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月

第33章 滿目皆是她

鵝黃色的交領短襖,菡萏色圓領比甲,桃夭色織金馬麵裙,這樣清新少女的顏色,讓昭陽喜歡得緊,方才的那一點陰霾也一掃而空。但她始終是奢華著長大的,從未試過自己完整地穿好一套衣裳,此刻自然也不會,搗鼓了半天也穿不整齊,隻能囫圇地將衣物都套上,歪歪扭扭,鬆鬆垮垮,不成體統。

外麵傳來了徐言的詢問聲。

“殿下好了嗎?”

不大不急,卻還是讓昭陽覺得有些慌亂,越發急躁地整理著,衣裳越來越亂,後背都出了一層細汗,又折騰了許久,終於敗下陣來。

昭陽想,徐言是太監,不算個完整的男人,讓他來弄也無妨吧,於是朝外喊了一聲。

“進來。”

徐言進屋看到昭陽後有些詫異,腳步頓在了原地。

他想過無數昭陽會穿不好衣裳,但沒想到卻是這樣的狼狽。

短襖的扣子錯了位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圓領比甲大敞著,一邊的肩膀處還沒來得及拉上來。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眨巴眨巴地看著自己,那模樣可愛極了。

徐言抿了抿唇,壓下心底的笑意走上前,動作輕柔地替她整理。

也是奇了,在昭陽手裏叛逆囂張的衣裳,在徐言的手裏竟如此聽話,不過一會兒就已經穿戴整齊。徐言又拉著她坐到窗前的羅漢**。

“做什麽?”

徐言慢慢散了昭陽的發,風從開了一半的窗欞外吹進來,吹起了她的發絲,拂過他的麵龐,他不自覺地伸手拂上飛揚的發絲,貪念著鼻間的幽香,完全忘了昭陽方才的話。

昭陽扭過頭去,額頭猝不及防地貼上了他的下巴,溫潤的觸感柔軟舒適,淡淡的鬆竹香氣包裹著她,熏染得她那微微泛紅的臉頰越發滾燙。彼此之間近的甚至能聽到淩亂的心跳聲。

那隻手還僵在原地,順著昭陽抬頭的動作握成拳頭。四目相對,她的眸光清澈透亮,像極了一隻乖巧溫順的小白兔。他的目光炙熱深情,視線順著那雙明亮幹淨的眼眸慢慢移至那張紅豔豔的,飽滿的唇。

昭陽看到他的喉結不自覺滾動了一下,又有一陣風從窗外吹了進來,比方才要大一些,昭陽轉過了頭,徐言也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放下那隻僵在半空中的手。

“殿下準備穿著女裝,頂著男子的發髻出門去嗎?”

昭陽將臉轉向了窗外,讓寒風吹散自己臉上的紅暈。

徐言看她白嫩的耳垂上泛起一抹紅暈,宛若晨曦中初升的太陽。他也不再說話,熟練地解了昭陽的發。

烏黑秀發,如流雲般散落,帶著她身上獨有的花香飄散開來。徐言束起發絲,輕挽成髻,不大一會兒,一個流蘇髻就梳好了。又取出配套的鎏金珠花簪,輕輕插在發髻上。

“好了。”

昭陽摸了摸發髻,慢慢轉過身來。

少女相貌嬌美,膚色白膩,不知是太好奇還是太高興的緣故,對著自己粲然一笑,眼睛彎得像月牙兒一樣,全身的靈氣似乎都溢了出來。徐言看得失了神,才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再起波瀾。

“還要再上點妝嗎?”

她的聲音輕柔細軟,帶著一點點少女的嬌羞雀躍。

直到此刻,徐言才真真切切的感覺到,她是個女人。

“……不用了。”

昭陽還在興奮地拿著銅鏡看。

“真的不用了嗎?”

