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22時05分01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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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草生命的最後時刻，我不在她身旁，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遺憾的事情了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它被分割成了好幾個片段，夢裏麵沒有我，隻有怪草。
怪草躺在**又哭又鬧，她說：“骨頭痛到像在用刀子鋸的時候，我都可以抗下來；吐到什麽也不剩的時候，我可以不哭；半夜猛然咳嗽醒來，牽動了腰部的腫瘤，我都能夠忍受。可是全身總是不停地疼，讓我怎麽承受得住呢？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頭發一直濕漉漉的，腦袋上的虛汗冒了一整個晚上。
“胸口的腫瘤越來越大了，隻要一側身，一用力呼吸，或者不經意地動一下，都會觸動腫瘤。
“左小腿的腫瘤已經大到脹破皮了，裏麵的水都在往外滲透，總有一天會爛掉的。右大腿的腫瘤也在不斷地蔓延、擴散，到臀部，到後腰，連睡覺的姿勢都找不到。
“終究還是到了這個地步啊，隻有打杜冷丁才能有精力吃飯和睡覺。
“真的是很痛苦啊，無數次想結束，可是有太多太多放不下。我的青春、我的夢想、我的未來，如果就這樣放棄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還有我的親人，如果不是生病，我都不明白，我在他們心裏原來如此重要。”
夢裏的她，真實地抒發著自己的感情，不再那麽堅強，她說堅強久了，人會累。
腫瘤入侵她身體的範圍已經越來越大了——盤踞了左腿殘肢膝蓋以上六厘米的地方、整個右臀部、右大腿的三分之二，並且侵蝕了尾錐骨和後腰、右耳朵，以及左胸椎。
一切都比她預料的要壞太多了，真不知道上天為何如此殘忍。她連動都沒辦法動，隻能靠媽媽的幫忙。
可是媽媽也不是鐵打的，她不可能不吃不睡來照顧她。更麻煩的是，媽媽剛做完手術，讓她使那麽大勁兒，對她來說太強人所難了。
怪草說：“如果我就這樣不負責任地自己選擇死亡，對他們來說，該有多麽殘忍，多麽自私，多麽不負責任！他們生下我後，含辛茹苦地養育了我十七年，可是現在還要為我操心更多。
“我是很難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了。想想我這輩子為他們做過什麽，都會覺得慚愧。那麽，就好好地活著吧，這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回報了。即使活著對我來說是一種煎熬，我也必須一直活下去，要活很久很久，直到生死不能再由我控製。”
說著這些話的怪草，一直用平靜無波的眼神看著我。我感到她伸出手，像凝冰一樣冰冷的手，緊緊地攥著我的手掌。
後來，我在睡夢中又看見怪草急急忙忙地衝進教室。我確信她不是坐在輪椅上，也不是拄著拐杖出現的，而是真的用自己的雙腳在奔跑。她站在講台上往下望，滿滿一教室的人，黑壓壓的全是人頭，怪草東張西望著，像是在找什麽，她是在找我嗎？
她大聲對著不認識的人叫道：“嗡嗡？嗡嗡？嗡嗡，你在哪裏？你快來看啊！我能走路了！我睡了一覺截了的小腿竟然長出來了！你快來看啊！”
“怪草！怪草！我在這兒！”我猛地驚醒，發現自己的額頭全是汗。陽春三月，氣溫已經回升。我從**爬起來，到洗手間擦了一把汗，窗外的天空還是灰蒙蒙的，我坐在**，發呆地看著灰蒙蒙的白霧，頓時睡意全無。
忽然間，發現有什麽從天空中輕輕地飄了下來。我眯起眼睛仔細看著，疑惑難道現在還會下雪嗎？這兒又不是北方，冬天下雪都已經是很難得的事情，都三月了，怎麽還可能下雪？再說雪花也不止是一片吧？
我光著腳從**跳下來，推開通往陽台的玻璃門，不禁被天空中飄下的，慢慢悠悠從我眼前飄過的那片羽毛怔住了。我抬頭，發現天空依然不露聲色，屋頂上也沒有大鳥飛過，難道剛剛有天使來過？剛推出這個猜測，連我自己都不禁笑了，我想要是我改天告訴怪草的話，哪怕我說破嘴皮，她都不會相信吧……
