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月

第27章 安國寺

安國寺是國廟,後麵單獨劈開了一個院子供宮裏或者皇家的人休息小住。院子的最後麵有一個不大卻很精致的小院落,正是昭陽暫時居住的地方。

小院叫做淡竹居,但此刻院落裏卻沒有一顆竹子,隻有滿地的白霜以及牆角的一株迎風而立的臘梅,淡黃色的花朵在即將暗下來的天色裏格外紮眼,就像是黑暗中冒著點點微光的螢火蟲一般,為這寂冷的空氣中注入了一絲靈氣。昭陽走近後,蠟梅散發出淡淡清香味又讓這空氣不再那麽冷寂,多了一絲甜意。她使勁的聞著,貪婪地聞著,這難得的,自由的氣息,剛才的那點波動在此刻一掃而空。

推開門,裏麵布置得雖簡雅樸素,卻處處透露著舒適輕鬆的氣息,尤其是八仙桌上那一套淡粉色的茶具,那樣女兒家的顏色,讓昭陽喜歡得不得了,笑意盈盈,捧在手心裏舍不得放下。

景楨指揮人把東西整理好後,看到昭陽還在捧著那個茶杯,心裏一陣擔憂,關上門後皺著眉道。

“奴婢也不知道您為何腦袋一熱就把這麽重要的事情告訴了徐掌印,他若有異心,您連反抗的法子都沒有,這不是親手將自己的命脈送到了別人手上嗎?”

昭陽握住茶杯的手一頓,臉上笑意盡斂,先是看了景楨一眼,隨後一邊放茶杯一邊道。

“他知道的,孤不說,他也是知道的。”

“可這跟您自己坦白是兩碼事,他或許隻是懷疑呢?”

昭陽募地想起那一晚徐言看自己的眼神。

平靜,淡定,欲言又止。

他顯然不是懷疑。

“他不是懷疑,他是篤定,景楨,他早就知道了。”

景楨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些什麽,沉默了半晌終究還是閉嘴,命人端來熱水伺候昭陽洗手。

昭陽其實也知道自己當時衝動了,但事已發生,無力更改,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思及此,她又看向桌上那套淡粉色的茶具,不知道這又是巧合呢,還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正想著,門外晃進來了一個身影,昭陽立刻轉過頭往外探去,卻隻看到王瑞安的身影,他後麵空****的什麽也沒有,昭陽不由感到失落。

王瑞安順著昭陽的視線往後看了一眼,背後一片漆黑,什麽也沒有,小太子在看什麽?突然他眼睛一挑,立馬明白過來,轉身笑著道。

“徐掌印命奴才來看看殿下這裏歸置妥當沒有,他就在外院,殿下若有事找他,奴才這就去傳話。”

昭陽想了下還是搖頭拒絕。

“不必!”

王瑞安微微皺了皺眉頭,也沒說什麽,隻道。

“殿下餓了吧,要傳膳了嘛?”

昭陽接過景楨遞過來的帕子,一邊擦手一邊點頭。

安國寺裏麵的膳食也很清淡,一共三樣全是素菜。景楨看得都皺起了眉頭,昭陽卻並不在意,開開心心地吃起來,隻覺得這清淡的青菜裏都夾雜著自由香甜的氣息,一會兒就吃了個精光。

這一日極累,也極開心,昭陽睡得格外早,也格外香甜。

第二日醒來時,陽光已經照進了屋子裏麵,越過層層帷幔,灑在昭陽粉嫩嬌憨的臉上。

“嗯……”

昭陽伸手擋在眼前,想要擋住這刺眼的陽光,透過指縫看到景楨正含笑看著她。

“嗯,景楨,你笑什麽?”

景楨笑著蹲下身子,頭趴在床頭,偏頭看著她。

“殿下昨日睡得怎樣?”

“……還行。”

“還行?”

昭陽還有些迷糊。

“怎麽了?”

“奴婢看您一直在笑,還以為您很開心呢。”

昭陽有些意外。

“一直……都在笑嗎?”

景楨點了點頭,笑道。

“一直都笑呢,而且……”

說完她轉身朝外麵指,昭陽也跟著往外看。

“都日上三竿了!”

睡了……這麽久嗎?

