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發燒
眼下才初入冬,東宮內的龍燒得很旺,景楨還往她手上塞了兩個湯婆子,可昭陽還是冷得直發抖。她神情有些木訥,呆呆地看著前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臉上淚痕猶在,顯示著她方才經曆了如何的強硬的場麵,又如何倔強地拒絕,才會讓自己如此傷心絕望。
景楨在一旁急得直跺腳。
“殿下,您倒是說說呀,到底怎麽了?”
昭陽木然地回過頭看她,過了許久,才輕輕開口。
“景楨,我真的好想去死。”
景楨嚇了一跳,蒼白著臉,一把將她抱住。
“殿下說什麽胡話!”
昭陽順勢將頭靠在她的懷裏。
“景楨,我說的是真的,我有時候真的覺得死是一種解脫,可是我做不到,我身上背負的太多了,我根本就做不到。”
景楨光是聽著就已經心慌,花一樣的年紀,怎麽就有了如此絕望的想法。
“到底怎麽了,您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呀。”
“想不到辦法的,父皇讓我生個孩子,我如何做得到。”
景楨被昭陽這一句話震驚得久久無法回神,昭陽早料到了她會是如此反應,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靠在她的懷裏。
過了好一陣兒,景楨終於回過神來,卻仍舊覺得不可思議。
“您說,陛下讓您……生孩子?”
“嗯。”
“怎麽生?您不是……他讓你怎麽生?”
昭陽諷笑一聲。
“自然是偷偷生了。”
“偷偷……”
景楨話未說完,淚水已經落了下來。如皎皎明月般純潔美好的昭陽,竟要被迫著做如此屈辱的事。
昭陽又連著笑了幾聲,問景楨。
“景楨,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好笑,我一個“男人”竟然要生孩子了,還必須得偷偷的生。”
景楨隻覺得心疼,哭到哽咽,哭到無法出聲。
昭陽本來已經平複了的心情也被她連帶著有了變化,埋在她的胸前放聲大哭。二人就這樣抱頭痛哭,內殿並無他人,昭陽終於可以肆意發泄情緒。
暮色將至,二人才逐漸平息。
景楨動作輕柔地替昭陽整理額前碎發,她眼神裏透露著決絕,仿佛要做一個關乎性命的重大決定。
“殿下,您逃走吧,逃出大梁,隨便去哪裏都行,隻要不被陛下找到!”
昭陽明白景楨是心疼自己才會一時衝動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話,她不怪景楨異想天開,隻是覺得無助。
“怎麽會逃得出去呢?景楨,我逃不出去的。”
景楨卻堅信她能逃出去。
“去找徐掌印吧,他勢力大,他能辦到的。”
昭陽覺得她太過天真。
“你以為徐言一直效忠我是因為什麽?因為我是儲君,如果我要逃走,我將不再是儲君,他還會為我辦事嗎?”
景楨想了想道。
“殿下,奴婢瞧著,徐掌印對您,不像是完全有利所圖,他或許真的會幫忙呢?”
“然後呢?他若真的會幫忙,然後呢?我逃出去,至江山於不顧,自己逍遙自在嗎?景楨,我做不到的。”
景楨聽著又紅了眼眶。
“殿下,奴婢,奴婢心疼您,眼下要如何,莫非真要生個孩子出來嗎?”
昭陽也不知,她抗拒,卻又深知自己拒絕不得,她想勸自己接受,可她實在太厭惡,連想一下,都厭惡至極。
“不知道,我不知道……”
……
王瑞安下了值後正在猶豫要不要偷摸著出宮一趟去給徐言匯報小太子的事。回住處的途中恰巧路過徐言的住處,看到他的房門大開著,王瑞安心知徐言這是在等自己,立刻小跑了進去。
“幹爹,您不是出宮了嗎?”
徐言麵無表情地擦拭著幹淨的一層不染的桌麵,頭也沒抬。
“回來辦點事。”
“哦……”
王瑞安回話之後就有些猶豫了,他也不知此時跟太子有關的話是該提還是不該提,正想著,就聽到徐言不耐道。
“有事快說!”
王瑞安更加確定徐言是專程在這裏等他,立馬道。
“今日太子與陛下產生了劇烈的爭吵,出來時,兒子看到他好像還哭了。”
徐言側頭看他。
“哭了?”
