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死不是生的對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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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幹淨的兩個字,卻像逶迤的山峰撼動了我沉靜的心。我怎麽都想不到我逃跑的那一刻,他就在我身後看著我穿過馬路,飛奔而去的身影。
差一點點就要看到他了嗎?可是,見麵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麽?寒暄之後,又能扯出怎樣的話題,持續尷尬的見麵?一瞬間,大腦一片混亂。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溫熱的汗水順著手掌的紋路蔓延。我飛快地關掉了微博的頁麵,怦怦的心跳聲敲打著耳膜,我拔掉電腦電源,將自己埋在了被窩裏……一直到假期結束,重歸校園,我都沒敢在網頁上輸入微博地址。
回到大學的第一晚,大家都在興奮地聊著暑假的見聞。有人在漫展遇見了萌得一塌糊塗的美少年,有人去畫室應聘助理賺了幾個月的零花錢,有人繞著大中國遊了大半圈抱回了一堆寫生畫,聊到我的時候,卻隻有一個字:“宅”!
魏佳男第一個嚷嚷起來:“嗡嗡,你能不能讓生活有點新意啊?我記得你寒假回家的時候,好像也是宅在家裏。”
蔣茜笑吟吟地說:“臭男人,你沒發現啊?嗡嗡在家裏也能遇見美少年!”
我權當她們說的是笑話,中途我的手機響了起來,看到手機上顯示的是家裏的號碼,我便跑出去接,隱約聽到寢室裏她們的笑聲。
寢室的旅遊達人沈宛俞拋下手裏正在整理的照片,大叫起來:“啊啊——這個我知道,是不是那個樂遙?”
心莫名地漏了幾個節拍。
耳邊的聽筒裏傳出來的聲音被不小心遺漏了,我無心再繼續,匆忙掛了電話。
坐在背對著門的方向的沈宛俞興奮地說道:“跟你們說啊,我還私信他了,說我是嗡嗡的室友,讓他露張臉來瞧瞧。不過,我一直在想,嗡嗡可能喜歡怪草多一些,我覺得蕾絲邊更對我味耶!我鬱悶,怪草怎麽從來沒出現呢?”
看到我的臉色不對勁,蔣茜輕聲地提醒沈宛俞:“喂!說漏嘴啦!”
她們三個立即捂上嘴巴,轉移注意力去幹別的事情,可我卻頓時啞口無言。原以為這一切全是自己秘密花園裏的故事,想不到竟然在不經意間全都入了別人的視線,我盡量不讓自己的口氣顯得太衝,問道:“你們是怎麽知道的?”
“知道什麽?”這三人一起裝聾賣傻。我說:“微博,你們都去我的微博了,是不是?”三人各幹各的,繼續裝啞巴。我又重複了一次:“你們都知道了,是不是?”“這個……”沈宛俞尷尬地指了指蔣茜,蔣茜又對魏佳男使了使眼色,撅著嘴巴說道:“還不是這死男人……其實我們都不是有意的啦,一開始隻是魏佳男無聊在微博上找人,她把我們寢室三人的名字都輸了一次,沒找到我們倆……就看到你了。”
微博上注冊的名字並非我的本名,也不是我的綽號,而是“嗡嗡_周”,因為注冊時,輸入嗡嗡,發現重名了,所以不得不加上了自己的姓氏。原以為這樣可以將自己隱藏得很好,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
魏佳男提高嗓門道:“喂喂!蔣茜,你這是推卸責任!是我找到的沒錯啊,可是,我也沒叫你們關注啊!至少我還光明正大地評論了,我在明,你們在暗,還好意思狡辯啊?”
沈宛俞冷不丁地加了一句:“既然發上去了,就不屬於隱私了,關注是我們的自由。嗡嗡,你自己說對不對?”
蔣茜就住在我的隔壁床,她注意到我發紅的眼眶,連忙叫她們打住:“好啦好啦,都別說了,事情都發生了,大家關注了就關注了,但別搞不清楚狀況就拿出來討論,OK?”
我始終沒有加入她們的爭論,憋足了一口氣,抓著手機,從**爬起來,跳下床,快步跑出了房間,身後是她們驚慌的詢問聲:“嗡嗡,嗡嗡,你要去哪裏啊?”
