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果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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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自己說的那些話是多麽的糟糕,怪草若是介意過去那些事情,下狠心要跟我絕交也是我活該,我認了。可是,在我心中,怪草她不是那麽狠心的家夥。
然而,不知是我高估了自己在怪草心中的分量,還是我低估了怪草的爆發力,隻見怪草把一直抓在手裏的寫真集扔在地上,無情地說:“嗡嗡,從今天起,你記好了,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脾氣很怪異,性格也很糟糕,雖然學習成績還不錯,卻是跟讀死書沒有什麽區別的人!我們,從來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我吃驚地盯著靜躺在地上的寫真集,深秋的涼風吹過,把書頁不斷地翻開,又合上。看著怪草在說完那一番話之後,毫不猶豫地轉身,我呆住了,心一下子跌到了穀底,有些沉睡在心底的話,竟神奇地脫口而出。
“你記得嗎……‘請珍惜那一瞬間的愛,這瞬間的感情說不定會讓人成為一生一世的伴侶,也說不定會成為比誰都愛自己的人……比起巨大卻轉瞬即逝的愛,小小的但很深厚的愛更加美麗,知道嗎?比起那樣的愛,我更希望這種深厚的愛’。”記單詞總是看過就忘的我,對在中說過的每一句話卻記憶猶新,而這些深刻的記憶卻讓我的鼻尖生出莫名的酸楚。我喃喃地說:“怪草,我們雖然在一起的時間並不是很久,但是,在我心裏……一直覺得能夠認識你,和你成為朋友,是很幸運的事情……我相信我們之間會有很深刻的感情,我從來不懷疑我們可以像花花說的那樣,成為一生一世的夥伴,做一輩子的朋友。”
怪草像一根木樁戳在那兒,微微側身,卻默默不語。她也不看我,目光不知投到了哪一處,她的瞳孔渙散得讓我找不到凝聚點,她喃喃地說:“一輩子……一輩子是多長時間……我們,還有一輩子嗎?”
心角莫名地**,冷風颼颼地灌進嘴裏,我不經意吸了一口,喉嚨幹涸得好似要裂開,眼淚首先掙出了眼眶。
“你忘記了嗎……剛剛那些話,都是在中說過的話。他還說過,不要爭執,也不要吵鬧,在此之前請先去理解!這就是愛!怪草……難道,你不愛我了嗎?不再把我當朋友了嗎?”我悲傷地垂下頭,劉海蓋住了大半邊臉,我不想讓怪草看到我哭泣時候的醜態,“我知道自己以前很可惡、很可笑,說了那些話傷害了你……但是,那並不是我認識你之後的感受。”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抽噎扯動了情緒。因為得不到怪草的任何回應而覺得難受,我捂著發疼的胸口,挨著牆壁,頹然地蹲在地上,緊緊抱著雙臂,全身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氣衝上來,將我整個人裹得死死的。
彼此呼吸著的空氣,成了我們此刻唯一的交流。
從低垂的發絲間隙,我看到了仍然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怪草。她的雙手緊握成拳垂在身側,雙肩在不停地抖動,先前的犀利和刻薄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她依舊是我認識的那個溫柔可人的怪草,不再是那隻小獸。
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怪草……難道,你沒有事情瞞我嗎……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
我終於敢抬頭凝視她,心卻莫名地狠狠**了一下,又一下……這段時間一直埋在心裏的疑惑,在這一刻渴望被否認。可是,她依然緊閉著嘴巴,沒有鬆口。