昭陽覺得身子無比的清爽,雙手一伸。

“更衣吧。”

雪在半夜的時候就已經停了,路麵上濕答答的,全是雪化後的積水,很快就浸濕了衣擺。

到時臨近天黑什麽都看不清,現在卻看得清清楚楚,跟昨天夜裏不一樣,今日的小院裏一片生機,經過積雪洗禮的馬藺草昂首挺立,珠翠欲滴。那株在黑暗裏熠熠發光的蠟梅越牆而出,此時在暖陽的照射下更加奪目,幽香更甚。

院子左側一條青石鋪成的小路,沒走幾步就是一副石桌,供人休憩賞景。

推開門,遠處的山脈上仍舊一片白茫茫,半山雲霧繚繞,當真是美如仙境。

昭陽此刻終於明白為何要將安國寺修在此處,修在離應天那麽遠的路程。往前再走幾步,眼闊漸寬,遠處的山脈緊連在一起,起起伏伏,無比壯觀。從此處看,頗有一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

真是讓人不得不喜歡。

順著小路一直往外走,還未到廟堂,就聽得佛音嫋嫋,鍾聲悠遠。

昭陽忍不住加快了腳步,越過院落,再往前走兩步就看到了寺廟的全貌。廟宇巍峨,古刹莊嚴,隱於一片蒼茫潔白,雲霧繚繞之中,如詩如畫,宛如仙境。

昭陽慢慢走到大殿裏,徐言和的一眾和尚已經侯在佛像兩邊,一看到她進內,所有人都跪下行禮。

“殿下千歲千千歲!”

昭陽平聲道。

“平身。”

隨著眾人起身的動作,昭陽又往裏走了兩步。佛殿裏,巨大的佛像巍峨矗立,慈眉善目地俯視眾生。大殿飛簷翹角,雕梁畫棟,可見技藝精湛。

昭陽跪下身,雙手合十,閉上雙目虔誠地拜下去,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火味,讓人不由得卸下所有情緒,沉浸在讓人心安,平靜的氛圍之中。

住持上前道。

“殿下,每日辰時至巳時會有專門的僧人來帶殿下誦經。”

昭陽張開雙眼,轉頭朝主持微微頷首,正準備起身,一旁就伸過來一隻手,昭陽微微愣了一下,搭上了那隻有力的手。

徐言憋在心裏的那口氣鬆了下來,手臂用力地往上一提,昭陽順著這個力道起身。起身的那一刻四目相對,她明顯在徐言的臉上看到了疲態。昭陽昨夜睡了個好覺,再加上心情好,看上去容光煥發,但徐言看上去竟有一種很累的感覺,眼底一片烏青,麵對昭陽時微微一笑,眼底烏青更深。

昭陽微微一蹙眉,問道。

“你昨夜沒睡好嗎?”

……

徐言無言地收回手臂,越過昭陽看了主持一眼,道。

“誦經時要心誠,臣先退下了。”

昭陽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徐言已經領著眾人退下,隻一個年近半百的僧人迎上前來,朝著昭陽身後的蒲團一指。

“請殿下坐下,我們要開始了。”

昭陽次看了眼空空****的門外後轉身坐下。

整整一上午的打坐誦經,枯燥乏味,卻又不得不認真嚴謹,結束後昭陽雙腿又酸又麻,險些撲倒在地,景楨廢了好大的勁才將她扶起來。

“坐了這麽久,殿下肯定累壞了。”

昭陽在景楨的攙扶下慢慢往外走,四處都沒看到熟悉的人影。

“徐言呢?”

“奴婢也沒看到,殿下先回去休息一下吧。”

“……嗯。”

昭陽回到房間裏在靠窗的榻上躺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隨意拔了兩口飯就躺回了**沉沉的睡著了。

睡得正香,突然感覺有人在搖自己,熟悉的,帶著一絲驚喜的聲音傳入耳中。

“殿下,殿下,快醒醒。”

“嗯?”

昭陽雙眼微睜,睡眼惺忪,迷迷蒙蒙的看著景楨。

“怎麽了?”

景楨一邊挽起床幔,一邊笑著道。

“快起來吧,徐掌印在外麵等著呢。”

一聽到徐言的名字昭陽朦朧的眼睛瞬有了光,笑意不自覺地就襲上了臉。

“等孤做甚?”

“說要陪您出去走走呢,快起來吧。”

出去走走?昭陽心中一喜,立馬坐起身來往床下一縮,張開雙臂道。

“更衣吧。”

景楨抿唇一笑,這模樣,不就是小孩子嗎?

景楨剛推開門,微涼的寒氣就侵襲進來,而徐言,一直都立在院子中間那條青石鋪成的小路上,凝目看著她,眼裏是暖風拂過的柔情,笑著朝她走過來。

“路麵差不多幹淨了,殿下想出去走走嗎?”

昭陽心裏雀躍,嘴角一彎,牽起裙擺朝徐言小步跑去。

“好呀。”

……

徐言的視線一直落在昭陽的身上,眼看著她笑眼彎彎朝自己跑來,心頭一股暖暖的氣息慢慢伸起,他笑意更甚,眼裏的柔情仿佛要將山脈的積雪都給融化掉。

不過幾個呼吸,昭陽已經到了徐言的身旁,她腳步未停,隻招呼徐言。

“走吧。”

徐言笑笑,緊跟著她的步伐。

景楨沉著臉立在門口,看著兩個愉悅的身影越走越遠,慢慢消失不見,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在她的心間,愁緒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