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時光彼端的你

第二十五章 竭盡全力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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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構建的世界,虛虛實實。我像一隻鴕鳥,隻將自己埋在裏麵,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在微博上講述與怪草曾度過的點點滴滴,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不管關注我們的故事的人有多少,不管那種迫切想打探別人的八卦的心有多熱切,我隻是喜歡以自己的方式,將我們的故事娓娓道來。

一百四十個字,涵蓋了無數心情。在家的這段日子,老爸老媽看到我無精打采的樣子,很多次張開嘴,卻欲言又止。不知道高中時候就像尾巴一樣死黏著我的同桌盧靳陽是從哪裏打聽到我回來的消息,最近幾天老往我家打電話,我讓老媽給我打掩護,就說我不在家,外出寫生去了。

結果,掛了電話之後,她苦口婆心地說:“出去和同學聚聚吧。”

我的頭搖得像撥浪鼓,悶不吭聲。老媽又說:“嗡嗡,你都這麽大了……”後麵的話,她還沒來得及說,就被我製止了。最近的脾氣變得很差,我狠狠地把門一摔,將自己關在房間裏。

我隻想縮起來,沉默的,渺小的,以為這樣就不會被人挖出來,但結果還是出乎意料,現實帶來的撞擊,仍舊猝不及防地來了。

幾天後,盧靳陽竟來我家堵門。仿佛一切都商量好了,老爸老媽那天都出門了,家裏隻剩我一個人,突然家裏的某扇窗戶被人敲得叮當響,我膽戰心驚地走過去一看,見到了一個大腦袋。

曾經熱衷無厘頭的懵懂少年,脫去了稚氣,眉角藏著幾分英氣,眼神卻一如往年的直接。

我記得因為跟這家夥傳過緋聞,我還懊惱過為什麽大家沒有發現我特別愛跟樂遙找茬兒,偏要執著於挖掘盧靳陽看我的眼神有幾分真切。

這是我高三畢業之後就沒有再見過的人,手機上接到過他的調侃,網絡上收到過他的安慰,卻從來沒有做出回應。

我斷絕了過往所有的關係網,害怕與曾經交織,害怕回憶起凝結成冰的舊時光。然而,要來的,還是躲不開。

盧靳陽見到我,使勁兒拍了拍窗。我隻好走過去,推開窗,笨手笨腳的沒有控製好力度,再加之他閃躲不及,撞到了額頭,他捂著腦門撒潑:“喂!嗡嗡你想謀殺啊?”語氣帶著幾分誇張的玩笑,全然是他的風格。

心裏感到抱歉,我便開門讓他進屋,從抽屜裏翻出一瓶白花油遞了過去。由始至終都還沒開口說話的我,覺得喉嚨幹澀,於是將視線放遠,不去看他。

盧靳陽的嘴角有一抹苦笑,手裏捏著白花油,沒有旋開瓶蓋,他說:“嗡嗡,我們多久沒見了……”

多久……時間可以考究,距離卻深不可測。我努力想擠出一絲微笑,迎上他的視線,結果,看到客廳裝飾鏡裏自己糟糕的表情,比哭還難看。我沒有說話,盧靳陽繼續說道:“高考畢業之後,你就搬了家,後來,發短信給你沒有回,打你的電話也從來不接,網上叫你也沒反應,隻知道你考到上海去了。嗡嗡,你可真絕情。”

垂下的眼簾後騰起一陣氤氳。

我總以為斷絕了所有關係,切除了所有與怪草有交集的聯係網,就能從殘忍的現實中掙脫,可以將怪草藏在我心裏,拚命地告訴自己,怪草沒有死,她隻是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我們沒法隨時見麵,甚至永遠都無法再見麵,是因為她去的地方太遠了。一個來回,便是一生。可事實並不是這樣,這些日子,不斷有人在提醒我,醒醒吧,怪草已經走了。

然而,我的情緒還是亂成一團麻,低落、沉默,從熱絡的人群中退出,窩成了一隻鴕鳥。

“嗡嗡。”盧靳陽叫了我一聲,埋下頭,沒有了下文。凝重的氣氛令人失聲。記得有一次,學校破天荒地給我們高三畢業生放了一個短假,高二分班後就不在同一個班的盧靳陽,突然來找我說,一起去看看怪草吧。記得兩人沉默地走了一路,多話的少年顯出難得的沉穩,快到醫院的時候,隻說了兩個字:嗡嗡。我回頭看著他,欲言又止的嘴角微微下垂,最終也沒有將一句完整的話說出。

錯過表白的機會,在心中蓄意準備的台詞,全都失效。我永遠不會知道,在那一刻,被少年壓在舌根的話。盧靳陽突然抓住我的手:“過了這麽久,依然很想問你,這樣值得嗎?因為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值得嗎?”我抬頭,瞳孔的光芒穿過細碎的劉海,對上少年深邃的眼神,微微一怔。