我非常不願說出那幾個字,猶豫了很久,等怪草恢複平靜,不再抽泣,靜靜地走到我跟前來跟我道歉的時候,我終究沒有憋住,鎮定地凝視著她的眼睛,鼓足勇氣把這段時間藏在我心裏的懷疑全盤托出:“癌……怪草……你是不是得了癌症……”
說完之後,我的雙唇禁不住打了一個哆嗦,顫抖著,好像怎麽都合不攏。
從哪裏得知到消息,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不是事實。
我沒有告訴怪草,前幾天我以例假為由到校醫室請假,趁著校醫忙碌的時候,翻看了我們班的請假條,想從裏麵找出怪草生病的線索。自從那次到醫院體檢完之後,她又陸續請了幾個短假,雖然總是對我用“家裏有事”這種毫無說服力的理由搪塞,但我隱約從裏麵嗅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
無意間卻發現了寫著怪草名字的病曆單,醫生潦草的字跡映入眼簾,辨不清的文字,一個“癌”字,衝擊著我的胸腔。
忍住心中的疑惑,憋了那麽多天,我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口。
多想聽到在我問完問題之後,怪草會憤怒地罵我是胡說八道,然而,偏偏發生的一切不在計劃之內。跟我說了對不起的怪草,竟像被電擊中似的,瞪大眼睛看著我。她發紅的眼眶裏充滿了難以置信,還未做出回答,淚水就像從鑿開的地井中噴湧而出的泉水般,從怪草的眼睛裏湧了出來。長久以來偽裝的麵具刹那崩潰了,她一下子頹然地跪倒在地上,跪倒在我麵前,眼淚成了她此時此刻最無助的詮釋。
瞳孔迅速收縮,所有注意力都凝結在怪草的臉上,她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像已經堆積的不太穩固的積木,最後一根支柱也倒塌了。整個世界猶如末日,所有光明毀於一旦。我的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撞擊了一下,痛到麻木,它也像我一樣,一下子接受不了這個真相,像停止了跳動一樣死寂。我伸出發抖的右手,靠近左手,兩隻手感覺到彼此的寒氣,而我,殘忍地用盡力氣狠狠地扭了一下自己,漸漸擴散的疼痛讓我意識到眼前的一切不是夢,是現實。
夢想成真到底是什麽鬼話!我憤怒,我自責,我感覺這一切好像是對我的夢境的應驗,我使勁兒搖頭:“不……不……這不是真的……怪草,你騙我……你騙我!這不可能!這不是韓劇!生活不是那些狗血的偶像劇!”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失去理智的我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臉上淌著的淚水。
怪草哽咽著說:“嗡嗡……你別哭了……別哭了……好嗎?你這樣會讓我更難受……對不起……我不能遵守我們的約定了……我沒有辦法陪你一輩子了……”
視線中的怪草一點一點模糊了,我害怕,我害怕得感覺頭皮都在顫抖。我害怕死神會立刻將她從我眼前帶走,我控製不住激動的情緒,張開手,一把將怪草緊緊抱住。
她的頭深深地埋在我的脖頸旁,她的淚水比冬夜的露水還刺骨。我把臉牢牢地貼在她的腦袋上,不停地說:“怪草,沒事的!
沒事的!也許是誤診呢?電視裏不是也這麽演過嗎?那就說明這樣的事情,有一定的概率發生!我們這裏全是小醫院,是垃圾!我們去市裏的醫院再看看,市裏的不行,就去省裏,好不好?”
怪草的腦袋在我的頸窩不停地搖動,她抽泣地說:“沒用的……嗡嗡,我去複診過了……不是誤診……”
漸漸地,怪草的抽泣變成了慟哭。總是很安靜淑女的她,在麵對命運的玩笑時,終究還是失態了,她忍不住號哭起來:“嗡嗡……我怎麽辦……嗡嗡……我會死的……我的一輩子就要完蛋了……”
僅有的幻想都破滅了,看著懷中顫顫發抖的怪草,口齒伶俐的我第一次意識到安慰是多蒼白的方式。可是,眼前是我看做生命一般珍視的朋友,耳畔全是她悲愴的哭聲,我不願讓她感覺到絲毫絕望,隻能用自己身體的溫暖,把她裹得更緊一些。
“怪草,請相信我,你會好起來的!不就是一個腫瘤嗎,找最好的醫院,最好的醫生,他們一定有辦法治好你的!現在的醫療技術多發達啊!別說你還年輕,很多老年人六七十歲檢查出癌症,經過治療之後,也有康複的。”
