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英雄難過美人關
浣衣局最裏麵的角落裏野草叢生,一個宮女蹲在角落裏,麵前放著一大盆粗糙的衣裳,初春的早上帶著寒氣,而她的手,早已因為長期冷水的浸泡而皸裂紅腫。她拿起手在唇邊吹了吹,又忍著疼痛放入冰冷的水中。
刺入肌膚的疼痛瞬間讓她流出了眼淚,她卻不敢停,她昨夜就是因為沒有洗完衣裳被罰不能吃晚飯,今日若再不加緊,她不但沒飯吃,還要被領頭公公罰。
從小嬌生慣養,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她何時遭過這種罪?想起寵溺她的父兄,王姝眼淚愈發泛濫。朦朧中,一雙繡金黑靴映入眼底,那雙靴子一看就不是浣衣局的人能穿的,王姝愣了一瞬,心底忽然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視線慢慢往上移。
紅色仿花織金蟒紋曳撒,玄色鎏金腰帶。她心跳越來越快,心底越來越渴望,希望能是心中的那個人來將自己帶離浣衣局,讓她擺脫這個令她身心俱疲的地方。
然而,心底的渴望卻在看到徐言那張熟悉冷峻的臉時被澆了個幹淨透徹。
她蹲在地上,仰著腦袋,震驚的視線就停在徐言的臉上,半天做不出反應來。
徐言俯視著她,目光冷冷的,不帶一絲情感,一如初見時,身上那股迫人的寒氣直擊心靈,王姝感覺又回到了被他遏製住咽喉的那一刻,顫抖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徐言的視線從她的臉上掃過停在那雙還浸泡在水裏,生了瘡的手背上。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極輕地‘嘖’了一聲,又看著她那張狼狽的臉,道。
“看上去吃了不少苦。”
王姝猛地回過神來,跪在地上,雙手放在膝上,顫抖著身子,驚恐地看著徐言道。
“我都已經這樣了,你就放過我吧!”
徐言仍舊冷冷地看著她,波瀾不驚的臉上撒著晨曦微涼的光芒,整個人如同鍍了金的佛龕,居高臨下,帶著睥睨眾生的高貴。
“你現在知道我是誰了?”
王姝不敢有絲毫隱瞞,立刻就回答道。
“我,我猜到了。”
她聽浣衣局的宮女提起過,徐掌印護送太子殿下到安國寺祈福,回來後卻莫名被革職入獄,最後還是太子殿下替他求情,才讓他又做回東廠提督,隻是與掌印的身份,還是差了一大截。那時候王姝便猜到了,這個徐掌印應當就是許宴了,至於那個女人,她確實猜不到,但看談吐,以及身上自帶的上位者氣質,應當也不是平常之人。常大人也說過,自己惹了這世上最不能惹,最有權勢的兩個人。
最有權勢的兩個人……東廠提督加上太子殿下,隨便動動手指,就能讓她灰飛煙滅。
王姝心裏一驚,一個念頭快速閃過,變得更加懼怕起來,他難道是來報複自己的?
徐言洞穿了她的心思,背手道。
“現在有個機會能讓你離開這個地方,你可願意?”
離開這個地方,莫不是要殺了她?王姝怕極了,涕淚橫流,苦苦哀求。
“大人,您放過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也受到懲罰了,你就饒了我吧。”
徐言眉目微擰,與昭陽接觸得太久了,他便覺得這世間的女子即便遠不如昭陽那般聰慧,也斷不至於愚蠢至如此地步,他漸漸失了耐心。
“我若要殺你,何須親自過來?”
哭聲驟停,王姝愕然抬頭,詫異地問道。
“不殺我?”
“非但不殺,還能讓你身居高位?”
經過這一遭,若還相信徐言是個良善之輩那她就真的該去死了。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大人……此話何意?”
徐言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怕她沒反應過來又冷聲道。
“跟上。”
王姝哪裏還敢停留,慌忙跟了上去。
……
閑花淡春,東風輕拂,昭陽今日心情不錯,拉著景楨在外院裏賞花,杜萊走過來道。
“殿下,人來了。”
昭陽將摘下的花放到景楨手上,轉身到榕樹下的石桌旁坐下。
徐言撩開樹枝走了進來,許是陽光太耀眼,昭陽竟覺得滿園花色,都不及他一人奪目。他朝著自己溫柔一笑,帶著滿身的花瓣緩步而來,撩開衣擺坐到了她旁邊。淡淡花香夾雜著他身上獨有的雪鬆香,翩翩君子,溫潤如玉,昭陽一時有些移不開眼。
“吃了嗎?”
“……吃了。”
正說話間,一個女子從樹外走了進來,她臉色枯黃,梳最簡單的發髻,著最粗糙的衣裙,一雙手又紅又腫,遍布傷痕,緊緊握住衣角,垂頭站立,不知所措。
杜萊喝道。
“見到太子還不行禮?”
