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站在時光彼端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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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過怪草在百度空間寫的每一篇日記。那些她不曾跟我表述的痛苦,統統寫在了裏麵。我為她心疼,為她悲傷,可是,我卻不明白為什麽那六萬餘字的心理曆程中,從未出現過我的名字。
是我對她不夠重要嗎?還是,在病痛來臨的時候,就連我給她的力量,都不足以與病魔戰鬥。我把心裏的鬱悶與不解告訴樂遙的時候,他對我說:“其實,我早就知道怪草在網上寫日記的事情了……她一直沒讓我告訴你,不過,她跟我說過,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請讓我告訴你,她不希望在沒有她的未來,你依然深陷在有她的過去……她希望你開始新的生活,去結交新的朋友,到一個沒有她的未來,健康幸福地活著。”
我對魏佳男說:“你還記得剛入學的時候,我在整理的那一大摞韓語教材嗎?我現在會說的韓語,全是怪草那時候教我的,她,很厲害吧?”我問沈宛俞:“你記得我以前給你看的那張照片嗎?就是那盆怪草。”
沈宛俞點了點頭,反問我:“就是上次那盆造型怪異的不死草?”
我回道:“沒錯,那就是怪草養的植物。”原本我以“怪草”命名的植物,還多虧了沈宛俞那位研究植物的專家爸爸,為我找到了它真正的名字,卷柏,號稱“九死還魂草”,它是像它的主人一樣堅強的植物。我將它移栽到了怪草的墓碑前,讓它陪伴著她,也許,她就不會那麽孤單了吧!
蔣茜從地上跳起來,伸了一個懶腰,感歎了一句:“真好……活著,真好。”她回頭看著大家眨了眨眼睛,說,“姐妹們,都起來吧!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們今天,別翹課了吧?”她提議道。魏佳男“切”了一聲,說:“沒勁!我要去微博爆料,要告訴大家怪草的故事是真的,還要把她的堅韌精神發揚光大!”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便問魏佳男:“你在微博的名字叫什麽?”
“不要迷戀哥!”蔣茜和沈宛俞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我也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被她們倆出賣的魏佳男在天台狂追著她們,我站在那兒,聆聽著她們銀鈴般的笑聲,抬頭凝視著天空。
怪草,你看到了嗎,我現在過得很好……即使在沒有你的今天,你依然在這裏。
我輕輕地捂著胸口,卻語氣堅定。魏佳男似乎想到了什麽,扭頭對我說:“嗡嗡,我想起來了,我總是看不到你更新的微博,你是不是把我拉進黑名單了?”
“喂!男人,你的微博名字真的很雷人,好不好?正常人都會以為你要性騷擾!”
“蔣茜,蔣茜,你這臭西瓜!”魏佳男放棄了追逐沈宛俞,反身去追打蔣茜,沈宛俞被她們這對歡喜冤家逗得笑得直不起腰。我微笑地看著她們,沈宛俞對我點了點頭,我迎上她的視線,她說:“嗡嗡,不如你把怪草的故事寫下來吧!”
“嗯?”我驚訝地看著她,她重複了一遍:“把你心裏的故事都寫出來,不管是痛苦的,還是快樂的,都重新經曆一次,那樣才算是真正地活過來了。”
我轉眸眺望著地平線那端徐徐升起的朝陽,金黃色的光芒籠罩著整個世界。
天邊的啟明星守護著沉默的夜幕漸漸退去。在未來我們經曆悲傷、痛苦與絕望的時刻,告訴自己,與時間來一場較量。這是一場心理耐力戰,不用太久,隻要跨過最艱難的時刻,從末日到黎明,希望會是散了一路的星光。
我用力地點頭,說:“好,我會原原本本地寫出來。”
我一直沒有告訴大家,在開學準備回上海的機場大巴上,我見到了樂遙。
那天,老媽大清早的就把我從**拖起來,收拾好塞進了大巴裏,想趁早把我這坨扶不上牆的爛泥送走。他們都以為我隻是戀家不想回校,但事實上,我不願意離開是因為這裏有怪草的過去。我總認為不往前走,就能滯留在舊時光,卻不明白,離不開的是我,不是時間。
“回到學校之後,要打起精神來,好好學習,知道不?這個學期差不多該把英語四級考過了,別再對自己的事情不上心,再過兩年畢業了,到時候你莫追悔。”老媽的叮囑永遠像誦經,我忙不迭地點頭,與她還有沉默的老爸揮手,溜上車,揀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老媽不放過這最後叮囑的好機會,在車下示意我把車窗推開,繼續說:“嗡嗡啊,學校裏找個男朋友也不錯,那樣你在外地有人相照應,我和你老爸在家也就放心了。你表妹大一就找男朋友了,我單位同事的女兒,跟你差不多大,打算畢業就和大學找的那初戀結婚,你也要抓緊啊!”