與其說這些話是用來鼓勵怪草的,還不如說是我拿來安慰和說服自己的。我告訴怪草,我爺爺在六十多歲的時候,在醫院檢查出患了胃癌,一開始家裏都絕望了,覺得猶如五雷轟頂,但是我爺爺卻很堅強樂觀,不但沒有恐懼病魔,還勇於跟它決鬥。大家都擔心他年紀大了,做手術不安全,還是他自己主動提出來要動手術,他說有任何活下來的希望,都不能自我放棄。手術出奇的成功,術後他還堅持做康複,現在都七十多歲了,還是老當益壯。
“怪草,這個世界上,沒有不可能,隻有不去嚐試,不去努力,不去把握,錯過機會是最致命的過錯。”
那時候對骨瘤癌的了解並不是很多,心裏根本沒底,卻絞盡腦汁地把各種勵誌故事搬出來,總認為,隻要力量足夠強大,就能找到支撐內心的信念。
聽我說了那麽多,怪草已經漸漸平靜下來,隻是她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她默默地垂著頭,什麽也沒說。我直起身子,扯著衣袖,為她擦拭眼淚。她突然握住我的手,哭腫的雙眼認真地看著我,喉嚨裏發出幹澀的聲音:“嗡嗡……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一直陪著我……”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為什麽不呢?我們是朋友啊!”“我是說……不管以後我在哪裏,是在學校裏,還是其他地方……隻要我還活著,哪怕還有一口氣……都不要放棄我,不然,我會害怕的……”
我鄭重地點了點頭,誠懇地直視著她的眼睛:“我答應你,一言為定!”
見到怪草安心的樣子,我心中的石頭頓時放了下來,不過我差點忘記一件事情,隨即折返到剛剛我們發生爭執的地方,把我心愛的寫真集撿起來,用衣袖認真地擦拭著封麵上在中、允浩、昌瑉、有天和俊秀的臉。
“對不起……”怪草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我麵前,低聲跟我道歉。
我抬起頭頓時情緒大變地朝怪草大吼道:“我又不是笨蛋!怪草!你這個壞家夥!憑什麽不信任我,遇到這種事情,寧願自己一個人難過,也不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如果隻是享樂時才一起瘋狂,在遭受波折與不幸的時候,卻無法一起分擔的話,那朋友還有什麽意義啊?”
怪草沒想到我如此後知後覺,傻眼了,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似乎在等待我的宣判。但她一定沒想到,接著,我會努力擠出笑容,把之前的悲傷全都藏進心裏,把手中的寫真集遞到她麵前,笑著說:“別緊張,逗你玩的……不過,那些話,確實是我想對你說的,無論怎麽想,都很生氣。”
“嗡嗡……我……我不想傷害你……也不想你為我難過……對不起,真的真的對不起。”怪草一臉愧疚地看看我,又看看我手裏的寫真集,我知道她是不好意思收下,便幹脆一把將其塞進她手裏,她一臉感激地看著我。
“對了!為了公平起見,你也得答應我兩件事情吧!”我忽然想到了,對滿臉疑惑的怪草說,“第一,從今天開始,你不能再對我有所隱瞞了,任何事情都是;第二,在金花花他們來中國開演唱會之前,你絕對不能哭!怪草,要堅強一點哦!”
我拍著胸膛說:“有我在,你別怕!”怪草的眼睛裏又閃動著激動的淚花花,明明是我對她提出要求,她卻對我說:“嗡嗡,謝謝你。”那一刻,我並不知道怪草心裏裝著的那個世界依然五彩紛呈,還是已經變成了黑白兩色;我也不知道,眼前這個向來眼神溫柔的女孩子眼中多出的那一份堅定與執著,奠定了她心中的決心。
後來,在怪草的生命即將在病痛中得到解脫的最後幾天,已經感到連說話都很費力的時候,她趁著自己還有一點說話的力氣,在我耳邊輕輕地說——
“嗡嗡,從你答應我要一直陪著我、不放棄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跟上帝立好遺囑。我告訴他,我活著的時候,一直是一個乖巧文靜的好孩子,在生病之前,沒有辜負過父母的希望,也沒有成為令老師頭痛的淘氣包。所以,如果我死了,就讓我做天使吧……我想一直守護你和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