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時光彼端的你

第二十七章 死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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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人的心理容積是無限的,但這不代表無須清理。我心裏積壓了太多怪草吐出的苦水,如果找不到傾訴對象,我想我大概會一直失眠下去,我的腦海裏晃過一個個傾訴對象,最後,還是定格在那張臉上。

開學前一天,我到學校領完書之後,便守在樂遙的教室門口。他們班不知情的男生朝著我壞笑,又對樂遙吹口哨,我硬著頭皮站在後門,等樂遙出來,便走上前,把他叫走了。

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我隻是一味地往前走著,邊走邊把我所知道的一個個噩耗告訴樂遙。初春仍是晝短夜長的天,黑得很快,等我把想說的話都發泄完之後,夜幕已經降臨,華燈初上的街頭,到處都是叫賣的大排檔。

一直都是默默聽著我說話的樂遙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嗡嗡,你肚子餓了嗎,我們吃點東西吧?”

我驚訝於他的冷漠,瞪大眼睛看著他,以為自己幻聽了。他卻徑直走向離我們距離最近的一家麵館,回過頭,平靜地問我:“你想吃什麽麵?”

“沒想好嗎?這兒的精品牛肉麵好吃,要不,你也吃這個?”樂遙根本不算是在詢問我的意見,他叫了兩碗牛肉麵,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錢包,付了錢,隨便揀了一個位置坐下,見我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側臉問我,“不過來嗎?”

我氣呼呼地衝過去,發火了:“你這個時候還有心情吃麵嗎?剛剛你沒有聽見我的話嗎?怪草現在已經是骨瘤癌晚期的人了,身上有三處轉移!而且這一切她都知道了,這樣下去,她的身體很快會垮掉的!她媽媽還懷有身孕,卻不能生下來,就連她媽媽都得了癌症,乳腺癌,你知道嗎?”

樂遙拆開了一雙一次性筷子。看到他越是鎮定冷靜,我越是窩火,於是歇斯底裏地朝他吼道:“我問你,我跟你說話,你到底聽見沒有?”

“我聽見了。”樂遙淡淡地應道。我顧不上周圍好事者的眼光,嗬斥他道:“樂遙!我現在才知道,到了關鍵時候,你竟然是這麽冷漠的一個人!”樂遙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抬頭迎上我犀利的目光,可語氣還是很漠然:“那麽,你覺得我應該做出怎樣的反應呢?嗡嗡,請你告訴我,我應該怎樣,好嗎?是淚流滿麵哭腫眼睛,然後繼續接受那個自己無法改變的現實,還是像你現在這樣,聲嘶力竭地大吼大叫?這樣……有用嗎?”

他的一席話,塞住了我的口。我憤憤地站在那兒,雙手緊緊地握著拳,卻無力向他砸去。

因為,他說的話我也懂,我知道自己再衝動、再激動都沒有用,事實還是擺在那兒,不偏不倚,不更不改。可是,至少讓我知道他聽了這個消息也會難過,這樣有錯嗎?

我別過頭故意不看樂遙,卻無意間發現了街口的一家彩票投注點,我想都沒想便拉起樂遙的手,朝著目標跑過去。

一直在一旁不敢插嘴的店主對著奔跑而去的背影大喊:“喂!你們的麵還要不要了?”

樂遙回頭還來不及應答,就因路上與我們險些擦肩而過的中巴斷絕了回複的機會,我拽著他大步走到投注點門口,從口袋裏掏出兩塊錢,對攤主說:“一張彩票!”

“你這是幹嗎?”樂遙問我。我不理他,直到攤主把一張打印著一串隨機數字的彩票交到我手上,我才走到路旁,舉著它,對樂遙說:“癌症晚期能被治愈的概率,就跟我手裏這張彩票中獎的概率一樣大。”

樂遙無奈地冷笑了一聲:“嗡嗡,你以為生活都是那些狗血的電視劇嗎?”

他搶過我手裏的彩票,一撕為兩半,再三下兩下撕得更碎,紙屑從樂遙的手中被風吹跑,我看著這一幕,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渾蛋!”我張牙舞爪地把手伸向他,真恨不得撲上去把他也給撕碎。

他卻抓住我的手腕,狠狠地說:“與其鬥氣去追求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好好地陪伴她不行嗎?治愈是醫生的職責!嗡嗡!你清醒一點,好嗎?這與你無關!你也一點辦法都沒有!你我現在能做的,隻有陪伴她度過接下來的時間,你懂嗎?別再學動畫片裏的救世主,說那些沒用的話了,可以嗎?”

我掙紮著的雙手,終於,漸漸停止了攻擊,剛剛似乎還像英勇戰士一般充滿力氣的我,這個時候,竟然像一隻泄了氣的氣球似的,呆站在那兒。

樂遙鬆開我的手,說:“怪草也是我的朋友,是我喜歡的人,要說難過,我的心情絕對不亞於你,但是我不像你們女孩子,不是遇到難過的事情,就能大哭一場讓自己減壓。也許你不會懂,男生的生命承載了太多需要擔當的東西……怪草現在的情況,我們不是很早之前就預料到了嗎?嗡嗡,難道你從來沒有想過嗎?想過萬一有一天怪草的情況更糟糕,甚至是……”

他臉上終於顯現出了藏不住的悲傷。他默默地閉上嘴巴,轉過身,扶著牆壁,什麽也沒有再說,而我看著路燈下他那被拉長的寂寞的影子,似乎瞬間讀懂了很多。

怪草常常對我說,她之後的身體狀況就應驗了中國的一句老話——病來如山倒。身上三處轉移的腫瘤中,右大腿一處痛得最厲害,長得也最大。其次是左腿截肢之後剩下的那一小截小腿,也會經常痛。稍微好點的是胸前的骨腫瘤,但是也有四厘米大了,最近偶爾也會有些痛。這一處的部位是最危險的,因為它離內髒太近了。