是啊,這是要去哪裏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現在寢室裏這種讓人心口悶得發慌的感覺,我快受不了了。盛夏的夜晚到處都是昆蟲的叫聲,沒有一處僻靜的地方能夠足我容身,我知道現在已經過了關寢室大門的時間,想翻出去不容易。我順著樓梯一直走到樓頂的天台上,抱著手臂,靠著牆壁坐下,仰頭失神地注視著天空,第一次做到努力忍住沒有哭。
如果人死了真的能夠化做一顆星的話,那麽,怪草現在正低頭凝視著我嗎?如果是她的話,這個時候,會對我說些什麽呢?
我手上的手機來電提示燈忽明忽暗,她們大概是想打爆我的電話吧。可是,這個時候,我就是不想跟她們說話,這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我寧願去揣測這一切的是陌生人,也不希望連自己身邊的朋友都知道。其實,我一直在努力脫離過去的痛苦回憶,我以為我在這個地方能與這群人產生新的回憶,但最終又繞回了那個圈子。這讓我非常沮喪。
我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我打開手機瀏覽器,將之前發的微博刪得一條不剩。或許我並不想引來任何人的關注,或許我隻是想讓一個人看見,她是怪草,而那兒是我們的聯絡站,僅此而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三道參差不齊的腳步聲往天台靠近,我連頭也沒有扭過去,不久就聽見魏佳男先叫起來:“在這裏!嗡嗡在這裏!”
她們三個一下子圍過來,在我身邊蹲下,蔣茜溫聲問道:“嗡嗡,你怎麽了?”
我依然抬頭看著天空,她們見我不說話,心裏更是發慌,抱歉地說:“對不起啊……我們沒想到討論你的微博,你不喜歡……”
魏佳男拽著我的胳膊晃了晃,說:“嗡嗡,大不了我自覺取消關注嘛,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我憋在心裏忍了那麽久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爆發了,我哭著用力搖頭,不斷地說:“沒了……都沒了……我全刪掉了……”“啊?”她們三個異口同聲地驚歎,“為什麽啊?”
特別是有話直說的沈宛俞,問我:“嗡嗡,你這是幹什麽呀?不就是讓大家發現了你的微博嘛,裏麵也沒有什麽大事啊!況且,大家也隻是隨便討論一下,並沒有放在心上。如果你覺得你裏麵有什麽秘密被我們發現了,不願我們說出去的話,跟我們說一聲就行了,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們的為人?”
我不停地搖頭,抽泣著說:“不是……不是這樣的……”蔣茜揉著我的肩膀說:“嗡嗡,我們真的沒有惡意。你寫微博的事……其實我們很早就發現了。”我紅著眼眶,詫異地看著蔣茜,魏佳男舉起手,小心翼翼地說:“有一次我的電腦壞了……不是借你的電腦用了一下嗎?”記不起的瞬間,隱約的印象漸漸浮現在放空的大腦裏。還有一個向我保密的理由,她們沒有告訴我:她們之所以特別關注我的舉止,是因為心理老師跟她們打過招呼,要看好我,多觀察,以防我做出什麽極端的行為。
“因為很想知道嗡嗡你為什麽總是這麽憂傷,對什麽都無精打采,你脾氣很好,卻沒有跟誰特別親近,看到你的時候,你老是一個人。很想聽聽你的故事,但好像沒辦法走進你心裏……”
渙散的目光尋找到了焦距,我凝視著魏佳男臉上認真又誠懇的表情,還有蔣茜熱切的眼神,感覺到大家手心裏的溫暖。站在欄杆邊的沈宛俞,用雙手支撐著上半身的重量,俯視著宿舍區的夜景,留給我一個冷漠的背影,感歎著說:“每個人都有過去,雖然不知道嗡嗡你曾經經曆過怎樣的人生,但是,不走出來,就會陷在黑暗裏,永遠不會看到明天的太陽……壓在心裏的事,要說出來,才能釋懷。”
沈宛俞轉過身,黑暗中,她的眼眸閃爍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光:“能和我們說說怪草的故事嗎?關注你那麽久,最想問的就是這句話。”
那天晚上,在她們的一再要求下,我把怪草的故事,從頭到尾,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
那年不愉快的春節過後,怪草的媽媽告訴我,怪草已經得知自己的病情的真實情況,而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她的骨癌已經轉移。她以為的乳腺纖維瘤,其實是胸前的骨轉移;她以為的大腿扭傷,其實是大腿根部的骨轉移;她以為的左腿水腫,其實是左腿的骨瘤癌複發。癌細胞在她的三處身體器官迅速繁衍,骨瘤癌早已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發展到了晚期。
重大的安慰工作又一次降臨到了我的肩膀上。那天,我去看怪草時,她一直在埋頭睡覺,我確信她不是裝睡,卻是逼著自己睡了很久。因為她曾經跟我說過,隻有睡著的時候,才覺得時間是永恒的、靜止的。我沿著她的床沿坐下,靜靜地凝視著她熟睡的模樣,不知道在夢裏的怪草是不是一個健康的女孩兒,我想一定是吧,不然她臉上怎麽會有像孩子一樣陶醉的神情?
