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月

第22章 奇恥大辱

皇帝剛批完手上的折子又停下禦筆,看向徐言。

“宣周峰來見。”

徐言目光一凜,應是退下。

周峰乃是中極殿大學士,無論是德行還是人脈都是頂好的,皇帝此刻召見他,目的昭然若揭。

周峰一到,皇帝就扔給他一份名錄。

“名單上的人你私下查,莫要驚動旁人。”

周峰打開名單一看,立刻皺起了眉頭。

“陛下這是要做甚?”

“給太子選伴讀。”

周峰了然。

“臣一定查清楚誰的學識最好。”

皇帝又道。

“還要相貌好,人品好的。”

這樣說周峰就覺得有些奇怪了,選伴讀不是學識最重要?皇帝也覺得自己此話不妥,又找補。

“太子任性,務必什麽都要最好的。”

“臣明白了,盡快辦妥。”

“不急,慢慢找,一定要找最好的。”

周峰越聽越覺得奇怪,這是找伴讀還是太子妃?

徐言沉默地聽著,縱心裏煎熬,卻無可奈何。

皇嗣綿延,她遲早會有這麽一天。

皇帝沉默許久,最終還是宣了太子覲見。

履雲冠,青雲袍,昭陽掛著笑臉走了進來。她無知無畏,看上去從容淡定,先是朝徐言抬唇一笑才向皇帝請安。

皇帝順著昭陽的視線看過去,在徐言臉上停了片刻。

“完了嗎?”

“回陛下,不多了。”

“出去吧。”

徐言心裏像是壓了塊大石頭,重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努力維持著體麵,裝作若無其事的退下,路過昭陽時更是加快了步伐。

殿外王瑞安皺眉看著神情凝重,望著天邊出神的徐言。

“幹爹?”

徐言垂眸看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薄唇輕啟,吐出冷冰冰的兩個字。

“何事?”

“您沒事吧。”

徐言轉過頭,說的卻是另一個事。

“事做得不錯,毫無破綻。”

王瑞安反應了一陣才明白他說的什麽。

“您是說給元妃傳話那事?嗨,那算什麽事,不過是冒充了蘇德敏派去報信的人,與您相比,那都是芝麻綠豆大點的事兒。”

王瑞安還想借機拍拍馬屁,正說著徐言已經轉身走開。他漸漸小了聲量,就看著徐言失魂落魄地朝宮外走去。

每次心神不寧,都跟太子有關。

徐言行至西華門,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夾道處走來,氣勢洶洶,滿身戾氣。

徐言駐足觀望。

“蘇德敏在何處?”

“不是死了嗎?”

龐雍下把抓住徐言的衣襟將他抵至牆角。

“老子再問你一次,蘇德敏呢?”

徐言看著他惱羞成怒的模樣不禁失笑。

“不是你說的嗎?他自盡了。”

“你還給老子裝蒜!”

龐雍怒而出拳,被徐言輕鬆擋下。

“這是宮裏,我勸你收斂一些。”

龐雍四下查看後,壓低了聲音道。

“你究竟要做何?先是常德,後是蘇德敏,你這麽費勁心思地瓦解我的勢力,我不信你隻是忌憚我。”

“忌憚你?”

徐言覺得好笑,伸手將他推至夾道中間,負手而立,嘴角微翹,笑道。

“你有什麽值得我忌憚的?”

“那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麽?難不成是吃飽了撐的?”

“常德那件事不過是捎帶手的事兒。至於蘇德敏,你就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為了對付你而冒這麽大的險,不值得。”

龐雍徹底懵了,對著漸行漸遠的身影低喝。

“到底是不是你!”

狂風掠過,耳邊隻有沙沙沙的呼嘯聲。龐雍一甩衣袖調轉身子往夾道的另一側走去。徐言一隻手撫上紅色宮壁,一路走,一路輕劃,沉寂的雙眼裏辨不出分毫情緒。

他抬頭仰望,烏鴉零零落落地低飛而過,發出孤寂悲憫的聲音,天空灰暗,狂風大作。

今日,可不是個好日子。

這邊徐言心裏愁緒萬千,明政殿裏的氛圍也是劍拔弩張。

昭陽第一次,在皇帝麵前露出這等柔弱的模樣。

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濕潤了臉頰,她卻仍舊倔強地看著皇帝,倔強的說著那句。

“兒臣,不願!”

皇帝怒極,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聲,昭陽強忍著心中的愧疚,死守著自己的底線。她可以為了江山一輩子扮作男兒,可她無法與別人生兒育女,她不能,她做不到,她哭著說。

“父皇,不是非得要子嗣,才能治理好江山的。”

皇帝咳了許久才停下來。

“胡說,子嗣乃是國之根本,儲君的地位有多重要你會不知?”

“那父皇將兒臣視作什麽?隨隨便便就能與人苟合的人?那與畜生有什麽區別?”

“你!!!”

