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劍齒龍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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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和女生被兩個沙坑阻隔開,人稱“師奶殺手”的體育老師穿著緊身衣在中間做示範動作,站在我左邊的女生拉著同伴,壓低聲音激動地說:“哇,好帥哦!”
上輩子沒見過男人啊!我鄙夷地白了她們一眼,卻被怪草硬生生地擋了過去,她怕我的性格太橫得罪人。
體育老師洪亮的嗓門壓過了她們的聲音,他對著女生這邊說:“女生們看仔細點兒,現在是分解動作,膝蓋要微微彎曲,來,大家跟著做。”
缺乏運動細胞的我與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的怪草不同,最討厭的就是體育課,於是,我一邊機械化地跟著他的示範做著準備運動,一邊對我身邊的怪草說:“穿緊身衣惡心死了。”
“健身房的教練不是也這麽穿嗎?”看似認真做著練習的怪草回應我,“嗡嗡,你是不是對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會產生抗拒心理?”
我順著她的視線,穿過體育老師這個龐大的障礙物,在另一側沙坑前排隊等待練習的隊伍裏,找到了她的所有注意力的歸屬。於是,我嘴巴裏發出“嘖嘖”的感歎聲,壞笑地看著正扭頭打量我的怪草:“你說的美好事物是另有所指吧?”
每個少女心中都有一個思慕的對象,這與成績、人品、家庭條件、成長經曆統統無關,與性別、年齡有關,與異性相吸的生物學原理掛鉤。
被我一語擊中,怪草的臉刷地紅了。她滿口否定,不好意思地把頭扭向一邊,順勢用屁股撞了撞我,口氣嬌嗔:“喂,嗡嗡,你別再這樣笑了好不好……笑得人心慌……”
“明明是你心虛。”我樂了,抓住怪草的肩膀,挑了挑眼睛,示意她往男生那邊看。
成為我們的談資的樂遙站在男生堆裏顯得格外紮眼,簡單得沒有絲毫亮點可言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服帖得像量身定做的一般。怪草說即使是在人堆裏,她還是能夠一眼就將他找出來。我笑她是花癡,可事實證明這真的一點都不誇張。
他落拓地站在那兒,身姿挺拔,長袖高高挽起,光是一個背影就足以讓無數少女垂涎。偶爾側身與身後的男生討論些什麽,隔得太遠,聽不清,但薄薄的嘴唇很好看。他額頭上細微的汗水被陽光一照,便折射出鑽石一般的光耀,臉上還掛著不真實的微笑。
我的心驀地漏跳一拍。不對不對!比起體育課的話,我更討厭的應該是這種披著一張帥氣外表,內心卻陰暗到長青苔的家夥,根本不知道他虛偽的笑容後麵是不是在罵別人是一個蠢貨!
“不準重色輕友哦,怪草。我跟你說,我最討厭的就是像樂遙那樣的人了,你可不能為了那家夥背信棄義哦!”
怪草聽我這麽一說,受不起刺激的薄臉皮從小番茄變成了紅豬肝。她扭了一下我的胳膊,嗔道:“我跟他又沒什麽關係,隻是以前初中的時候在學校見過他,連話都沒說上幾句呢……哎,你不要老對人家有偏見好不好?”
“不是我對他有偏見,而是這家夥一直戴著麵具做人,上次我……”
我才剛開口,怪草就不高興了,她拉長了臉,說:“又是上次傳字條被告發的事情嗎?嗡嗡,你不能光憑一件事就對一個人下定論,再說了……他也是秉公執法。”
包庇!我剛想反駁,體育老師就指著我們這排女生說:“女生都排好隊,開始練習了,下節課要對立定跳遠這個項目進行考核,會直接記入期末成績,大家抓緊時間練習。”
話音剛落,便引起一陣**,但很快就平複下來。上學、考試,已經成為天經地義的事情……我想到體育成績可能又隻是勉強及格,又想到好朋友可能被討厭的人搶走,心裏就一陣惆悵。
樂遙到底有什麽好的?我心裏亂糟糟的,好像有兩個聲音在激烈爭吵。一個彪悍的聲音嚷嚷著——你隻是看他不順眼罷了!另一個弱弱的聲音則說——可他確實跟別的人不一樣,長得好看,成績優秀。
啊,煩死了!我晃了晃腦袋,把腦袋裏的兩個聲音統統趕走。
明明都那麽維護他了,還說什麽兩人沒有什麽關係,說自己沒有一點兒想法……是騙人的吧?但是,如果怪草真的喜歡樂遙,要是他們在一起了,以後是不是隻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再討厭樂遙,也是無濟於事的吧?三人行,總有一人要出局。愛情真是煩人!為什麽不能隻要友情就好了呢?