我想給怪草掖好被子,卻笨手笨腳地將她弄醒了,她睜開惺忪的睡眼,揉揉眼睛看著我,我不好意思地說:“怪草,抱歉啊,把你弄醒了……”
怪草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掃了一眼牆上的時鍾,故作輕鬆地對我說:“哈——沒想到我整整睡了十個小時呢!”
我注意到怪草那腫得像核桃一樣誇張的眼睛,應該哭了很久吧?把眼睛都哭腫了,我心疼地看著她,問道:“今天,身體感覺如何?”
“非常棒啊!好久沒睡得這麽安穩了,今天真奇怪,那些癌細胞竟然沒有攪亂我的好睡眠。”怪草越是說得輕巧,越顯得不正常。我潤了潤唇,張開嘴巴:“怪草……”怪草似乎知道我要說什麽,搶了先,說道:“嗡嗡,如果你跟我爸媽他們是一夥兒的,就什麽都別說了……昨天我全知道了。”
“知道什麽?”關鍵時候,我和怪草媽媽他們劃清界線,開始裝糊塗。我知道自己是膽小鬼,我害怕,害怕怪草責怪我怎麽會站在他們那邊。
怪草見我一臉無知的樣子,問道:“他們沒告訴你嗎?嗡嗡,別裝了,你的眼神不會騙人。”
我尷尬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一下子接不上話。怪草說:“早在我做完截肢手術卻幾乎沒有康複的跡象時,他們就知道我沒必要化療了。骨瘤癌早期……那已經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我曾經還傻傻地以為,隻要我想去,醫院的大門便永遠是向我敞開的。哪裏知道,醫院卻將我拒之門外,他們放棄我了!”
怪草憤憤地說完之後,又用無謂的口氣補充道:“不過,像現在這樣知道了自己到底是半斤還是八兩,反而比較好,不用再做什麽春秋大夢了,說什麽總有一天能恢複健康,裝上假肢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全都是屁話!”
我擔憂地看著怪草,緊緊地抿著發澀的嘴唇,生怕一開口就說錯話。
她麵帶嘲諷地說:“以過年為借口出院,就是爸爸媽媽跟醫生商量好的,為的就是不讓我輕易察覺這些不對勁的改變。以前,我一直很同情那些被醫院下了死亡判決書的人,可是……今天,我也成了這些人中的一員。任何治療都是無意義的,隻有回家等待奇跡出現。嗡嗡,你說是不是很可笑?所有人都跟我說,我會好的,會好的!腫瘤切除了就會慢慢康複,可是,身為當事人的我直到昨天才明白,為什麽扭傷要持續四個月,為什麽乳腺纖維瘤會超過三厘米,為什麽左腿會突然腫起來……這一切,全家人早就知道是我的病在惡化,隻有我一個人在做著康複的美夢。”
她笑著流出了眼淚:“即便知道自己得了這種病的時候,就知道最糟糕的結果是死,但還是期望自己是那個奇跡,所以抱著會好轉的希望……聽起來是不是很傻……”
“怪草……”我抬頭對上怪草的視線,她卻狠狠地擦了一把淚,刻意避開我的目光。
“嗡嗡,那些安慰的話,我聽得耳朵都快長趼了,沒有用的。我是個絕症患者了,已經是骨瘤癌晚期,我生命延續的唯一希望,就寄托在新的治療方法上。可是,新的治療方法什麽時候才會被研究出來呢?幾個月,還是幾年?希望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是微乎其微,可以直接忽略不計了,你懂嗎?”