皇帝剛說出一個你字,就覺得心髒驟疼,瞬間變了臉色,冷汗順著額角大滴大滴的往下落,昭陽被嚇得不清,趕忙上去扶住他,她應該是真的擔心急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似的,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皇帝看著她這模樣也是心疼的,讓她在一旁坐好,自己平複了好一陣才開口。

“你母親懷你的時候朕真的開心瘋了。”

昭陽有些愕然,不知道皇帝為何突然提起以前的事。

皇帝看向縹緲的前方,眼神柔和,似是陷入了回憶之中。

“那時候朕日日都期盼著你的出生,日日去承恩殿燒香,祈求你能是個皇子。”

……

“你出生那一日,朕滿懷期待,信心十足地認為你是個皇子。”

昭陽垂下了腦袋。

“可你不是,你是個公主。朕當時的第一念頭是將你換掉,朕甚至早就找好了替身。”

昭陽沉默不語,那時候情境,換人是最好的辦法,她也不止一次想過,皇帝為何不換個人?換個男嬰豈不更好。

皇帝轉頭看了昭陽一眼,眼神清明,沒有一絲愧疚,九五至尊的位置,總是要承擔更多,他對江山有責任,他能犧牲小家,卻不能讓江山受到丁點的威脅。

“朕真的是這麽想的”

“可是太後盯得太緊了,朕那時候,受限製太多,太多……”

……

“換個孩子太過冒險,很有可能會被太後發現,可朕不會再有孩子了。”

他說著,眼角落下了一滴眼淚,他從來都是剛強堅毅的模樣,縱使被病痛折磨,縱使蒼老憔悴,也從未如此真情流露過,仿佛過往的一切痛苦經曆真的磨透了他對世間所有美好事物的情感。

“昭陽,你隻能是個皇子,隻能是太子!你明白嗎?不管是為了我們父女,還是大梁江山。”

昭陽心裏仍舊抗拒,但那股堅持的勁已經有了一些鬆懈。

“你以為朕沒想過妥協嗎?你以為朕就甘願這樣過著嗎?日日鉤心鬥角,夜夜不能安寢。”

……

“先皇疼我一場,臨終時將江山托付給我,我如何能為了自己享樂而放棄江山,違背先皇的遺願?若宣王是個可靠之人,我又何必非得守著這江山,日日擔驚受怕,過得如履薄冰。”

昭陽抬頭看著皇帝蒼老的模樣,心裏不禁泛起了酸楚。

“父皇……”

皇帝轉過頭來,臉上已經沒了淚痕,仿佛剛剛的眼淚隻是她的幻想。

昭陽在皇帝的臉上看到了難得的慈愛,這樣的慈愛隻在她十歲之前經常看到過,十歲之後,皇帝對自己隻有嚴厲,鮮有慈愛。那難得的慈愛中,還夾雜著愧疚,視線一對上,昭陽就知道,自己再無法拒絕。

“仔細回想,朕真的是個很不稱職的父親,別人家的女兒,自在輕鬆,承歡膝下,在父親的庇佑下肆意瀟灑,更不需要為婚事苦惱,他們的父親自會選一門於家族有益,讓她衣食無憂的親事。而你……”

這樣說著,他又哽咽了。

“你生來就背負了很多,生來就注定要為這江山犧牲自我,就像此刻,為了江山,你必須得有個子嗣?你明白嗎?昭陽,朕急著要你有子嗣,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什麽她怎會不知,她隻是不忍,不願往這方麵想,可皇帝並不忌諱,直白地說了出來。

“昭陽,朕活不了多久了,這個江山,很快就要由你來接手了。宣王虎視眈眈,雲夏也一直不安分,內憂外患,你要接手的,將會是這樣的江山。父皇想讓你有子嗣,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你,現在,在我的庇佑下,你尚能有子嗣,若我真的走了,宣王他們會隔岸觀火嗎?那時你又當如何?沒有子嗣,你在皇座上能坐多久?朕當年為何會絕育,你當真一無所知嗎?”

昭陽想說自己對這個皇位真的一點興趣都沒有,但她不敢,她也不會說。她沒有後路,即使千難萬難,即使前路坎坷曲折,她都不敢退縮。但此時,她真的做不到,偷偷摸摸地生子,這對她來說太恥辱了,她可以接受自己一直扮做男子,但她不可以接受自己像畜生那般與人配種,產子。

“父皇,這件事,兒臣真的做不到。”

皇帝長歎一口氣,生怕物極必反,也不敢過於逼迫她,語氣平穩道。

“也罷,你先回去想想吧,想想父皇說的那些話,想想你到底應該怎麽做。”

今日的風實在是太大了,剛出明政殿昭陽就忍不住哆嗦起來。景楨慌忙過來扶她。

“殿下怎麽了?怎麽還哭了?”

昭陽強忍著淚水搖頭。

“景楨,我想快點回去。”

景楨也不再多言,扶著昭陽快速往東宮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