她身子猛地一個哆嗦,立刻跪在地上,驚恐道。
“奴婢見過太子,太子千歲千千歲。”
她身上的菱角已經被磨平了,再不似當初那樣張揚驕傲,如同螻蟻一般,匍匐在地,戰戰兢兢。
昭陽目光掃向她,心裏卻想起了徐言在牢裏奄奄一息的場景,聲音不由冷了幾分。
“抬起頭來。”
乍一聽到這個聲音,王姝身子又是一顫,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
看到眼前人時,心中又不由疑惑。
那人淡淡的看著自己,麵上無甚表情,卻不怒自威,令人半分不敢造次。那身裝扮分明是男兒身,可那道聲音,那張雌雄莫辨的臉,卻莫名與另一人重合。
王姝驚得美目圓瞪,從未聽說過本朝有公主呀,怎麽會,怎麽會有如此相似之人,她不禁喃喃道。
“你,你是……”
昭陽與徐言對視了一眼,朝她道。
“你日後就在東宮伺候。”
她根本聽不清昭陽說了什麽,隻覺得那道聲音異常熟悉,可眼前之人分明是個男兒,怎麽會,怎麽會?
見她還是愣愣的,昭陽沒了耐心,朝阿珠遞了個眼神,阿珠點點頭,立刻將她亞了下去。王姝就這樣呆呆的,任由她將自己拉下去,視線始終停留在昭陽的身上。
昭陽與徐言起身往文淵閣走去,她還是有些嫌棄王姝。
“瞧她這樣,擔不起大事。”
徐言卻不這麽認為。
“有常林在,她可以的。”
昭陽笑笑不再說話。
課業結束剛回到東宮就聽到杜萊稟報。
“殿下,督主,常指揮使來了。”
二人相視一眼,一邊往裏走一邊問道。
“來多久了?”
“一個時辰了。”
昭陽諷笑一聲,一個時辰,應該是聽說這個消息就火急火燎地趕過來了。
“可安排了人伺候著?”
杜萊道。
“聽督主的,讓新來的宮女去伺候了。”
二人腳步不停,一路走到了閑庭院。
遠遠的就能聽到隱隱啜泣聲傳來,待走近時,二人看到王姝正坐在官帽椅上抹眼淚,常林眉頭緊皺,一雙手在方桌上緊握成拳,那點心思全都寫在了臉上,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陰影越近了屋內,常林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起身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王姝緊跟著在他身後跪了下去。
昭陽隻用餘光掃了他們一眼便邁進殿內,坐於最上方,徐言坐在下首。
過了片刻,昭陽才懶懶道。
“都起來吧。”
常林扶著王姝起身,朝她道。
“先下去吧。”
王姝淚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正欲退下就聽昭陽道。
“留下來吧,不就是談她的事嗎?”
王姝腳步一頓,下意識的抬頭看昭陽,昭陽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股上位者的氣息再次散發出來,令王姝感到很不適,她不自主地往常林身後走了兩步。
常林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不忍。
“她不過一介婦人,什麽都不懂,就由臣來轉達吧。”
昭陽斂了笑意,冷聲道。
“常指揮使還不具備跟孤討價還價的條件。”
常林臉色一變,不敢再說什麽,緊挨著王姝坐下,而王姝沒有太子發話自然不能坐,隻能站到常林的身旁。
“不如常指揮使先說,你來東宮所為何事?”
常林靜了一瞬,麵朝昭陽道。
“不知殿下接下來有何打算,臣可否能幫襯一二。”
昭陽笑道。
“常指揮使可是個從不站隊的純臣。”
“您是儲君,未來的太子,臣效忠您,不算戰隊。”
說出這話,連他自己都不齒。
常林呀常林,你當真是瘋了!
他抬頭去看坐在對麵的徐言,徐言無甚反應,隻專注玩自己腰間的同心結。
他鬆了一口氣,收回目光。
宮女端了茶點進來,昭陽喝了口熱茶,不疾不徐道。
“孤想知道,你都知道什麽。”
常林知道在她和徐言麵前,撒謊是最不明智的選擇。
“我曾讓王姝畫過一幅人像。”
“何人之像。”
“……他心愛女子的畫像。”
……
徐言終於抬起了頭,漫不經心地問道。
“常指揮使覺得可眼熟?”
常林不敢看他們的眼睛,道。
“卻有幾分眼熟。”
“畫作呢?”
“燒了。”
話到此處便沒了再繼續下去的必要。徐言和昭陽都相信,他是真的燒了畫,確切的說,他根本就不敢留著。
昭陽看了王姝一眼,她始終垂著腦袋,看不清神情,但又很怕,身子繃得緊緊的。