“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奇跡……”我說得毫無底氣,一下就被怪草擊敗了。她激動地說:“奇跡?對人來說,活著就是一個奇跡了,所以,死亡不過是人的歸屬罷了。人難道不是從出生那一刻起就開始等死嗎?”
我語塞,難過地垂下頭,更加發現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怪草說:“嗡嗡,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跟你說這些,如果,你還把我當朋友的話,就聽我繼續往下說,好嗎?我已經睡夠了,我想把憋在心裏的話都說出來。都說朋友是最好的傾訴對象,嗡嗡,我能請你一直聽我說嗎?過去你總是試圖說服我,就這次,讓我自己說一次,你當我是演講也好,發泄也好,我隻想你聽我說,不要打斷我,可以嗎?”
這大概就是此時此刻我唯一能為怪草做的事情吧?我強忍住心裏的悲傷,用力地點了點頭。
怪草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這下子語速才漸漸慢了下來。“其實……我好後悔知道事實,可是一切都瞞不住了。昨天還是我逼爸爸說出來的,不知道你能不能體會這種感受——謊言在一點一點被時間揭穿,逼著我去尋找一個答案。我找到了答案,可我付出了讓所有希望化為泡影的代價。
“媽媽沒有做錯,要不是她求醫生對我隱瞞病情,我也許活不了這半年。可是即使再美的謊言,我也看出了一絲破綻,隻是我的內心不願意接受而已。
“這幾個月,我過得一點也不快樂。或許,我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用來快樂了。一切都變得越來越糟糕,常人眼中的吃飯、大小便、洗澡、走路,對我來說都在變得越來越困難。
“以後,疼痛會加劇,胃口會變差,腫瘤會長大,什麽都不會按照我的意願發展。我要拚命活上一年、兩年,甚至幾年,才會有新的希望出現。我們必須傾家**產,去接受最先進的治療。或許,我已經等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我要努力吃多一點東西,保持好的心情、合理的作息。可是這談何容易啊?一痛起來,我就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想不清楚了。
“我記得我見過一個病友,肩膀上的腫瘤有足球那麽大,可是他回家還活了半年多。像我這樣的情況,內髒還沒有受到影響,或許會活得更久,可是我的每一天都不會是那麽簡單就可以熬過去的。
“我最渴望的,從以前的走路,變為不痛,再簡單到隻要活下來。平常人考慮的學業、工作,對我來說都太過於遙遠,根本不必要去想了。
“現在我在家裏,就能自己在電腦上更新連載。嗡嗡,讀者們都說我好堅強,可事實上,我根本沒有她們想象的那麽勇敢……我都忘記從昨天到今天哭了多少回了,隻覺得哭得累了就睡覺。“快樂”兩個字,說來輕巧,做起來可就難了。如果沒有生病,我也會過得快樂啊。可是這由得我選擇嗎?
“我不想再聽到類似於‘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這些話了。病不在你身上,你當然不知道有多痛、多累,你就可以把這些話說得像背書一樣流利。如果哪天碰到我這種事,你就會嚐到那種連哭都忘記的感覺了。
“你知道嗎……我還知道了另一個消息,不知道算不算是好消息,我媽媽懷孕了。雖然很希望這個孩子能夠順利生產,這樣如果我死了的話,他就能代替我守護在爸爸媽媽身旁。”
聽到這裏,我還真是嚇了一跳,即使是電視劇、小說也未必有這樣的巧合性,幾乎所有事情能夠發生的概率都在怪草家出現了,一直低著頭默默流著淚的眼睛忽然睜大了,我抬頭看著怪草,她紅著鼻子說:“不過……媽媽已經準備墮胎了。”
“為什麽呢?”沉默了這麽久,我終於忍不住發問了。怪草說:“我還沒告訴你吧……我媽媽也得了癌症,是乳腺癌,雖然情況不至於像我這麽糟糕,算不上是絕症,但是,冒險生下孩子是有性命之憂的。何況我們家現在沒有這個經濟能力,更沒人有時間照顧孩子。
“生病的這段時間,我一下子明白了很多自己以前從未想過的事情……比如說這孩子,我現在才明白,原來有好多好多小生命,都來不及看這個世界一眼,就被選擇消失。活著不易,想生也不易。”
聽著怪草說完這些,我的腦袋裏一直回想著一本勵誌書上的一句話:死不是生的對立麵,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存在的。
這個道理,怪草應該也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