“喂,往前挪一下啊……”後麵的女生開始催促,我回過神來,發現怪草已經隨著大隊加入了排隊的行列,隻有我還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與前麵的隊伍拉開了好長一段距離。男生那邊的沙坑裏一陣熱鬧,吸引了女生們的視線,我碎步跟上隊伍,朝著男生隊伍瞥了一眼,聽到不少女生倒吸一口氣,用崇拜的口吻叫起來:“哇……三米!樂遙好厲害啊!”
“不就是跳遠嗎……大驚小怪,青蛙當然跳得遠。”我輕聲地嘟囔著,以為隻有自己才聽得見的音量,卻失敗地遭了白眼,沒想到這群女生的耳朵這麽尖。
我跟她們一向不和,最討厭這種會挑刺又搞拉幫結派的女生了。我狠狠地踏著腳步,跟上了前麵的隊伍。我和怪草中間隔著幾個人,不能插隊,又說不上話,特別無聊。
不知道怪草是不是也這麽覺得。她往前挪了幾步,一個人悶悶地走向沙坑邊緣,定住,瘦弱的身體有些滑稽地左右擺動著。我疑惑地看著怪草的背影,這家夥難道是想演企鵝?
“喂,還沒輪到你呢!”差點蹦進沙坑的女生定住了向前傾的身體,不爽地扭頭。話音剛落,大家就聽到一聲悶響,我抻長脖子,隻見怪草這家夥竟然一頭栽進了沙坑,站在一旁的人都蒙了,還是體育老師反應及時,把怪草從沙坑裏抱了起來,平放在地上。
我愣在那兒,半天沒有反應過來。這是怎麽回事?
“怪草!怪草!”我衝破擠成一堆的人牆,慌張地叫著怪草的名字。原以為她隻是不小心摔倒了,可是,這家夥緊閉著雙眼,滿臉是沙,就連眼睫毛上都嵌著沙礫。我頓時呆住了,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我焦急地看著怪草,卻不知道自己現在能做些什麽。
體育老師讓圍觀的同學快點散開,注意通風。為了保持課堂秩序,他沒法將怪草送到醫務室,於是,欽點了班裏身材最壯實的體育委員:“你趕快把這位同學送到醫務室去!”
體育委員連忙應是,隨即一彎腰,體育老師把怪草抱起來,放在了體育委員的虎背上。
“再來一位同學幫忙扶住她的後背,同學之間相互照顧一下。”體育老師叫道。
我趕緊舉起手,衝到最前麵,連聲說:“我來,我來!老師,我是她的好朋友!”
體育老師點頭應許,讓我們趕緊帶怪草去醫務室看看。那時候的我們並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事情,都以為這隻是體質虛弱忽然貧血。也有男生低聲嗤笑認為這是女生愛漂亮,省略早餐,縮減午餐,少吃晚餐得到的減肥成效,卻從沒有人會想到更多。
包括我自己。
躺在醫務室裏的怪草,麵色如紙,雙唇發白。校醫簡單診斷之後,便掛起點滴瓶,開始給她輸液。看著細長的針戳進她的手背,我的心跟著抽搐了一下。怪草真的是因為想減肥,沒有按時吃飯,所以才暈倒了嗎?可是,她明明已經很瘦了……看著她露在被子外麵的纖細胳膊,我小心地幫她把被子掖好,跟著校醫走出休息室,心急地問道:“為什麽她會突然暈倒呢?她什麽時候才會醒來啊……”
校醫耐心地說:“現在的學生體質都普遍不好,這位同學的臉色不太好,可能是貧血引起的暫時性的暈厥,供血不足,等會兒就會緩過來的。不過,校醫室的醫療水平有限,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建議通知她的家長帶她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點點頭,回到休息室,順著怪草躺著的床沿坐了下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在一旁等得快睡過去的時候,感覺有人拉了拉我的校服外套:“嗡嗡……”
我立馬直起身子,激動地湊到她麵前:“怪草!你終於醒了,都快嚇死我了!”
