人躲在狹小的廁所間裏哭了很久。
你總說,如果隔了時光,人會漸漸忘記。所以,我一直翻著過去一起買的海報,在網絡上寫關於你的博客。買了新錢包,也要堅定地放上我們的合影。
我給你發了很多短信——
到了大學和室友相處得還不錯。
繪畫的技巧得到了老教授的肯定。希望……我可以真的成為一名漫畫家,因為你。
手機鍵盤上,你的號碼被設置在快捷鍵,一按數字就能到達的捷徑,這唯一的位置我仍然隻想留給你。
即使永遠都等不到回複。
這個世上,我最喜歡你。可是來不及。你在天國還好嗎?
我最摯愛的,站在時光彼端的你。
堅強是偽裝的盔甲,我們在熟悉的人麵前穿上它,在陌生的人麵前卸下它。
轟隆一聲夏雷,震得整個大地發出一聲低悶的聲響。我坐在出租車裏,頭側向一邊車窗,烏雲迅速將湛藍的天空圍剿,豆大的雨珠落在車窗上,玻璃窗上蒙上了一層薄霧,刮雨器上老化的橡膠發出了低沉的抱怨聲,出租車的廣播裏電台主持人播報著實時路況。
“上班高峰,中山大道北向南方向車多,行駛緩慢……”“正如天氣預報所說的,雷陣雨來襲,下雨路滑,請司機朋友控製好車速、車距,注意行車安全……”“等會兒估計要堵車了。”司機望著前方,喃喃自語,不遠處的高架橋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汽車,估計一時半會兒無法暢通,我看了看手表,慶幸自己聽爸爸媽媽的話,提前出門。
我坐在副駕駛座的位置,司機側臉看了看我,說:“去外地上大學?”
我剛應了一聲“嗯”,背包口袋裏的手機就唱起了在中溫柔的歌聲,手機屏幕上顯示著“樂遙”,我飛快地接了起來,還沒出聲說話,就聽見樂遙激動的聲音:“你到機場了嗎?可以收聽到廣播嗎?”
我聽著實時路況的播報應道:“堵車,還在路上,怎麽了?”
“那你快調到‘音樂之聲’,快點!”我沒有詢問原因,心裏就有了預感,連忙對出租車司機說:
“司機叔叔,麻煩您轉一下台可以嗎?”司機爽快地回答道:“行啊,您要轉到哪個台?”“音樂之聲!”很快,電台主持人熟悉的聲音便通過無線電傳達到我的耳朵裏:“像剛剛節目開始我向大家預告的那樣,這是一封比較特殊的信,不是暗戀的苦訴,也不是相戀的表白,而是一個叫做嗡嗡的女孩兒寫給她已經到達天國的朋友的一封信……”
我頓時覺得胸口一堵,不禁咬住了發顫的嘴唇,鼻子漸漸泛酸。
“你聽到了嗎?”樂遙在電話裏再一次確認,而我握著手機,視線中的所有景物都像玻璃窗一樣蒙上了一層薄霧。出租車司機似乎從我的反應中察覺了什麽,聰明地閉上了嘴巴,默默地注視著高架橋上開始緩緩遊動的長龍。
死亡,果然是很沉重的話題。現在應該不用說,大家也知道我的名字了吧,我就是寫信的女孩兒,嗡嗡。而那位已經到達天國的朋友,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怪草。在她離開人世之後的兩年,在我即將離開這座城市之前,我寫了這封信,投到了她生前最愛聽的電台,沒想到竟然被播出了。
電台主持人用緩慢且溫柔的聲音念道:
“我親愛的怪草,你在天堂,還好嗎?“當我寫下這幾個字的時候,手在不停地顫抖。我實在難以想象從此刻開始,我再也看不到你的事實。即使從兩年前開始,我們相聚得更多的地方便是醫院,而不是學校,我還是像我們一起上學的時候一樣,渴望放學。曾經喜歡和你一起到巷口淘碟片的我,後來開始跟你說每天在學校的見聞……”
我扭頭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鼻子酸酸的,緊貼耳朵的話筒裏,是樂遙均勻的呼吸聲。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卻壓抑不住心底的那股悲傷:“樂遙……你說怪草那家夥聽得到嗎?”