我忽然想起前兩天在微博見冷兔發的笑話:從小我就有個宿敵叫“別人家的孩子”,這個別人家的孩子從來不玩遊戲,從來不聊QQ,天天就知道學習,長得好看,又聽話,回回年級第一,有個有錢的男友,研究生和公務員都考上了,一個月七千工資,會做飯,會家務,會八門外語,上學在外地一個月隻要四百元生活費還嫌多。
我疲憊地扯了扯嘴角,臉上的笑容僵硬得有些不真實,餘光無意間瞄到老爸嚴肅的臉上有一絲不安,他鏗鏘有力的男中音壓過了老媽尖利的嗓門:“嗡嗡,不要太為難自己,人,要活在當下。好好照顧自己。”說罷,老爸拽著老媽走了,而我被老爸有所指的話怔住了,愣愣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人,要活在當下。老爸知道我心裏的秘密嗎?我用手捂住眼睛,很快淚水就浸濕了幹燥的掌心。
“這裏有人坐嗎?”聽到這個聲音,我的心咯噔一下。這一刻像狗血文藝片一樣神奇,我不敢抬頭,不知所措地把放在膝蓋上的包包移到座位上,剛想說這位置不能坐,樂遙已經拿起我的包包,一屁股坐了下來。
機場巴士緩慢地啟動,我和樂遙並排沉默地坐著。我看著窗外,他看著我的後腦勺,去往機場的路線與我第一年離開這兒的時候一樣爬上高架橋,我俯視著腳下一整片熟悉的土地。
“真不容易,你還記得要開學。”樂遙自顧自地扯起來,我卻沒有任何回應,腦袋靠著前座的椅背,瀏覽著回憶中的風景。
即使我不予理睬,他還是沒有放棄與我交流:“這兩年,你過得好嗎?”
我的喉間泛起一股苦澀。他說:“以前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樂觀到沒心沒肺的人,傷心得徹底,複原起來也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嗡嗡,我沒想到,你依然活在過去,始終不肯走出來。”
我閉上眼睛,鼻腔泛酸,臉部肌肉有細微的抽搐。“嗡嗡……我去過你的微博。”我知道,我全知道,請不要戳中我的痛處,問我有沒有看到你發的評論。
樂遙繼續說:“一開始沒想到那是你的,我們班有女生轉發了你的微博,我看到怪草的名字,才確定那真的是你……嗡嗡,要是怪草知道你現在還這樣,她該多難過。”
要是換成以前的我,現在可能已經對樂遙破口大罵,然而,曾經那個刻薄的嗡嗡早已不複存在。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不用你管。”說完,又扭頭看著窗外。
“可是,除了我,沒有人能管你。”“夠了。”
樂遙依然執著地遊說:“記得怪草最後送給你的那句座右銘嗎?Nobody can go back and start a new beginning , but
anyone can start today and make a new
ending。沒有人可以回到過去,開始一個新的開端,但任何人都可以從今天開始,做一個新的結局。怪草也希望她離開之後,你可以開始新的生活。”“別說了!”我粗魯地打斷了樂遙,捂住耳朵不去聽他的聲音,可偏偏他獨有的聲音,穿過指縫,刺激著我的耳膜,狠狠地擊中了我的心。
“嗡嗡,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是,沒有人可以回到過去重新開始,但誰都可以從今日開始,書寫一個全然不同的結局。我可以,你也可以!”
“樂遙!你給我閉嘴!”我激動得差點揮手。坐在我們附近的乘客好心勸架,對樂遙說:“小夥子啊,讓著點兒你女朋友,女孩子最受不了那種囉唆的男人了。你的好啊,她心裏都明白。”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聽了一個陌生人的話要咬唇忍住哭泣,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看到樂遙出現在麵前,明明內心有一陣莫名的驚喜,還要擺出如此冷漠的姿態。有人說過,真正的朋友就是,當你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也能看穿你真實的樣子和心底的痛楚。
那我這是怎麽了……是無法接受被人揭開傷疤嗎?寧願它流膿、腐爛,也不願它接受陽光的洗禮,漸漸複原嗎?
總之,這是一次失敗的重遇,在到達機場的時候,看到樂遙在出發大廳止步,我才聽到他說:“嗡嗡,今天就把你送到這兒了,一路平安……沒想到我的出現讓你這麽不開心。”
一直在前麵隻管自己悶頭走的我驀地停住腳步,不回頭,什麽也沒有說,樂遙卻似乎看穿了我心中的疑問,補充道:“我後天的飛機,盧靳陽從那次聚會之後,幾乎每天都在往你家打電話,你今天這個點的飛機是他從你爸媽嘴裏套出來的,結果他告訴了我……今天,隻是想來送送你。我走了,嗡嗡,再見。”
樂遙,再見。我在心裏默默地說,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安檢口走去,走了好幾步,卻感覺到樂遙的眼神始終注視著我的背影。我忽然有一股衝動回過頭,在人來人往的機場,朝著幾米外的樂遙高聲大喊:“樂遙!你想怪草嗎?兩年了,你還想她嗎?”我閃著淚光的雙眸緊緊地盯著他的嘴形,他緩緩地,用手捶了捶左胸口,喊道:“嗡嗡,怪草她在這裏,永遠都在這裏!”突然間,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現在我的視線裏。以盧靳陽為首的一張張熟悉的麵孔,聚攏到樂遙身後。他們朝著我用力揮手,另一隻手則與樂遙一樣,按著左胸口,對我說:“嗡嗡,加油!”
加油!加油從過去走出來,開始新的生活。我捂著嘴巴,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跨進安檢口,眼淚嘩啦嘩啦地落了下來。在飛機起飛前,我寫下了一條最新微博:
親愛的怪草,你看見了嗎?我們都沒有忘記你。你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上都建了一座瞭望塔,從此以後,不管你在哪裏,我們都像那海上亮著燈的瞭望台,一路點亮你回家的路。某些人說的話,我已經記在心上。
怪草,再見……雖然不想這麽說,但似乎必須下決心了。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再見,隻是把你種在心裏,那裏有一個屬於你的單獨房間,屬於我們共同的過去。
怪草,這個世上,我最喜歡你,可是來不及。你在天國還好嗎?我最摯愛的,站在時光彼端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