徐言轉身取來一件紅色的鶴氅。

“殿下這樣,就很好看。”

昭陽畢竟是第一次穿女裝,難免興奮了些,還照著鏡子舍不得放下。

徐言也不急,就立在一旁等著,等昭陽照夠了才走上前。

昭陽一骨碌跳了起來,任由她給自己穿上係好。紅色鮮豔,襯得少女嬌俏明豔。正往前走,又看到徐言遞過來一個帷帽。

“山上全是人,下了山再取下吧。”

昭陽依言帶上,跟著徐言開門走了出去。

山上全是下人,昭陽還以為肯定會有人問,卻發現這一路根本就沒看一個人。

“景楨呢?”

“我讓王瑞安去告訴她,你今日要在我這裏學菩薩經和爾雅。”

一想到王瑞安看景楨的眼神,昭陽就覺得好笑。

“所以他到現在還沒回來。”

徐言聞言唇角上揚,回頭看了她一眼。

“為了安全起見,臣跟殿下下了山就以兄妹相稱,可好?”

兄妹?昭陽有些不願意,臉色沉了一些,因為戴著帷帽徐言看不到,又沒有聽到她的回應,徐言隻當她是默認了。

上次隻走到半山腰時昭陽還覺得有些遺憾,此次就不同了,心情簡直不要太好,不知不覺間,就已經到了山下。

山下已有馬車等候,昭陽有些驚訝。

“這是要去哪裏?”

徐言一邊扶著她上馬車,一邊道。

“難得出來一趟,自然要走遠一點。”

“走遠一點?”

昭陽還在想著,馬車已經動了起來,徐言從暗格裏拿出糕點,又倒了杯熱茶。

“要走一會兒,殿下先吃點東西。”

昭陽拿著糕點嚐了一口,頓覺驚豔,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這是何處的糕點?”

她一邊的臉頰還鼓著,眼睛眨巴眨巴看著自己,越發像個兔子,徐言心情也好,笑著道。

“瑤光鎮的。”

“瑤光鎮?是應天外的一個小鎮嗎?”

“嗯。”

“我們這會兒,就要去那個小鎮嗎?”

徐言點點頭,視線又落在頭上那隻鎏金珠花簪,眉心略微緊了緊。

心道這珠釵太俗氣,與昭陽的氣質和這身衣裳不相配。

“你何時去查看的?”

“臣前兩年辦差的時候路過此鎮,覺得風景甚好,不甚繁華,卻莫名讓臣覺得喜歡。此次陪您誦經,臣想帶您出來散散心,二十多日前又下來查看了一遍。”

原來是早有淵源。

“那孤倒要看看,是何等的風光,能讓你如此念念不忘。”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馬車就停了下來。昭陽本來還在想,區區一個小鎮,哪裏值得讓人留念的,直到下了馬車,徹徹底底的愣在了原地。

馬車停下的地方,在瑤光鎮集市的路口。高遠深邃的蒼穹碧藍如洗,漫天的白雲悠悠飄**。馬車後麵是一個小小的湖泊,平靜的湖麵上清晰地倒映著藍天白雲。

湖中心亭台錯落,裏麵站著婷婷少女,玩鬧嬉笑,撫琴吟詩。四周鬆柏挺立,即使在嚴寒的冬日,也未見枯黃,隱去了少女們嫋娜的身姿,使她們能恣意瀟灑。

微風吹過,水麵泛起陣陣漣漪,湖麵上波光粼粼,如夢如幻。

馬車前麵是鎮上的集市,論繁華自然是比不過應天的,但卻極具人情味,來來往往的人幾乎都在笑著,笑著打招呼,笑著玩鬧。這與應天的市儈功利截然不同。這裏的人,顯得樸素得多,也開心得多。

一株株梅花沿著集市綻放開來,鋪滿了整個集市,粉紅相間的花朵為整合瑤光鎮注入了靈動的活力與生機,這樣的小鎮,實在讓人很難不喜歡。

“逛逛嗎?”