然而，這一天，永遠地封存了。回憶的傷痛在現實眼前落下一地慘白的光戳，我站在原地，身後有風呼嘯而過。像夢一樣的曾經，像夢一樣的過往，統統消失了，化成一陣欷歔，氤氳成淚。
“嗡嗡，這是真的嗎？”蔣茜忽然打斷我，黎明的晨曦映著每個人的臉，大家的眼睛都紅通通的，因為眼淚，也因為通宵未眠。
我安靜地回答道：“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吧？但是……是真的。第二天我要參加月考，怪草媽媽隻把怪草的死訊告訴了學校的老師，我們卻被蒙在鼓裏，一直到考完的第三天，老師才把我叫到辦公室裏，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後來，我算起來，就是在我看到那片羽毛的那一天接近午夜的時候，怪草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們告訴我，時間是22時05分01秒……我想那片羽毛就是怪草特地過來與我道別的方式吧，她真的變成天使飛走了吧……”
“太不可思議了。”魏佳男一臉膜拜地看著我，或者說，她看著的是自己腦海裏想象的那個怪草，“怪草實在太厲害了……如果我是她的話，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我沒有告訴她們，我聽到怪草離世的消息時，不顧背上逃課的懲戒，一口氣跑到了怪草家。怪草她真的不在了，這裏已經沒有她的痕跡，連生活過的跡象都被抹掉了……如果不是客廳中央擺著她的照片，我會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怪草的家人告訴我，因為擔心觸景傷情，怪草死後的第二天，就把她使用過的東西都焚燒了……她看過的書、用過的文具、穿過的衣服、蓋過的被子、靠過的枕墊，包括牆壁上那些曾經寫滿她的榮耀的各種獎狀……大部分都沒有了。其中一卷沒有用完的手紙，是怪草死之前特別交代她媽媽的，要她一定要轉交給我。
我接過那卷手紙，傷心得無法自已。手紙上新添了九個字，是怪草死之前握著筆歪歪扭扭地寫上去的——
今天我依然努力活著。
這大概就是她最後想對我喊出的話吧？怪草媽媽告訴我，怪草死之前，幾乎整個人都癱瘓了。雙腿已經不能動，右邊頸項動不得，後腰動不得，甚至連左邊的肋骨也碰不得，還插上了尿管……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除了會浮現怪草微笑的臉龐之外，還總會情不自禁地想象那些長相恐怖的腫瘤。怪草從來不讓我看她身體上那些腫瘤的真實模樣，是為了保護我嗎？不想讓我被嚇到嗎？每每想到這些，我都忍不住痛哭。
怪草……她到底承受著多大的痛苦，為了給我們留住希望而努力生存下來的呢？
我一直知道怪草有在網上寫小說，在博客更新日誌，卻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在百度空間也偷偷寫下了日記。我還是在她死後，人們在天涯、貼吧瘋狂轉載的時候，從身邊同學的口中聽說的。如果不是那上麵有怪草的照片，我完全有理由相信那是人編造的謠言。
越來越多的人聽說怪草的故事，越來越多的人流傳著有一個叫怪草的女孩兒得了絕症，在臨死的前一天還在自己的百度空間更新日記，那是一篇絕筆。
第二天，她媽媽用一句話為她的網絡人生畫上了完整的句號——
怪草已於昨天22時05分去了，3月1日，感謝各位一直以來對她的關心、支持和幫助。
沒有人知道，她的這個網名，是我特地給她起的昵稱。沒有人知道，她身邊還有一個像我這樣的朋友陪伴著。我的外號是她取的，叫嗡嗡。有無數人在網上給她留言：
怪草！你一定躺在**偷懶吧？快點好起來，沒有你的考場，一點挑戰力都沒有，總是考第一，實在太沒勁了。——千年老二喜歡東方神起的人，都會得到保佑的！小可，Fighting！仙後們都在貼吧等著你回歸呢！——洛洛愛神起早日康複，我們想你，說好了絕對不會在拍畢業照的時候缺席！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逸同桌啊，你不在，我小測怎麽辦？抄作業怎麽辦？拜托你早點好起來，好不好？你總不想看到我畢不了業吧……其實，挺想你的。——我是你同桌未來，要和你看到同樣的風景。從現在開始計時，還不算太晚。一起……加油吧！——樂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