怪草疲憊地眨了眨眼睛,想坐起來,我連忙用雙手壓住她的肩膀:“別起來,你再躺一會兒,點滴才打一半呢。”
怪草乖乖地縮回被子裏,抬頭看了看掛在架子上的點滴瓶,目光順著輸液管,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茫然地看著我道:“嗡嗡,我這是怎麽了?”
這句話把我嚇到了,我拉長了下巴,叫道:“你一點都沒感覺嗎?你暈倒了,一頭栽進了沙坑裏!把你往醫務室送的路上,我掐你、捏你,你都沒有反應!”
怪草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之前隻是覺得頭暈乎乎的,以為是昨晚沒睡好,本來還想早點練習完,讓老師打個分,回去休息一下……可是,突然間覺得眼前一黑,雙腿就發軟,不知怎麽的就倒下去了……”
聽上去真像我初三畢業前體檢那會兒,為了到時候站在體重秤上能夠看到一個滿意的數字,從得知體檢的時間起,我就開始減少飯量。結果,體檢那天才抽完血,我沒走幾步,就像怪草描述的那樣,眼前一黑,雙腿發軟,像一根筆直的柱子,壯烈地倒地了。
看來,怪草這家夥也在減肥?我摸摸下巴,準備把那時我爸媽訓斥我的話全塞進怪草的耳朵裏,她卻抿抿嘴唇,楚楚可憐地看著我:“嗡嗡,我渴……”
“等等,我給你倒水去。”
幾口水下肚之後,怪草說話利索了不少,她半靠在枕頭上說:“嗡嗡,謝謝你……”“肉麻死了!”我抱著雙臂,做了一個全身發抖的動作,笑嘻嘻地坐在床沿,說,“安啦,客氣什麽啊,你沒事就好了,剛剛擔心死我了!我們是好朋友啊,閨密,不言謝!懂不懂?”
怪草疲憊的臉上又出現了往日那溫柔的微笑,我腦袋裏突然冒出一個有趣的想法,於是,鬼笑著對怪草說:“有一個人你倒是要謝謝他哦……”
“誰?”怪草用驚奇的眼神看著我,她的眼睛真好看,濃密且修長的眼睫毛像小扇子一樣,刷動著眼簾。
“你想呢,光憑我一個人,怎麽可能把你帶到醫務室啊?”怪草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我,緊張地等待著從我嘴裏蹦出的那個名字。要是說那個全身冒著汗臭味,還滿臉痘痘、一副猥瑣大叔相的體育委員拔刀相助,怪草一定會恨得把頭皮都抓破也不足為過。
我頓了頓,沒有馬上揭開謎底。“嗡嗡,你快說呀,誰啊?不會是體育委員吧……”怪草一副想上吊的模樣。為了滿足少女小小的虛榮心,還有那英雄救美的幻想……“是樂遙!”這個麵目可憎的名字,情不自禁地從我嘴巴裏蹦了出來,怪草也震驚了,不過隻是短暫的幾秒:“是樂遙?”她又重複了一次。
我挑眉道:“沒想到樂遙那家夥還挺會做人,頓時改變了我對他的看法,尤其是……”
我奸笑著挨近怪草——“嗡嗡!”“哎喲!好痛!我錯了!”
那之後,怪草又恢複了往常的樣子,體育課的昏倒事件就像一段小小的插曲,在我們平淡無奇的校園生活中,留下了小小的波動。不過,我還是把校醫的話轉達給了怪草,讓她周末有空去醫院檢查一下。
這家夥滿口應是,卻總是心不在焉.被疏離了的時間,在記憶的關卡設了障礙。無聲無息地,埋下了一顆炸彈,隨時可能轟的一聲,將世界炸出一個黑洞。習慣於無憂無慮的我們,從未想過,橫亙在怪草——他們的同窗、我最好的朋友麵前的,會是那樣無情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