昭陽歡喜地點點頭,扔下幃帽一路小跑著往前。徐言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漸漸**漾開來,連眼底都浸染著笑意,慢慢跟上了她的步伐。

昭陽也是真的沒有逛過集市,這一逛就興奮過了頭,這樣也要買,那樣也要看。凡是集市上的東西,每一個攤鋪都要看過,仿佛每一個小東西都能讓她驚喜萬分。

徐言就仿若一個寵溺孩子的長輩,任由她挑選,隻管付錢。

這一條街本來不長,但由於昭陽太能逛了,整整一個時辰都沒有逛完。徐言也不急,就慢慢跟著,遇到有興趣的還要與她探討幾句。隻是辛苦了後麵跟著的小太監,一趟一趟地往車上搬,跑得大汗淋漓。

徐言看了看天色,接過昭陽才剛剛看中的一個麵人。

“累了嗎,去前麵的酒樓吃些東西吧。”

眼看著集市已經逛到了路尾,昭陽也覺得乏了,便應了他。

集市不大,沒走多久就繞進了一個巷子,巷子的另一頭非常安靜,人煙稀少,與集市中的熱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昭陽有些奇怪,什麽樣的酒樓會開在這樣安靜的地方?酒樓不是應該在繁華的街道上?

“還很遠嗎?”

“不遠,就在前麵?”

昭陽往前看去,前麵仍舊是看不到幾個人。徐言看穿了她的心思,道。

“酒香不怕巷子深,殿下放心吧,臣不會騙您的。”

昭陽就不再說話了,跟著他往前走,沒走幾步徐言就停下了腳步。

昭陽看著這個實在不怎麽氣派的酒樓,側頭去看徐言。徐言轉過頭衝她笑笑,隨後伸手敲門。

昭陽往上看去,陳舊的朱色大門上橫著一個牌匾,上麵的半遮麵三個字也布滿了歲月的痕跡。昭陽疑惑更甚,什麽樣的酒樓會娶一個這樣的名字?

很快就有一個年約半百的仆從來開門,側身立在一旁,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

“公子,請吧。”

“走吧。”

徐言領著昭陽往裏走。

如果說酒樓外麵很蕭條,那酒樓裏麵,就可以說得上是清雅精致了。

雕簷映日,畫棟飛雲,一路往裏,酒香四溢。院內有一座小橋橫跨在清澈的小塘上,溪水潺潺流過,和著悠悠琴音,讓人覺得如臨仙境。

溪水兩邊種滿了各色鮮花,這個季節還開著的隻有寥寥幾株。但可以想象出,百花齊放時該是如何的賞心悅目。

輕紗簾幕將溪流兩邊的空間隔成一個個獨立的小空間。默契使然,溪水左邊傳來的都是男子爽朗的笑聲,而右邊則是女子嬉戲談論的聲音,這裏的女人,似乎要比應天的自由些。

徐言領著她一路往裏,踏上木質階梯,上了二樓。

二樓就沒有那麽多的雅致景色了,就是簡單的桌椅,往裏處走有包廂。徐言卻沒帶她進包廂,而是進了個臨窗的位子,將門簾拉下,裏麵就是一個獨立的小空間。

昭陽倚著窗台往下看,還能看到不遠處的湖水亭台,在裏麵玩鬧的少女已經離去,隻餘空亭在清冷孤寂的湖麵上獨立。

徐言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滿眼的雀躍。

“看來今日是來對了。”

昭陽憨笑著回過頭。

“是呀,孤……我很喜歡這個地方。”

徐言將熱茶遞到她的手上,溫柔道。

“先點菜。”

昭陽喝過熱烘烘的茶水,隻覺整個身子都暖了起來。

“你點吧,我也不會點。”

徐言拿過菜單很快就點好了菜。

“這家店的玉帶明珠是最受人追捧,傳言有人豪擲千金也未吃到。”

昭陽那雙雪亮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好奇。

“什麽菜這麽貴,豪擲千金也未吃到?”

“不過傳言而已,你嚐過了就知道了。”

等菜的時間,徐言又給昭陽講了講瑤光鎮別處的風景,以及自己初來這裏時是怎樣的心境。

昭陽倚窗托腮,靜靜聽著,就感覺她此刻竟與徐言有同樣的感覺。

小空間裏安靜舒適,與隔間躁動緊張的氛圍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