樂遙絲毫沒有猶豫地應了一聲:“嗯。”聲音輕柔得讓我感覺這個世界一點兒都不真實,倒是之後的沉默成了最適合的表達方式。我們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懷念怪草,誰都沒掛電話,隻是默默地聽著電台主持人以極盡煽情的語調朗讀著我寫給怪草的信。
出租車開始緩慢地開動,隨著長龍爬上了通往機場方向的高架橋。
“親愛的怪草,這不是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它是一個開端,像當時答應你的那樣,從現在開始,我會認真地記錄生活的每一天,然後告訴你,你會很期待吧?如果天堂也有收件箱,請你在夢裏把你的地址告訴我……”
從來對文字不太感冒的我,當時提筆寫這封信的時候,竟然一氣嗬成寫出了心裏想對怪草說卻一直忌諱的話。那時候,我最怕怪草提到的就是“如果我死了”這幾個字,我們總是鼓勵她要戰勝病魔。有一天她很認真地對我說:“嗡嗡,如果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嗎?會記多久?一兩年內肯定忘不了,五六年呢?十年?或者幾十年……你會有新的生活,有新的朋友,你會漸漸把我忘記……不單單是你,其實,所有人都是這樣。”
“怪草,你能不能不要再說一些奇怪的話?從現在開始雖然不能再見到你,也沒辦法聽見你的聲音,可是,你忘了嗎?我有你的照片,我手機裏還有你的錄音,樂遙的DV裏還有你的錄像,我會記住你的,我們都會記住你的,永遠,永遠!不會忘記!”
主持人念到這兒的時候,我努力偽裝的堅強一下子被擊垮了,我極力捂住的嘴巴裏發出了“嗚嗚”的聲音,眼淚像潰堤的江河從眼睛裏湧了出來,我抑製住哭聲,抽泣著對樂遙說:“我想怪草……我想死她了……樂遙,到底要怎樣,才可以再見到她……”
明明是傻到愚蠢的願望,卻讓向來理智的樂遙也慌了,他在電話那頭連續叫了兩聲我的名字:“嗡嗡,嗡嗡。”
我沒有勇氣再說話了,於是長摁掛斷鍵,將手機關機,把樂遙關切的聲音阻隔在世界的另一頭。我坐在出租車裏,不管不顧地放聲大哭,這是怪草離開之後,我第一次大聲地哭出來,而不是假裝堅強地告訴別人“怪草會永遠活在我們心中”之類不靠譜的話。司機沉默地把紙巾盒遞給了我。
紙巾迅速被淚水浸濕了。電台主持人在朗讀完我的信之後,老生常談地說:“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們都希望這位叫做嗡嗡的女孩兒能夠代替她的好朋友怪草,快樂地生活下去,為了紀念她們曾經的友誼,我特地選了範範的一首歌……”
什麽叫做曾經的友誼,那是永遠的!我氣憤地收住眼淚,沒等主持人說完,就關掉了廣播,車裏頓時一片沉靜,隻有我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司機單手握著方向盤,空出的那隻手給我遞上一張紙巾,然後,自言自語地說:“這主持人真不會說話……”
我用紙巾擦去掛在臉上的淚珠,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扭頭看著窗外。雨停了,天空再度放晴,車窗上還有未風幹的雨水,我們的車在高架橋上穩速前行。我打開車窗,清新的風灌進車內,我的臉趴在玻璃窗上俯視著這座城市,想在離開這裏開始新的生活之前,將能夠記住的再溫習一次。眼底的景色不斷掠過,這裏頭有那麽多和怪草共同留下的記憶。
我們上學的校園,一起牽手走過的街道,淘過寶貝、砍過價的小商鋪,發誓要吃飽到吐的美食一條街,逃過課的補習班,我陪伴著她走過最後時光的醫院……
我從城市的記憶縫隙裏看著那些熟悉的風景,健康的我們牽著手在奔跑,沒有病痛,沒有生死別離。我倚著車窗,喃喃地說:“他們根本不理解怪草。她一點兒都不普通,對我們來說……她是特殊的存在,她才十七歲……但是,她很堅強,即便她隱隱約約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結局,但依然像馬拉鬆世界冠軍那樣跑到了終點……她是生命的冠軍,是很厲害的人……”
通往記憶深處的時光隧道,轟然開啟。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真實到我不能透露自己的真名,隻用嗡嗡代替。但是,請允許我向您講述這個故事,關於我的好朋友怪草,關於我們的友情、我們的愛情、我們的青春……關於這個世上,她留下的短暫卻又耀眼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