她躺著的姿勢越來越難找了。如果朝天睡,就會壓到右大腿的腫瘤;如果朝左側睡,左小腿又沒地方可放;朝右側睡是不可能的,右腿根本不能受力。她隻好向左傾斜一些,慢慢找個不太痛的睡姿。以後兩腿上的腫瘤都長得更大時,就更沒活動的空間了。

現在,怪草已經不會向我們隱瞞任何痛楚了,而以前,她為了讓我們好過一些,還慣用那一招報喜不報憂。

怪草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就會跟我打趣道,說不定比起現在的痛苦,死還好受一點。如今的她,最大的問題就是情緒不穩定,時而樂觀,時而絕望,讓人捉摸不透。

之前怪草還會使用我教她的大笑止痛法來轉移疼痛的注意力,但漸漸地,怪草說這個方法也失效了,她隻能想別的辦法。

於是,她開始在用來擦眼淚的筒紙上寫字,一卷卷筒紙上寫滿了過去的每一個日子和將來的每一個日子,日期底下都是一行小字:努力活著。

我問她:“怪草,這是幹嗎呢?這些紙巾難道以後不用了?”

怪草笑著搖搖頭:“我想過了,我不能總是哭,哭多了還會脫水,那就想辦法減少哭的次數吧。我在筒紙上麵寫字,就是為了告訴自己,如果哭的話,擦眼淚的時候,紙巾上麵的字就會印到鼻子上麵。你知道我最愛幹淨了,為了不讓自己滿鼻子滿臉都印上字,我也會忍住眼淚的。”

“傻瓜……”我看著怪草微笑的樣子,心就更疼,別過去的臉差點要哭鼻子。

怪草艱難地夠了夠身子,把我扭過去的身子扳了回來,撅著嘴巴說:“嗡嗡,我可是一視同仁的哦,如果你哭的話,也要受懲罰的!”

被怪草這麽一說,我破涕為笑。怪草說:“嗡嗡,生病之後經曆了那麽多痛苦,我真的不怕死了,仔細想想,其實死真的一點都不可怕,我覺得自己其實還是很幸運的。我不會像百萬富翁那樣,死了之後,擔心自己的錢財如何被繼承;我也不會像達官貴人那樣,死了之後,琢磨自己的位置由誰接替。我是一個很普通的人,你們就是我的財富,除了愛,我一無所有,但恰恰也是這樣,我比誰都不害怕死亡。”

聽了怪草的話,我頓時覺得自己全身充滿了力量,也跟著她振奮地說:“我也不怕死!”為此,我還產生了一個十分愚蠢、在腦袋裏縈繞不去、無法擺脫的想法——我也想嚐嚐生死之際的滋味。

在這份勇氣還沒有消去的時候,我邀請樂遙一起去玩一場蹦極。當然,叫他隻是我擔心自己會臨陣脫逃,他是放狠話的高手,這種時候,找他絕對沒有錯。

原以為樂遙不會陪我瘋,誰知道他竟然一口答應了,還說要陪我一起跳。

“我沒聽錯吧?”我難以置信地看著樂遙。他點點頭說:“趁著我沒改變主意之前,我們行動吧!”

蹦極就在郊外的水庫那兒,與水麵距離四十餘米的橋梁邊上,我往下望了一眼,就雙腿哆嗦。已經綁好背帶套與安全繩的樂遙對我說:“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我下了狠心,一扭頭,對身後的蹦極教練說:“幫我綁好吧,我要跳!”

於是,我和樂遙就像兩隻等著下鍋的鴨子,因為這邊的蹦極主要是為情侶設計的,所以我們被綁在了一起,這種感覺雖然很別扭,但是這個時候我也顧不上了。開始之前,我們對視了一眼,然後,我忐忑地閉上了眼睛,按照剛剛教練教我們的,兩臂伸開,雙腿並攏,頭朝下,一鼓作氣跳了下去。

當人落到離水麵一定距離時,橡皮繩被拉開、繃緊、阻止人體繼續下落,當到達最低點時橡皮繩再次彈起,人又被拉起,隨後,又落下,這樣反複多次直到橡皮繩的彈性消失為止。

幾秒鍾的自由落體運動,讓我感受了一次非凡的旅行,時間就像綁在我腳踝上的那條橡皮繩一樣,時而緊縮,時而拉長,在落入水麵前的那一刹那的感受,是不是就是衝破死亡的恐懼之後的平靜?

我心裏閃過一絲惶恐之後,更多的是刺激和快感。等我們重新回到陸地上的時候,我發現自以為“蹦極也不過如此”的自己,竟然緊緊地拽著樂遙的手。從那之後,他常常嘲笑我,大象的膽子,老鼠的心。這種奇怪的比喻,大概也隻有理科班的木魚腦袋才想得出來吧?

時間與機緣是催化劑,我和樂遙的關係,像起了化學變化,漸漸有了改觀,說不清道不明的愁思常常纏得我失眠。我搞不懂,難道自己還喜歡樂遙嗎?不是早就放棄了嗎?或者,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這種想法早就死在了萌芽狀態,那麽,我究竟是怎麽了呢?

為什麽與樂遙說話向來大聲不計淑女形象的我,竟然連說話的語調都和氣了許多?從來都愛與他抬杠的性格,也莫名其妙地收斂了不少。

難以言說的改變,在看到怪草的時候,才有了答案。對樂遙,在我心裏已不隻是喜歡或者不喜歡的問題了,在時間的羈絆中,我們成了同進退的難友,彼此鼓勵、微笑,給對方勇氣勇敢起來,一起微笑著麵對怪草,陪她走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