感覺到他手心傳來的溫度。

值得嗎?為了怪草,值得嗎?因為死去的她,值得嗎?是不是太意氣用事了,是不是太脆弱了,是不是早該接受生命的脆弱了……

問題排山倒海而來,腦袋裏像堵滿了糨糊,含在眼眶中的**,從眼角跌落,一顆顆,不受控製地,帶著最沉重的心痛,浸濕了幹涸已久的心潮。

從無聲到嗚咽、抽泣,盧靳陽不知所措地抱著我,我終於放開聲音,號啕大哭。

因為不是你,所以根本沒辦法理解你。但是,我會很努力地與你朝著共同的方向望去,至少這樣,我們看見的是同樣的風景。

我們在同一個地方長大,看過一樣的風景,交同樣的朋友,有同樣的夢,喜歡同樣的偶像。我會把我最喜歡的東西送給你,毫不猶豫地和你分享;我會讓你看到我最糟糕的一麵,虛偽、暴躁、小氣,無論怎樣都好……隻因為是你,隻因為我知道自己在你心裏的模樣。

放下這樣的你,放我獨自享受生活,我舍不得。死亡那麽痛,我希望這樣活著,痛苦地感受著你的痛……也不願丟下你一個人。

回憶在腦海中回放,剪短了午後的剪影。他曾對我說的那些話,當時我不想聽,可是直到現在,我卻能清晰地想起每一句。

我終於哭累了,感覺到盧靳陽脖頸上一片清涼,忙拉開距離,不敢看他的眼睛,低頭揉著發熱的眼眶,聲音幹澀地說:“對不起……”還想說謝謝,擦幹他脖頸上的淚水,卻發現麵前的紙巾盒已經空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我忙說“我去拿紙巾”之後迅速跑到了儲物間。

沒想到盧靳陽也跟了過來,他站在儲物間外麵,專注的目光緊盯著我的背影:“是樂遙把你的聯係方式給了我,包括你家的地址。嗡嗡,快兩年了,兩年了你沒有參加過任何同學聚會。”“樂遙……”手擱在雜物堆裏,整個人像被點了穴,脊背瞬間挺直了,我愣在那兒。他怎麽會知道我家的新地址?

“給我一個麵子吧,找個地方,和大家一起聚一聚,好嗎?”溫柔的語氣,讓人產生分秒的遲疑,不知是怎麽想的,我竟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

他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像當年一樣燦爛微笑著:“約好了,嗡嗡,我等你!”

後來想起來,我之前之所以不願意出現在昔日的同窗麵前,不是因為盧靳陽,而是因為最害怕見到卻又最想見的人,也有可能出現在聚會中。

回校之前的那次聚會,我幾乎是被盧靳陽押過去的。他到我家來接我,將我塞進了的士,一句反悔的話都不讓我說。

熱鬧喧囂的場麵,因為我的出現而瞬間冷卻。就在我推開門的那一刹那,我感覺到所有熾熱的目光都朝我看了過來。不知道誰先叫了一聲:“啊!嗡嗡!是你嗎?”也不知道是誰先衝過來給了我一個熊抱,我不知所措地麵對著眼前的一切,很認真地辨認著每一張曾經熟悉的臉,卻唯獨沒有看見最想見的那個人。

每個人都謹慎地與我寒暄,避開怪草的名字。笑容僵在臉上,壓抑逐漸迫近空氣的密度,我以上廁所為借口,從包廂裏跑了出來,身後響起了悲愴的《離歌》——一開始我隻相信,偉大的是感情,最後我無力地看清,強悍的是命運……

我跌跌撞撞地走下樓梯,身後遠遠地傳來盧靳陽的聲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我加快腳步,小跑起來,直至身影嵌入黑夜,混進陌生的人群中,呼吸才變得順暢。

我提前關了手機,回到家又跟老媽交代,倘若有人打電話過來,就說我不舒服已經睡下了。轉身把自己塞到房間裏,打開電腦,一年又一年,網絡已經成為我精神上的避難所。

我還是像以前一樣,去雲端森林,逛百度貼吧,以前是所有與金在中有關的網站,我每天都不會落下,現在則是料理怪草的貼吧。怪草生前在博客上寫的生病日誌,到現在依然激勵著很多人,他們在論壇裏轉載,又到貼吧留言,他們和我一樣記得怪草,想到這一點,我的心就暖暖的。

歲月熬出頭,時光磨成粉,疏密的生命線交織出的關聯,讓回憶變得格外真切。

睡覺之前,我才上微博,發了一條關於今晚的消息。說好的聚會,臨陣脫逃的我,是不是很糟糕……很快就看到有人評論,我隨意點開,眼睛刹那瞪直了。

在KTV門口,你奔走,我尾隨,寸步之遙。看到你孤單的背影陷在風中,很想叫你的名字……卻在開口的瞬間,發現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

署名,樂遙。瞳孔震懾得光幾乎要穿透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