“嗯,看樣子應該是哭了。”
徐言思緒萬千,一時不知道該做何反應,隻煩躁道。
“你出去!”
王瑞安愣了一下,還欲再開口,見徐言臉色鐵青,一看就是心情不大好,不敢再聒噪,立馬退了下去。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屋內並未掌燈,漆黑一片,他已經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黑暗寂靜的環境中更容易讓人靜下心來思考。
昭陽會作何反應呢?大概會難受,會痛苦,會覺得恥辱,會極力反抗吧。
再之後呢?她會堅持反抗嗎?
不,不會的。
他們都知道,皇帝已經沒多少日子了,他強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替昭陽鋪路。
他也知道,眼下這條路是最有利,且必須得走的路。皇帝在時,昭陽可以出其不意,在宣王的意料之外懷孕生子。可皇帝若駕崩,宣王必不會讓她有生子的機會。她是女子,本就容易被發現,再加上有宣王在,根本就不會讓她有機會。沒有子嗣的皇帝,不過是浮在岸邊,垂死掙紮的青魚,用不了多久就會殞命,那時候的江山,由宣王繼承便是順應天意。他等的就是這個順應天意,否則早在二十幾年前,他就已經是這江山的主人。
屋外風聲呼嘯,寒風從門縫中灌進來,徐言忍不住一個哆嗦,他點了燭火,透過一絲光亮往外外望去,冬天的夜晚,不但冰冷刺骨,還幽暗低沉,壓得人心裏沉甸甸的。
想清楚這些又如何?她接受或者不接受,自己又能如何,不過是在這裏自個兒難受罷了。
徐言此刻想得很清楚,不管她作何決定,自己肯定都會護她周全。餘生也不做他想,就在她身旁守著她就好,將這份見不得光的情意爛在心底。
他雖心痛萬分,卻隻能逼自己接受。
徐言啊徐言,你隻是個奴才,是這世上身份最低賤的,最讓人厭惡的太監。
一個如同夏日驕陽,明媚燦爛,幹淨美好。一個如同陰溝裏的鼠蟻,隻敢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苟延殘喘。
雲泥之別,談何不甘,談何不願!
徐言,莫要貪心。
迎著寒風,徐言往宮外走去,走至武德門處,見一個宮女行色匆匆地往前跑去,徐言眼力極好,一眼就看出那是東宮的宮女。
“怎麽了?”
夜色太黑,宮女本就驚慌,猛然聽到一個聲音冒出更是嚇得尖叫。
“啊!!!誰,是誰!”
徐言走上前去,站在她麵前。
“是我。”
宮女忍著恐懼定睛一看,見是徐言,才平緩下來。
“回徐掌印,奴婢去太醫院。”
“可是太子生病了。”
“是的,殿下自用過晚膳後就突然起了高燒,奴婢正要去請禦醫。”
徐言眉頭一皺,轉身往東宮的方向走去。
“找王誌。”
“啊?”
宮女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此話是對自己說的,正想回應時徐言已經消失在了夜色中,她轉身朝太醫院的地方快速跑去。
徐言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敲響了東宮的大門,大門內傳出了細碎的腳步聲,應當是有人小跑著過來開門了,此刻再想走,已經來不及了。
來人見是他,先是一愣,隨後立即請他進門。
“徐掌印來的不是時候,殿下方才起了熱,這會兒正躺著呢,您先等著,奴才去通報一下。”
徐言算得上是昭陽最信任的人,每次過來稟報時昭陽都會讓他直接進來,久而久之,內侍也看出了門道,直接就請他進來候著。
徐言跟著內侍一路往裏走,到了他一直等候昭陽的閑庭院,視線一直隨著內侍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熱茶喝了兩盞門外還是沒有動靜,他又站起來背著手一直在屋裏踱步。又過了一會兒,內侍趕了回來。
“掌印大人,殿下讓您進去。”
徐言有些詫異。
“去內殿?”
“是的,您可要奴才帶您去?”
內殿無令不得進入,內侍也是個本分人,怕自己進內殿犯了太子忌諱,輕易不願入內。
“不必。”
內侍躬身退下,徐言也緊跟著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